凡煙小說

第十章 哪能不念

關燈
藏曇記得,那日晚上,童子們給他餵藥時擾醒了他,他低頭便見著自個兒攥著一對柔白的毛球。

他擡手摁住額角,問童子們,可是柔真帝姬來過。

童子們面面相覷,不敢應答。

他後來又瞧見了書案上的留條,轉身便去請了師父將藏楓禁足三月。

然,此時光景不同了。

他目光沈沈地盯著柔真,不接話。

柔真唇邊笑意漸斂,垂眸道:“若是柔真失言,還請國師大人恕罪。”

她還是因為被拒有幾分惱意,方才便忍不住刺了他。可這人又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著實無甚意思。

藏曇原本道她失了儀態,是拐著彎要她日後多留心身子。

如今被反唇相譏,他也並不著惱,只是突然憶起往事,竟有些恍惚了。

“還有半月便是除夕,帝姬還是在此前養好病為好。”

他已經轉過身去,擡手欲撩簾。

柔真擡眸,“聖宮一向不講究俗世的宴節,是否除夕,有何分別?”

藏曇撩起珠簾,語氣莫測。

“今年,闔宮上下都會張羅,你不會想那時還病著的。”

柔真看著珠簾後他離去的背影,禁不住微瞪大了眼睛。

他的言下之意,竟是,今年聖宮也要過俗世中的年,屆時會熱鬧非凡。

大概是因為她不是聖宮中人,仍有俗世之氣,往年師父和藏楓都會來陪她過年。今年,師父沒了蹤跡,藏楓也被支使去了他處,她本以為只能在蒼禪殿和蘿蔓一同過年了。

一旁的蘿蔓比她要怔楞得多,只是呆呆吐出一句話。

“帝姬……他這究竟是什麽意思?往年也沒見他陪帝姬過年啊。”

柔真盯著還在晃動的珠簾,放松身子,後靠在了軟枕上,又微微瞇上眼,低聲道:“想不明白。這廝時冷時熱,叫人著惱。”

話雖這麽說,但她唇邊仍是攀上一抹淺淡笑意。

蘿蔓不經意瞥見了,也笑起來,“帝姬還是喜歡熱鬧,今年倒是合了帝姬的心意。”

柔真睜開眼斜睨著蘿蔓,唇邊笑意愈深。

雖說她仍是摸不清藏曇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但他此舉確是甚合她的心意,縱使可能不是為著她,她也樂得熱鬧這一遭。

後來幾日,陸續有童子們幫著貼對聯,聖宮上下也都貼起了窗花,掛起了燈籠。從前以素色為主色的聖宮,仿若披上紅裝,瞧上去很是多了幾分人氣。

樞珩開的藥往常都管用得很,服了幾帖理應咳嗽減少,可此次,柔真卻不見好轉,每日晨起和夜間,都咳嗽不止,喉嚨腫痛,頭腦更是昏昏沈沈。

眼瞧著離除夕還有七八日,柔真纏綿病榻,有些煩悶。

此時恰好接到藏楓半月前從青城寄來的信。

“……閭閻裏巷俱是張燈掛紅,可憐師兄身在異鄉,連個除夕也過不得。翻新青城聖寺的徭使民工盡數歸家休息,獨留師兄一介監工,在寺中瞧落雪炊煙,孤寒寂寂。

“今歲師父不知所蹤,只餘藏曇人面獸心,小師妹孤身守歲,雖是冷清,也要耐住性子,莫要惹出事端。言至如此,師妹玲瓏心思,師兄也不再贅言。

“只是實在想念聖宮中的鳥雀,比他處的瞧上去肥美得多,冬日若有篝火相烤,豈不美哉……師兄突覺有些腹饑,便就此擱筆了。

“聖祖憐惜,師妹珍重。”

柔真就著床邊燭火,忍著昏沈的頭腦看完這信,揉揉眼側,合眼低笑。

“我原以為他被外放出京,孤身在外會穩重些許,最後卻仍是從前模樣。”

只是再沒心沒肺,信手塗寫的人,如今寫起珍重來,也是筆畫清晰,半分不連。

蘿蔓輕瞥了那信一眼,就瞧見“……的鳥雀”幾字,也笑道:“藏楓大人在青城也要烤鳥?聖宮中的鳥雀遭他痛下殺手多年,今倒禍害別處的去了?”

柔真“唔”了一聲,微微睜開眼睛,“他倒嫌棄別處的鳥兒……其實他不說我也知曉,生在聖宮近二十載,同師父陪我過了十餘歲的除夕,也對這日子有了別的寄托。今歲孤身在外,哪能不想聖宮……”

她低眸看著地上燭光穿過雕花小幾的剪影,目光沈沈。

“哪能不念親人。”

到今日這時,她的身邊也唯有蘿蔓可以全心信任了。

蘿蔓輕嘆一聲,擡手摁在了柔真肩上。

蒼禪殿中燭光憧憧,又合檐邊月落清輝,映得殿前積雪清淩間昏黃,冷色中暖意悠悠,雖有明滅,卻不曾消解。

國師所居的聖殿卻未透出油燈燭光,只有廊間掛的紅燈籠在窗前撒出一片朦朧緋紅亮意,從窗中探入藏曇房內。

黑暗中,藏曇正盤坐於軟墊上,微闔雙目。

忽而,他仿佛心有感應,擡眼看向那透著暖紅色的窗扇。他隨手自袖中取了一枚精致的瓷瓶,輕敲了敲地面。

幾聲清脆,窗外便出現了一個彎著腰的身影,擋去了方寸暖紅。

“帝姬接到信了?”

寂靜空曠的房間內回蕩著他似是自語的低聲問話。

窗外傳來應答,“是。帝姬本來接信時,有幾分歡欣,讀罷信後,好似頗為傷情。”

藏曇輕握著瓶頸的手漸漸收緊,他低笑了一聲。

又是一聲清脆,窗外人應聲而退。

這卻不是瓷瓶敲地的聲音,而是瓷瓶被強力捏碎的崩裂聲。

瓷瓶內珍貴的傷藥滾散一地,捏碎瓷瓶的人卻並不在意。

瓷片尖銳的邊緣劃過指間,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他緩緩擡起那只傷了的手來,借著暖紅的光,仔細瞧那幾道血痕。

“孤身離京,可憐至極。你要心疼嗎?明日便要來求我放他歸京過年?”

他又低笑了一聲,“或許會說得迂回委婉些?”

藏曇站起身子,擡腳碾碎了地上四散的瑩潤渾圓的藥丸,撫上了身側的書案,唇邊含笑,眼底卻黑如濃墨。

“嘣——”

他猛地屈指,書案當即崩裂,木屑從他臉側擦過。

書案崩裂的聲響巨大,吸引了幾個童子的註意。

幾聲零亂的腳步聲傳來,藏曇擡起頭,目光仍低垂。

“滾出去。”

他的臉色不比往日更加陰沈,甚至聲音都更低柔幾分,然而廊間的小童子只覺著夜風更涼,連忙連連應聲退去。

藏曇看著地上落下的暖紅光影,唇邊噙著笑意,低聲念了個名字,被忽然卷進的夜風卷走,聽不真切。

“該死……你該死!”

作者有話要說: 我兒子終於被我寫出來他有多氣急敗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