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史書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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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未過完,張玉涼和篷歌便匆匆進宮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來。

兩人一夜沒睡,早飯也沒有吃,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腳步發飄地就走了進來。

程澹鼻子靈,他們一走近就聞到了那股味道:“你們昨晚幹什麽去了?掉進藥罐子了嗎?”

說話時他正在喝豆漿,濃郁的豆香彌漫開來,將空氣中的藥味蓋了下去。

“父皇重病,我和篷歌在旁服侍了一夜,中途父皇還打翻過藥,藥味大約就是那時沾上的。”張玉涼鮮少熬夜,昨晚乍一熬了個通宵,現在渾身都提不起勁來,“還有豆漿嗎?也給我和篷歌盛一碗。”

程澹放下剛拿起的勺子,給他們兩人各盛了一碗豆漿。

這豆漿是他早上去玉瓶街買的,一直溫在爐子上,現在喝溫度正好。與豆漿一起買回來的還有兩屜煎餃和幾份清淡爽口的小菜,配著豆漿吃很是美味,除了不頂飽之外沒有任何缺點。

張玉涼一口氣飲下一整碗豆漿,在程澹幫他盛第二碗的時候飛快地吃了好幾口小菜,那盤泡椒酸筍最合他心意,他一筷子下去就夾走了三分之一。

見狀,程澹小心地將豆漿放到他面前,提議道:“你們忙了一晚上,這些豆漿小菜估計吃不飽,要不我去煮點粥給你們吃吧?”

“不用不用。”篷歌還沒開口,張玉涼就忙不疊搖頭,“我們在府上呆不了多久,換身衣服就得再回宮守著父皇。這幾日我與篷歌可能都要留在宮裏,方才我去過明月高樓了,一日三餐那裏的夥計會按時送來,你好好呆在家裏,盡量不要出門。”

說著,他沖程澹笑了笑。

程澹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山雨欲來之意,忙問:“發生了什麽事?情況很嚴重嗎?會不會波及到你和篷歌?”

這回是篷歌笑瞇瞇地回答道:“不用擔心,我和哥哥已經搬出了皇宮,與朝堂劃清界限,再大的事業影響不到我們。只是……”

話說到這裏,她神色一黯,停在這不上不下的地方。程澹好奇地追問:“只是?”

“只是父皇的身體……怕是撐不過這個年了。”篷歌輕嘆一聲,雖然一夜滴水未進,豆漿和小菜也很香,卻還是沒了進食的胃口,“父皇若去了,皇城估計要亂一陣。在這當口,自然是能不出門就不要出門了。”

張玉涼頷首:“其實現在已經開始亂了,唉,希望父皇可以撐過今年元宵。”

兩人雖沒有明說皇帝的狀況,但他們表達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確了。奇怪的是,程澹並沒有從他們臉上看到對皇帝命不久矣這件事的悲傷,反而是慨嘆和平靜和居多,仿佛那個病入膏肓的老人不是生他們育他們的父親,而是一個不太熟悉的熟人。

看著他們,程澹一時不知該不該安慰。

“放心,沒事的。”吃完最後一筷子小菜,張玉涼擡頭見他神色糾結,看出他的想法,於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等我們回來。”

篷歌也笑著說:“等我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程澹的心一下子落回實處,再不想這些有的沒的。

送兄妹二人出府,程澹站在門口,目送載著他們的馬車穩穩駛上街道,消失在巷口的雪堆後。

中午,程澹吃過明月高樓的夥計送來的午飯,坐在院子裏消食,順便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的棋藝是張玉涼一手帶出來的,雖然現在還稱不上青出於藍,卻也能與他分庭抗禮了,便是與自己對弈,棋盤上的局勢也分外精彩。

扶子緣走進院子時,棋局已至尾聲,白棋也行到末路。

手邊的熱茶早已涼透,程澹想也不想端起就一口飲盡,那叫一個透心涼。

扶子緣來不及阻攔,只搶下了茶盞,無奈道:“冬日飲冷茶傷身,我再為你泡一壺熱茶吧。”

撫著冰涼的胸口,程澹用力點頭,呼出一口白氣。

石桌旁很快多了一只紅泥小火爐、一套茶具和一罐江北的冬茶。

水壺裏熱氣裊裊,水壺外茶煙沸騰,程澹一邊收拾棋盤開啟下一局,一邊問:“子緣先生,玉涼和篷歌跟陛下的關系是不是……不太好啊?”

“皇室無親朋,六公子和篷歌公主是其中的例外。正因是例外,所以不被喜歡。”扶子緣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流暢自然,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陛下子嗣興旺,育有十六個公主,十二個皇子,活下來的統共十五人。那些會鉆營的,懂得討人歡心的自然要受寵些,性子內斂的則會被落到後面去,如六公子和篷歌公主這種完全不在意陛下寵不寵愛的落得更遠。六公子簡在帝心還好一點,但篷歌公主一年到頭也就只有除夕家宴的時候才會被陛下想起,這般情況,實在說不上關系好不好。”

“難怪……”程澹若有所思。

時國皇室人多,是非也多,還好張玉涼聰明,早早帶著篷歌脫身了。

正想著,兩人忽然聽到一聲聲莊嚴肅穆的鐘聲從皇宮的方向傳來。程澹認真數了一下,共響了十二次,這好像是……

“十二聲?”扶子緣眉梢一挑,“是陛下駕崩了。”

程澹有些茫然,反應過來後輕輕嘆了口氣:“雖說與陛下不親近,但玉涼和篷歌還是會為他難過吧。”

畢竟那是他們的父親,血濃於水啊。

正月初一,陛下病逝,擬謚號明,號為時明帝。

時明,時,歲月日刻之用;明,日月交輝之光。史官春秋筆法,寥寥數筆寫完先帝一生六十餘載,給民間野史留下了更大的發輝空間。

身為皇室中人,張玉涼和篷歌在宮裏為先帝守孝三月,直到四月開春才回到府中。在此期間,程澹和扶子緣連著吃了太子登基、諸皇子不臣、公主與太妃勾結等等系列大瓜,吃得紅光滿面,生生胖了十斤,與形容憔悴的張玉涼和篷歌形成鮮明對比。

下馬車時,張玉涼一個趔趄,餓得直接摔進了程澹懷裏,倒是篷歌還精神一些。

他不是趁機占便宜,是真的餓。這三個月來,他每天吃的都是清湯寡水,不僅不見葷腥,量也少。別的皇子公主會偷偷讓人送飯過來,或是在袖子裏藏一些小點心充饑,就他和篷歌最實誠,硬是餓足了三個月,體重創歷史新低。

程澹攬著張玉涼,也感覺他瘦了很多,骨頭硬得硌人。

他是最重儀容的,平時就算不出門也要做到衣冠整齊,今天卻是蓬頭垢面,連最喜歡的翡翠發釵都不戴了,整個人看起來灰撲撲的。

程澹摸摸他的頭發,也不嫌棄他頭油了,笑道:“趕緊進去吧,我讓人燒了熱水,明月高樓的飯菜也送了過來,你們洗個澡收拾收拾,咱們一起吃飯。”

“吃了三個月明月高樓的菜,你都不膩嗎?”篷歌微笑著整了整鬢角。

“不膩啊,明月高樓每天的菜單都不同,連著三個月我就沒吃過重覆的菜色。”程澹興致勃勃地說,說完還舉了好幾個例子,將明月高樓的飯菜好好誇了一遍。

張玉涼看著他,三個月時間醞釀的思念化為眼裏一抹笑意,溫溫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明月高樓也是五皇叔的產業,開得很早,小時候我和四哥、子緣還偷偷去那裏吃過飯。”聽著程澹的訴說,張玉涼也從記憶裏找出了一些關於明月高樓的片段,“那裏的廚子以前是父皇的翰林,當了幾年官覺得太拘束,便辭官和五皇叔一起開了明月高樓,五皇叔出錢,他出力。那人游學時搜集了許多各地的菜譜,辭官後更是潛心研究廚藝,被稱為行走的菜譜。正因有這些菜譜,你才能連續三個月吃到不重覆的飯菜。”

“這麽厲害?”程澹驚嘆道,轉而又遺憾地搖頭,“不過厲害是厲害,但菜譜多也有一點不好,那就是我吃不到我想吃的某一道菜。我覺得明月高樓做的蕈菇雞絲面最好吃,可惜我只吃過一次,後面就都是別的菜了。”

張玉涼眼睛一亮:“真巧,我最喜歡的也是這道菜,哪日等菜譜做完一輪,我們再一同到明月高樓吃吧。”

程澹用力點頭。

篷歌笑吟吟地看著開始數日子的兩人:“我不會做蕈菇雞絲面,但我會用蕈菇熬湯,味道也很鮮美,晚上我做給你們吃好不好?”

程澹和張玉涼異口同聲道:“好!”

從前庭走進室內,張玉涼與篷歌各自回屋沐浴,程澹也回了房間,把自己整理的這段時間的吃瓜集合拿出來,準備當做素材交給張玉涼。

先帝去世後,城裏那叫一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不管朝堂的江湖的市井的,各路人馬都出來舞了一舞,能置身事外的人寥寥無幾。程澹和扶子緣仿佛進了瓜田,每天都在苦惱要吃什麽瓜,但這也方便他們幫張玉涼收集素材,到時候寫進書裏,也是後世的一道必考題。

程澹連題目都給未來的初三高三甚至大學學子們想好了:#時明帝逝世後的影響#

#太子順利登基的原因#

#論時明帝眾多孩子的愛恨情仇#

#公主與太妃們勾結背後的原因與意義#

#時國那些年的瓜田李下#

可以用來出題和寫論文的角度與內容實在太多了,程澹決定讓張玉涼多寫一點,寫得越詳細越好,造福未來的學子們。

一想到張玉涼寫的書很可能會上教科書,並要求學生全文背誦,程澹就忍不住露出了個謎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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