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史書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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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的第二天,程澹在張玉涼的枕頭邊醒來。

此時天色尚早,屋子裏灰蒙蒙的,窗格外透進一點熹微晨光,營造出慵懶的氛圍。

程澹抻直前爪伸了個懶腰,突然興起,扒著枕頭看張玉涼的睡顏,卻見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笑吟吟地望著他。

“不是說貓兒貪睡嗎?你怎麽起得這麽早?”張玉涼擡手覆上程澹的腦袋,掌心殘留的被窩的溫度暖暖的。

“喵……”程澹歪頭,瞪圓了無辜的貓眼,又湊過去蹭蹭他的側臉。

“好了好了,既然醒了,便陪我一起用早飯吧。”張玉涼被他蹭得笑了起來,將他撈進懷裏,順勢掀開被子下床。

守在屋外的侍女和小廝聞聲而來,服侍他洗漱穿衣。

程澹端坐於桌上,仰頭看他。

張玉涼換上白底銀紋的長衫,佩戴白玉雙魚環,以翡翠青花簪挽發。初醒時慵懶的他很快變回了昨日見過的那位翩翩少年,姿容絕麗,意態風流。

“置膳。”他對幾個侍女神色淡淡,看向程澹的目光卻分外柔和,把手伸到他身前說:“來,我們去院子裏走走。”

程澹跳進他掌心,被他攬入懷抱。

披上絨領披風,張玉涼走出房間,穿過長廊,步入草木扶疏的庭院。天邊霞光朗朗,光輝繚繞,卻還不到日出的時候,庭前自然也是籠罩著薄霧般的晦色,只有幾株梅花在迎寒盛放。

院子裏有一彎清澈的池水。為何說是一彎?因為池子被砌成了月牙形狀,四面鋪著皚皚白雪,愈發襯得池水清澈,如明鏡般可一覽無餘。

張玉涼在池邊的矮桌旁坐下,身邊就是梅樹,幾條修長的枝椏被雪壓得微微彎著,恰好垂在他面前。

程澹原本蜷在他掌心,見了這開得正好的花枝,忍不住伸爪去抓。但因為爪子太短,他又舍不得張玉涼掌心的溫暖,所以總是差一點。

張玉涼見狀,差人拿了把剪刀,親自剪下開得最盛的幾枝放在天青色美人瓠裏任他賞玩。

“你喜歡梅花?”見程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瓠梅花,張玉涼笑著給他順了順毛,“說起梅花,宮中梅花開得最好的地方是小妹住的長天居,待下了早朝……不,今夜我帶你過去看看吧,正好也去看望小妹。”

程澹扭頭喵了一聲,發現他眼中似有憂傷,於是用軟綿綿的小肉墊拍拍他的臉。

張玉涼微笑著握住它的爪子。

今日的早飯以清淡為主,都是清粥小菜,唯一的葷腥還是程澹那份蒸制的魚肉,因材料新鮮而做得分外鮮美。

程澹吃魚,張玉涼喝粥,看起來竟不知道誰吃得更好一些。

好在有程澹盯著,質的不足,他讓張玉涼用量補上了。

“能不能商量一下……”

“嗚喵!”

“……好吧。”

懷著無奈又寵溺的心情,張玉涼多盛了一碗粥,並把盤子裏的幾樣小菜都吃完了。為此,侍女過來收拾的時候還驚訝地悄悄看了他一眼。

吃過早飯,張玉涼要去上朝,離開前對程澹感慨了幾句。

時國十五歲以上的皇子就能入朝參政,張玉涼今年十七,母族身份又高,一向是志在皇位的太子、二皇子和五皇子重點招攬的對象。但他本人不喜政事,對於幾位兄長的招攬也是能推則推,正因如此,他一天之中最煩惱的時刻就是上早朝的時間。

“歷史上多少人是因爭權奪利而丟了性命,為何他們都不知道以史為鑒呢……”張玉涼嘆息道。

程澹趴在火盆邊取暖,聞言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在心裏說:因為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會是被史書記載的最後贏家。

僥幸心理誰都有,可惜贏家只有一個,其他人只有輸多輸少的區別。

張玉涼走後,程澹窩在軟墊裏補覺,一直睡到中午才被一股誘人的飯香喚醒。他的眼睛還沒睜開,腦袋便下意識往香氣傳來的方向拱了拱,最後讓他完全蘇醒的是張玉涼的一聲輕笑。

“小懶貓,醒醒,該吃飯了。”張玉涼揉揉他的耳朵,笑著將大夢初醒的他抱了起來。

張玉涼懷裏有一股不知在哪裏沾上的梅香,被屋子裏的熱氣一熏烤,散發出暖融融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程澹踩著他的手臂跳上他肩頭,尾巴一圈,端端正正地坐好,小爪子抹了下臉。

張玉涼伸手撓撓他的下巴,又沿著頭頂一路摸到尾巴尖,給他順毛:“下午我要出去一趟,晚上回來再帶你去看梅花,你要乖乖呆著,不要亂跑。”

程澹乖巧答:“喵。”

這裏人生地不熟的,外面又危險,他當然不會亂跑。

……

午飯後,張玉涼習慣小睡一會兒,但程澹已經睡飽了,所以一人一貓商量了一下,決定張玉涼睡覺,程澹呆在房間裏自行消遣。

說是消遣,其實他也就是蹲在窗臺上賞了賞庭前的雪景。

深灰的天空下,飛雪隨處落入花木池水間,定格在程澹眼底,便是一幅靜默的飛雪圖。他眺望遠方,霧霭中山巒隱隱蜿蜒,仿佛他這一生奇異的經歷,綿延向未知的遠方。

他想起了從前的點點滴滴。

這是他與張玉涼的最後一世了,走完這十年後,他又將何去何從?

在程澹回憶往事時,張玉涼正在做一個美夢。

夢裏,他從梅樹下走過,忽然聽聞樹上有奇異的動靜,擡頭一看,就見一位身著白衣的少年失足跌落,正正掉進他懷裏。

那少年慌慌張張地摟住他的脖頸,擡眼迎上他的目光——夢境無始無終,無因無果,到此便戛然而止。張玉涼被一聲響動乍然驚醒,起身查看,便看到程澹蹲在翻倒的沙漏旁沖自己無辜地眨眨眼。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剛才從窗臺跳下來的時候不慎腳滑,才把這個沙漏撞翻的。

張玉涼無奈一笑,朝程澹招手道:“你若是無事,便到床上來陪我吧。”

程澹歪頭想了想,覺得這個提議不錯,於是踩著小碎步跑了過去,在他身邊蜷成丸子狀躺下。

被窩裏有張玉涼的體溫的氣息,暖烘烘的,比起火盆也不遑多讓。程澹枕著前爪仰頭看他,眼前驀地一暗,原來是他低頭親了親自己。

程澹壓低耳朵,也湊上前在他頰邊啄了一下。

傍晚,張玉涼辦事回來,程澹不在屋裏。問了侍女知道他去院子裏散步,張玉涼便放下懷裏的書找過去,誰知進了院子也沒有看見他。

“團團,你在哪裏?”張玉涼有些著急了,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此時,程澹已經爬上了梅樹樹梢,好好體會了一把“飛檐走壁”的感覺。作為貓的時候,他經常有往高處走的沖動,今天趁著張玉涼不在,倒是難得體驗了一回。

聽到張玉涼的呼喚,正扒著一朵花品嘗裏面的雪的味道的程澹扭頭應了一聲,在安靜的庭院中聽來格外響亮。

張玉涼循聲找到樹下,擡頭的剎那,心底忽然湧起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準備要說的話也僵在嘴邊。

枝頭,程澹舔完雪,感覺嘴巴裏涼颼颼的,好像漏風一樣。他抹抹臉,小跑到可以看見樹底下的位置,低頭便看到張玉涼站在樹下出神。

程澹疑惑地歪頭:“喵?”

張玉涼回過神來,板著臉仰頭道:“團團,快下來。”

他的語氣是冷的,聲音卻依舊柔和,並不是生氣的樣子。程澹撓撓耳朵,正要像上來時那樣縱身往下跳,卻在借力途中不小心踩到樹幹一處濕滑的地方,腳下一個打滑,直挺挺地撲了下去。

“喵嗚——”程澹只來得及發出驚叫和閉上眼睛,便頭重腳輕地栽倒,直直朝雪地裏墜。然而片刻之後,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他被張玉涼接住了。

兩只手托著小橘貓軟軟的身體,張玉涼又好氣又好笑,還沒想好怎麽說他一頓,就見他慌慌張張地抱住自己一邊手掌,尾巴也緊緊纏著自己的手腕,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張玉涼的心頓時又軟了下去,舍不得再說什麽責備的話。

“你呀。”輕輕彈了彈他的耳朵,張玉涼將他抱緊,手指一下下溫柔地為他順毛,“下次還調不調皮了?”

“嗚喵……”程澹在他胸口處縮成一團。

唉,下回還是不要做這麽危險的事了,雖說掉進雪地裏不會受傷,但肯定是要疼幾天的。更何況,他也不是每次都那麽幸運,下方剛好就有一片雪地。

看他耳朵都耷拉下來,一副有氣無力的可憐神色,張玉涼輕笑道:“知道害怕就好,下次若是再想爬樹,一定要讓我同意才行。聽到了嗎?”

“咪……”

“那我們回去吧,外面冷,你這幾日也不許單獨再進院子。”

“嗚嘛……”你好煩……

“說你兩句便不耐煩,你跟著四哥那麽久,怎麽一點也沒學到他的平順謹慎呢。”張玉涼輕輕揪著程澹的耳尖在他耳邊說道,剛說完,他又驀然想起下午做的夢,旋即又笑了一聲。

“原來那個少年,其實是你這只小貓啊。”

“唔?”程澹不解其意。

“沒什麽。”張玉涼故意不說,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

程澹傲嬌地一扭臉。

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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