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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番外、太上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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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夜色將至之際,程澹修煉完畢,拿著把銀制剪刀坐在院子裏的草叢上修剪一簇枝椏橫斜的圓球草。

圓球草長得矮,修剪側面和下方的時候他不得不趴到地上,好不容易剪的差不多了,一起身,草屑撲簌簌地從衣服、頭發上落下。

張玉涼端著鍋巴出來找人時,看見他一臉無奈地拍打著身上的草屑,於是走上前,一手托住鍋巴,一手替他拍掉夾在發間的草葉。

“好了好了,別把灰塵弄到鍋巴裏。”程澹笑著握住他的手,“咱們晚上就吃這個嗎?”

“不是啊,天音說一會兒要給我們做大餐,鍋巴是餐前零食。”將鍋巴換到沾上塵土的那邊手,張玉涼抓起一小撮鍋巴餵給程澹,笑問:“我做的,感覺怎麽樣?”

一股辛辣鹹香的味道直沖腦門,程澹捂著被嗆得不輕的鼻子,又好氣又好笑:“你到底往鍋巴裏倒了多少辣椒粉?”

“辣椒粉?我沒放辣椒粉啊。”張玉涼茫然地低頭聞了聞,果然有股刺鼻的辣味。

兩人正說著,紅棲忽然捧著一大碗鍋巴邊吃邊走出廚房,見到張玉涼還興沖沖地說:“老張,我看你炒鍋巴時只灑了點鹽,擔心味道太淡,就把天音昨晚買的辣椒粉都倒進去了。你們吃了啊?味道不錯吧?”

“……”

張玉涼提著程澹用來修剪盆栽的剪刀就沖過去:“你給我站住!今天我要把辣椒粉都灌進你嘴裏!”

紅棲雖然不明白自己哪裏做錯了,卻還是條件反射地拔腿就跑,為一旁看戲的程澹提供每日一笑。

揪著日常作死的紅棲打了一架,張玉涼神清氣爽地回來時,程澹已經又炒了一鍋鍋巴,和之前加了辣椒粉的那份一起放在桌上。

一盤是裹著辣椒粉的鮮艷的紅色,一盤是正常的鍋巴顏色,前者旁邊放了張寫著紅棲名字的紙條。

“這份是你的。”程澹親切地撫摸紅棲的狗頭,笑瞇瞇地說:“記得一定要都吃完,一點也不能剩下哦。”

紅棲苦著臉問:“真的要全部吃完嗎?”

程澹微笑點頭:“當然,畢竟這裏面也有你出的一份力,而且你灑的辣椒粉非常昂貴,相信我,知道它的價格之後,你會想將盤子也舔幹凈的。”

說完,他低聲報了一個數字。

紅棲:“……我吃還不行嗎。”

在紅棲忙著解決那大半鍋麻辣味的鍋巴時,程澹和張玉涼坐在被花木擁簇的石桌旁吃鍋巴閑聊,暢想未來。

“聽說靈氣覆蘇的這一年裏,現實世界發生了很多變化,不如我們找個時間離開劍閣,四處游歷一番吧?”張玉涼歪頭枕在程澹肩上,毛絨絨的頭發蹭在頸窩裏。

程澹第一次炒鍋巴,炒得有點鹹,但是很香。

他吃了一口,又給張玉涼餵幾片:“好啊,你想去哪裏?”

“具體去哪兒……暫時沒想好,不過我們可以先做個短期計劃。”張玉涼握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把玩,語氣雀躍而歡快,“比如說,從劍閣底下出發,先到大興安嶺溜達一圈,找幾只靈獸締結契約,給我們拎包。”

程澹莞爾:“你和靈獸締結契約的目的就是讓它們幫著拎包?”

“旅游……哦不,游歷嘛,總是以普通人的方式更有樂趣,若是行囊都放在空間法器內,趕路也用法術,那便失去游歷的意義了。”

張玉涼一本正經地道:“我覺得啊,最好能像從前還是尋常人時一樣,拖著行李箱,背著小包,能走則走,不能走就騎自行車、坐高鐵、火車、飛機,一雙運動鞋走天下。旅游的地點也可以慢慢選,我們可以在國內轉一圈後出國逛逛,體驗機場又貴又難吃的飯,在免稅店留下消費的痕跡。到了景區,混在人群中舉著自拍桿拍照,吃二十塊一根的烤腸,買一大堆用不上的紀念品,和陌生人聊聊一路上的見聞……”

程澹安靜地聽他講述他想象中的旅行……不,是游歷,眼底笑意淺淺,被天上的繁星折射出明亮的光。

“為什麽已經步入修行界的你,仍想和普通人一樣游歷呢?”程澹輕撫著張玉涼柔軟的頭發。

“不知道,不過我總覺得人生應該有這樣一場隨心所欲的游歷。”張玉涼哢擦哢擦嚼著鍋巴,嘴角沾上了一點碎屑,“修行者有什麽好的?你看我們住在劍閣,不還是要用手機,用WIFI,上網灌水,刷八卦聊新聞。剝離外在的表象,本質其實和普通人沒什麽不同。所以我很不認可修行界裏一些人鄙夷普通人的說法,有本事他們別用手機別逛論壇啊!”

程澹揉揉他憤憤不平的臉:“跑題了啊,我可沒問你這個。”

“嗯嗯嗯,那我好好回答。”張玉涼倒杯茶水潤潤喉,收斂了先前的不悅,邊回憶邊說:“我生在修行界,長在人間,被普通人養大。我印象最清晰的一件童年的事是六歲那年的五一,我的姑姑帶我到蘇杭一帶玩了兩天,我喜歡那種旅行的感覺,雖然景點附近人山人海,東西又貴,可我還是喜歡。”

喜歡從火車窗裏望出去的風景,喜歡從飛機上向下俯瞰的雲,喜歡人擠人的景區,喜歡鏡頭內外的家人朋友陌生人和自己。

“你喜歡,那我便陪你再體驗一回。”程澹笑道,“從大興安嶺出來之後,我們第一站就去蘇州和杭州吧。”

張玉涼沒有回答,而是認真地問:“你呢?你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

“我特別想做的事?”程澹笑了笑,“陪你吧。”

……

飄渺雲端立著一座石臺,臺上有樹,樹下有人。

背著長短雙刀的紅棲登上石臺,環顧一圈後看向樹下的張玉涼。

靈氣覆蘇的第十一年,修行界和人間的界限漸趨模糊。越來越多的修行者進入世俗職業,也有越來越多的普通人走入修行界,宗門與人間企業的合作日漸緊密,將這個時代帶上另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只是變化多了,人們也就察覺不到變化了。

突破天賦桎梏的紅棲早已成長為修行界赫赫有名的刀者,而蜀山劍宗的出身更是為他的名氣添了一圈閃閃發光的金邊。

然而,與張玉涼相比,他的成就又顯得那樣不值一提。

張玉涼是太上忘情道唯一一個觀道境修行者。

觀道境已是修行界的頂尖強者,太上忘情道又是公認的最難修煉的一路道法,他有如此修為,足可見天賦駭人。

最重要的是,他修煉至觀道境,只用了一年。

程澹死的第一年到程澹死的第二年。

紅棲嘆了口氣,望著不遠處閉目打坐的張玉涼,不禁捫心自問,自己當初為什麽會覺得他不在意程澹之死呢?

程澹死的那夜,張玉涼的反應極為平淡,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他把程澹葬入蜀山雲海後,便如平常一樣修煉、生活,除了轉修太上忘情道以外再沒任何變化。

紅棲對他的反應很是惱怒,指著他的鼻子質問了幾次,他卻始終沒有正面回答。

直到他用一年時間修至觀道境,紅棲才恍然大悟。

浩渺天穹下,一只仙鶴飛躍雲海,潔白的羽毛暈染出暖色的霞光。

張玉涼面朝雲海所在之處,白衣逶迤落地,微微翻飛,一身仙意。

紅棲在他身上已經看不到一絲人氣了,仿佛他真的是紅塵為仙,身心清冷無垢。若非程澹在劍宗,只怕他早已隱入深山古林,永遠地避世而居。

內心嘆息著,紅棲卻並未表露出來,只是隔著幾步距離,揚聲道:“老張,天音做好晚飯了,我們回去吃飯吧。”

張玉涼睜開眼,點頭應道:“好。”

說完,他淡然起身,攜著遍地流雲從紅棲身邊走過,踏著天階走下石臺。

紅棲連忙跟上。

張玉涼如今依然住在九闕的小竹樓裏,三餐也會和他們一起吃。只不過……

捧著碗,闕天音看著對面慢條斯理吃飯的張玉涼,筷子舉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還是忘生禪看不過去,輕輕撞了他一下。

一碗飯很快吃完,張玉涼擡眼掃過桌上三人,眼神柔和,卻沒有映出任何存在,只是淡淡地一瞥,道了句“慢用”,便起身走進屋裏。

“我去跟他談談。”闕天音放下碗筷追了上去。

忘生禪沒來得及阻攔。

推門走入張玉涼的房間,闕天音一擡頭,就見他拿著水壺在給窗臺上一盆圓球草澆水。

院子裏程澹從前種的花草還在,生得郁郁蒼蒼,生機勃勃,張玉涼卻從未管過。唯獨這盆圓球草,幾乎成了他唯一的執著之物,事事親力親為,從不假手於人。

見他還有個執著之物,闕天音莫名地松了口氣,又莫名地心慌。

“老張。”闕天音往前走了幾步,“你現在感覺如何?”

“清靜無為,淡然自在。”張玉涼頭也不回地答道,但半個字也不想多說。

“除此之外,你就沒有別的要說的了嗎?”闕天音的語氣有些期待,“自從程澹死後,你便沒再出過劍宗,以前你不是和他說過,你很喜歡旅行……不,游歷嗎?”

將水壺擱至一旁,張玉涼又拿起剪刀,修剪圓球草側面的枝椏:“有一天閑聊的時候,我跟程澹說起游歷之事,我說我喜歡游歷,並問他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他笑了笑,對我說:陪我啊。”

闕天音一怔。

“他陪我游歷了三年,我想看的、該看的風景,都已看過了。”張玉涼的手指拂過圓球草頂端的嫩芽,夜風裏浮動著一院清冽的草木香氣,都是程澹的饋贈,“現在,我要留在這裏陪他。”

修太上忘情道的人,遺忘的到底是什麽?

闕天音想,他大概永遠也不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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