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江湖有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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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紅葉鎮之前,最後一程,程澹與張玉涼走的是水路。

晨間,碧羅溪上水霧氤氳,遮蔽了陰沈沈的天,也掩去了水下的暗流。

一葉烏蓬小船從蘆葦深處劃來,船桿翻攪水波,於陣陣漣漪中逐漸向著對岸仿佛正在沈睡的古鎮行去。

戴著鬥笠的船夫站在船頭,一邊行船一邊哼唱南方歌謠,歌聲輕柔綿長,順著溪水流淌的方向遠遠地飄向前方。

程澹與張玉涼坐在船尾,一人拿著剛采下的新鮮蓮蓬剝蓮子,一人手持釣竿做姜太公垂釣,魚鉤無餌,卻自引得一群蠢乎乎的魚兒上前盤旋。

北方此時已經有了入冬跡象,雪都下了幾場,南方卻還像是剛剛入秋,溪面上隨處可見殘荷蓮葉,還有許多蓮蓬。小船一路漂游而下,程澹已經吃得滿嘴都是蓮子清甜的味道了。

“在行駛的船上釣魚,真能有收獲嗎?”程澹剝出幾顆蓮子,剔除蓮心放到一旁的小竹籃中留待日後泡茶用,順手給張玉涼餵了一顆。

“願者上鉤,該有自然有。”張玉涼運起神力敲暈一條鱸魚,順勢甩動魚鉤將其釣起,放入魚簍內,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到了紅葉鎮,咱們找間飯館,請廚子用這些魚為我們做當地的特色菜。”

程澹倚在他身上,好奇地問:“什麽飯館能允許客人自帶食材?”

“紅葉鎮南斜巷有一間百年老店,魚做的一流,允許,甚至鼓勵客人自行帶魚前往。”張玉涼揚揚魚竿,又有一條紅鱗鯉魚上鉤,暈頭轉向地被塞進魚簍,“我有一個分神周游天下時途經此地,有幸品嘗過老板做的一道清蒸鱸魚,滋味鮮美,回味無窮。”

正吃著蓮子的程澹被他說餓了:“那我們進紅葉鎮的第一站就去吃魚。”

“好。”張玉涼笑了笑,回頭在他唇上偷去一吻,唇齒間乍然溢滿蓮子的甜味。

程澹淡定地往他嘴裏塞了顆蓮子。

小船慢悠悠地漂流於溪上,直至天光乍破,晨霧盡消,才不疾不徐地靠岸。

過了浮橋,踩著濕潤的石階上岸,紅葉鎮便到了。

如果說長安的早晨是熱鬧而充滿生機的盛世之景,那麽紅葉鎮必然是陶公心心念念的桃源秘境。

微涼的風攜帶著水汽飄搖過街巷,似霧非霧,營造出一種幽微而慵懶的氛圍。地面由青石鋪成,高低不平,但每一處突起皆被經年累月的踩踏打磨成恰到好處的圓潤,既不顯得濕滑,亦不會硌腳。

青磚黛瓦的宿舍錯落地立於連綿的街頭巷尾之間,有院子的人家栽花養草,靠水的人家浣紗滌衣,既不靠水又無院子的人家就在墻角栽一叢文竹,枝葉靈秀,蒼翠欲滴。

再往高處看,不遠處的山上蒼煙翠霭,鐘靈毓秀。那是紅葉鎮聞名於世的千年古茶園所在之處,也幾乎相當於這座與世隔絕的古鎮唯一與外人有所關聯的存在。

天色方明,街道上零零散散擺了幾個攤位,走著幾個買早點的人,並不熱鬧,卻也一點都不冷清,反而給人以靜謐安恬之感。

這裏的人無論是什麽身份,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有一雙澄澈的眼和一身不染塵埃的氣質。

他們終日遠離凡塵,過著自給自足悠然自得的生活,故而內心通達,鮮少有俗事和矛盾侵身。

當然,這樣的生活有好處也有劣處,有人喜歡也有人看不上,因此紅葉鎮內時不時會走出一批向往繁華、名利的人。

只是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會在晚年時期回到此處,並且因為親歷過紅塵,親涉過苦海,所以越發珍惜這種曾被拋棄的平靜日子。

程澹和張玉涼見到的老人裏,有好幾個是這樣的人。

離開過紅葉鎮的居民和一直在紅葉鎮生活的居民氣質有極大的不同,他們兩人作為外來者,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

“現在還早,我們先把魚拿到南斜巷那間飯館放著,然後在鎮上閑逛一圈,或是去看看古茶園,中午再回飯館吃飯。”張玉涼簡單安排了一下今日的行程。

程澹那陣突如其來的饑餓早就過了,對他的安排並無意見。

於是二人穿過回環曲折的街巷,踩著苔痕斑駁的石階走進位於高處的一間屋子。

張玉涼說的這間飯館名叫“魚舍”,布置簡樸,卻處處洋溢著歷經歲月流逝的韻味,既有超然意,也有煙火氣,能夠洗滌人心的浮躁郁結。

魚舍裏只有一名老板、一名夥計和一名掌櫃。老板兼任廚子,生性愛魚,連衣服的紋飾都是各種各樣的魚,挽發的木簪也是雙魚紋,非常好認。

由於老板見過張玉涼的分神一面,他的記性又好,故而程澹和張玉涼一進門他就認出了後者,笑瞇瞇地迎上前招呼:“客人這次又帶什麽魚來了?”

先前說過,魚舍是允許甚至鼓勵客人自行帶魚上門的,上回張玉涼的分神過來時就帶了一條極為肥美的鱸魚,得到了老板的青睞與讚美,還得以享受優先上菜的特權。

因為那條鱸魚,老板才對他這張臉記得如此清楚,一晃六七年過去了,仍舊沒忘。

“一條鱸魚,一條鯉魚。”張玉涼遞上魚簍,“都比上次那條好。”

老板接過魚簍一看,見兩尾魚的狀況和張玉涼說的一樣,頓時眉開眼笑喜不自勝:“魚是好魚,老夫我自然也得拿出看家本領用心做。客人若是不急,不妨中午再來,老夫定不讓二位失望。”

他的提議與程澹和張玉涼的打算不謀而合,兩人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隨後一身輕松地離開魚舍。

“你想先去哪裏?”張玉涼攬著程澹的肩膀,輕聲問道。

程澹認真想了想,目光轉向幾乎近在眼前的古茶園,朝著滿山黛色笑道:“我們先去嘗嘗千年茶葉的味道可好?”

“好。”微微頷首,張玉涼自懷中取出程澹留下的蓮心,“就以蓮心相配,於冬日贈你一場初夏風光。”

程澹擡首看他,眼中滿是爍爍光華。

古茶園位於山腰,從人為開辟的小徑向上走兩刻鐘,看到寫著“古茶園”三字的石碑就意味著茶園到了。

現下並非采茶的時節,茶園內除前來查看古茶樹狀況的茶農之外沒多少人活動,就連游客與茶客也寥寥無幾。

四處設有幾個簡樸的茶棚,有的有人看顧,茶香如縷,連綿不絕。有的則空著,僅供休憩歇腳。

古茶園的名字裏雖有“古”字,但真正的千年茶樹只有三棵,每年出產的茶葉總量進貢都不夠,尋常人根本無緣一品。

但對於張玉涼來說,這卻不是什麽大事。

程澹被拉著坐在一處空無一人的茶棚下,見張玉涼慢條斯理地幻化出茶具、烹茶所用之水,以及一小罐深青色形如毫針的茶葉。

最重要的是,這茶葉還是新鮮未經炒制的,葉片上還滴著露水,仿佛剛從樹上摘下一般。

“這該不會是……千年茶葉吧?”程澹下意識壓低了聲音,“你現摘的?”

“這茶葉名喚‘天香雪’,與普通茶葉最大的區別便是現取現烹,茶葉越新鮮,煮出來的茶便越醇香雋永。”張玉涼提壺燒水,施施然道:“與天香雪最為契合的水莫過於深山清泉,一定要那泉底未受塵埃侵染的水,至清無味,方可襯托出茶葉本身的馥郁芬芳。”

話甫落,壺中冒出汩汩響動,翻湧的水呈現出雪一樣的白色,被他用以清洗茶具,沖泡第一遍茶葉。

雖然還未正式烹茶,一股冷冽異香卻已被熱水滌洗而出,飄搖回轉,流連不去。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這香氣失神一瞬,程澹回過神來,扯著他的衣袖又問了一遍。

“我可不是什麽梁上君子,不做那偷雞摸狗的勾當。”張玉涼點點程澹額頭,手上動作不停,“茶葉的確是剛摘下不久,卻不是我摘,而是那茶樹精自行獻上。”

程澹訝然瞪大眼:“茶樹精?”

“在如此靈秀之地待上一千年,就算是頭豬也該成精了。”張玉涼拎起水壺向茶壺中註入熱水,開始第二泡,“我是妖族祭司,茶樹精見了我,知道我來此目的為何,自然會有所表示,我也便順理成章地收下了。”

程澹聽完他的解釋,總算明白了來龍去脈,不由得笑道:“你的身份還真是好用。”

張玉涼微微一笑,往沸騰的茶水中加入一些蓮心,捏神力為火,稍作蒸騰,又是一股異香飄轉而出,甚至壓過了漫山遍野的茶樹的清香,令人聞之側目。

“來,嘗嘗。”張玉涼斟上一杯,撫袖遞給程澹。

香氣撲鼻,程澹接過小巧的玉杯,幾乎要沈溺在這誘人的茶味中,所幸源源不斷透過杯壁傳來的熱量讓他驚醒回神。

恰好這時,茶水的溫度也下降到可以入口的程度,程澹一口飲盡,只覺得千般滋味霎時間自舌尖湧上心頭,無數前塵往事,紛至沓來。

“天香雪第二個異於普通茶葉之處,就在於它獨一無二的味道。”張玉涼的解說聲隔了一層薄霧,不甚清晰地傳入程澹耳裏,“聽琴聽心,品茗亦是如此。只不過琴聽的是他人之心,而茶品的是自己的心。”

紅爐煎雪,默劍聞禪。

茶壺裏沸騰的,何止是水與茶葉。

程澹只飲下一口茶,卻回憶起諸多舊事,每一件都似披著風雪匆匆而來,又在風雪裏匆匆遠去。

記憶中的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都隨著茶味的淡去而遠離。

“果真是好茶。”程澹放下杯子,舌尖倏然嘗出了一點蓮心的苦,須臾後又轉而為甜。

這由苦入甜的變化,可謂是點睛之筆。

張玉涼也飲了一杯,神色淡然,叫人看不出在想什麽。

程澹托腮好奇地問:“你想起了什麽?”

張玉涼笑而不語,只定定看著他,眼中滿是他的身影。

程澹乍然心領神會。

哦,想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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