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楊桃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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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實昉的記憶裏,不,應該說在古鎮所有小孩的記憶裏,張玉涼是個無所不能的存在,他的無所不能不僅表現在成績上,而且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

上小學的時候就擅長算賬,左鄰右舍做過生意的人沒一個不找他清點過賬目的,只要是經過他手的數字,從未出錯。

到了初中,他的物理和化學學得很好,經常幫鄰居們換燈泡、修水管,也幫著同齡的小夥伴補習這兩門科目。

不知為何,與他同一屆的孩子們似乎跟物理化學犯沖一樣,怎麽學成績都上不去,連陳肖也不例外,只有他次次考高分。平時湊到一起聊天時,他們總會針對這一點吐槽許久,還有人開玩笑,說是跟他相處得太久,他把他們的物理化學天賦都吸走了。

一路順風順水地上了高中,張玉涼開始在各種領域展現出他驚人的天賦,尤其是各類征文比賽,簡直就是他一個人的舞臺,所向披靡,一等獎拿到手軟。

不僅如此,他還從初中時期普普通通的學霸晉升成高不可攀的學神。成績常年占據年級第一不說,和其他中學聯考時名次也永遠是雷打不動的第一,只要有他參加的競賽,一等獎人選絕不做第二人想,讓那些出身名校自視甚高的天之驕子們追趕到絕望。

可以說,張玉涼以一己之力將自己的學校提升了好幾個等級,連省教育廳的領導都對他交口稱讚,直說他是古鎮之光。

李實昉比張玉涼小三歲,並未親身經歷過他最輝煌的時日,但該知道的一點不少,只是沒有明確的感知,總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很遠,也離那個對自己很好的玉兒哥哥很遠。即使偶爾聽到家人拿自己和張玉涼比較會覺得心裏不舒服,卻也不會特別排斥。

直到上了初三,他開始面臨升學的壓力,面臨留下來還是考出去的選擇,他才真切感受到張玉涼曾經的輝煌究竟有多輝煌。

記得那是兩個月前,李實昉剛上初三的某個夜晚。下晚修回家,他惦記著一道怎麽也想不明白的數學題,坐在客廳裏悶頭想得心煩意亂,在看不看答案間糾結。

恰好這時,張玉涼上門拜訪,給李家送來張允做的炒年糕。無意中看到李實昉愁眉苦臉地縮在角落裏,他上前詢問,知道李實昉是因為一道題目解不開而困擾,於是三兩下幫他解開困惑。

張玉涼不太喜歡說話,不過他會學習也會講,給李實昉講解的時候沒費多大力氣就讓他聽明白了,這讓李實昉既感激又羨慕。

一大一小兩人坐了片刻,聊了些關於學習的事,張玉涼見天色晚了,才起身告辭。

他走後,李實昉原本很高興,卻冷不丁聽見父親說了一句話:“玉兒這孩子是咱們古鎮的驕傲,性格也好,咱們實昉有他這麽個哥哥,未來一定前途無量。”

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向來很強,特別是像李實昉這樣驕傲的人,根本聽不得這種被貶低的話。雖然他不至於因此討厭父親,討厭張玉涼,但他卻決定,高中堅決不要在古鎮上讀。

不僅是因為他想離開這個小地方,也是為了不讓自己一直活在張玉涼的光芒下。

李實昉想變成一個優秀且獨立的人,而不是別人一提起他,只能想到他是張玉涼的弟弟。

“我爸爸非常欣賞玉兒哥哥,總是拿他當標桿來督促我,要求我變成他那樣的人。”李實昉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程澹的毛,“玉兒哥哥初中用什麽教輔書、練習冊,爸爸就給我買什麽教輔書、練習冊;玉兒哥哥初中參加過什麽比賽,爸爸就要求我也參加,並且一定要拿獎。拿不到一等獎二等獎,三等獎也可以。”

“爸爸想要把我培養成第二個玉兒哥哥,卻沒想過我和玉兒哥哥是截然不同的人。我沒有他那麽聰明有天賦,我也不喜歡,甚至不擅長寫文章。玉兒哥哥很好,但我不是他,也不可能成為他,我只想成為我想成為的那種人。”

李實昉說著,小聲地嘆了口氣:“這些話我只敢跟你講,在爸爸面前,我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的。”

程澹喵了一聲,安慰地蹭蹭他的膝蓋。

李實昉笑了笑,臉色很快又沈了下來,小孩子賭氣似的一撇嘴:“說完玉兒哥哥,再說一下阿肖哥哥好了。和玉兒哥哥一樣,阿肖哥哥也是個令人討厭的學霸,但我不羨慕他的成績,因為我有信心達到他那個層次,我羨慕的,是他的自由。”

陳肖的自由,與外物無關,更多的是在內心。

“阿肖哥哥的爸媽去世得早,所以他很少因此而悲傷,畢竟還沒有培養出感情就已經失去。家裏只剩一個奶奶,一只大狗,比起我家鬧哄哄的一家人,他家不知道有多冷清。因為這樣,我以前老覺得他可憐。”李實昉撓撓頭,“後來才明白不是。”

陳肖打小就是孩子王,偏偏和李實昉不怎麽熟悉,一直到李實昉上初中,兩人都只維持著見面打招呼的疏遠的關系。

他們真正熟悉起來,是在李實昉初二那年的暑假。

李實昉母親替他報了鋼琴特長班,每天上午都要坐一個小時的公交到市裏學習。為此,李實昉不得不五點半起床,六點出門,比平時上學還累。

某天早上,李實昉起晚了,錯過了頭兩班去市裏的公交,下一趟得等到半個小時後才能來。

李實昉害怕遲到,也怕遲到後會被老師批評,蹲在公交車站旁偷偷掉淚,陳肖卻正巧在這時出現,騎著自行車,穿著藍色運動服,笑嘻嘻地問他怎麽回事。

“我、我等不到公交,鋼琴課要遲到了……”李實昉抽噎著說,心裏暗暗擔心會被嘲笑。

古鎮上的孩子都知道陳肖長了一張愛損人的嘴,他也不例外。

“哦,是錯過去市內的公交了吧?”陳肖一語道破原因,卻不像李實昉擔心的那樣嘲笑他,反而拍拍後座,對他說:“上來,我送你去車站,那裏有直達市裏的大巴,就是車票有點貴。”

一聽這話,李實昉立馬擦幹眼淚起身,坐到自行車後座。陳肖囑咐他抱緊自己的腰,然後蹬著腳踏板風馳電掣趕往車站。

早晨的風很大,李實昉耳朵裏滿是他的衣服被吹動發出的“呼呼”聲響。周圍的景色飛掠而過,消失得分外急促,他的心卻奇異地靜了下來。

“我已經不記得那天我有沒有趕上鋼琴課,也不記得鋼琴課上學了什麽,倒是阿肖哥哥說的那句話我一直記著。”

李實昉揉搓著程澹的耳尖,一臉向往地道:“他說,我可以自己選擇我想做什麽,我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即使被社會落下,被生活放逐也無所謂。父母們總想著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卻從沒想過,也許有些孩子就樂意在起跑線附近轉悠。”

“我真羨慕他,雖然我不會在起跑線附近轉悠。”李實昉靦腆一笑,“後來我才知道,這句話其實是玉兒哥哥說的,他只是拿來安慰不想學鋼琴的我。”

程澹聽得出神。

上個時空的張玉涼是個很“道”的人,講究一切順其自然,沒想到這個時空的他也是如此。

這話雖然沒志氣了些,但說得很對,像程澹,他就是那種樂意在起跑線附近轉悠的人,不求大富大貴,不求聲名遠播,一心想著過得下去就好。

世間有多少人懷著與他一樣的想法?一定數不勝數。

然而真正能夠順從內心,做出這樣被人視為胸無大志的選擇的人卻非常少。大多數人總是身不由己地被生活、被家人朋友推著往前走,不走都不行。他們拼盡全力去奮鬥,最終還是庸庸碌碌地過了半輩子。

從某種意義上,陳肖那小子確實讓人羨慕。他擁有選擇的權力,也擁有使選擇變成現實的能力。

這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

“爸媽經常說我還小,不讓我胡思亂想,說只要學習好了,考上好大學,以後肯定能出人頭地。到那時,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他們不會再管我。”李實昉苦笑搖頭,“我的確還小,但也知道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是不可能的。他們只是用這種方式剝奪我思考和選擇的權利,逼著我走他們安排的道路而已。”

說到這裏,李實昉長嘆一口氣:“做人真難啊……”

程澹無語。

這小子年紀不大,心眼還挺多,是個搞政治或者搞哲學的料。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

程澹站起身抖了抖毛,伸出一只毛爪子按在李實昉額上,還拍了拍。

希望你以後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

別嫉妒張玉涼的才能,也別羨慕陳肖的自由,你有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

送出祝福,程澹喵了一聲與楞住的李實昉道別,便踩著碎金般的夕陽餘暉朝張家院子跑去。

李實昉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郁結的內心豁然開朗。

……

小跑進巷口,程澹一擡頭,從西邊落下的夕陽便映入眼底,模糊了視野中一切景色,包括那道站在門口等待的身影。

是張玉涼。

一束陽光斜射.於一人一貓之間,像無形的屏障,將他們分隔在兩個世界。

程澹莫名地停下腳步,踟躕不敢往前。

張玉涼卻仿佛察覺了什麽,回首看來,看見是程澹,他淡然的神情立刻被笑容取代,微微張開手臂,笑道:“團團,來。”

程澹的心驀然一定,邁著輕快的步伐跑過去,沖破那道屏障,撲進張玉涼懷裏。

“吃魚肉粥也吃膩了吧?今晚我們換換口味,給你煮石斑魚湯。”抱著他走進院子,張玉涼溫柔地說道。

程澹瞇起笑眼。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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