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踏紅

關燈
張玉涼帶著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程澹來到會香榭時,就見門外站著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個個面無表情卻煞氣橫生,看誰眼裏都有殺意。

這些人是張顧氏從娘家帶來的侍衛,專門負責保護她。

當年張顧氏嫁入張家時,嶺南顧家還是一等門閥,在朝中根基深厚,而今卻已沒落得連寒門都不如了。

也不知張顧氏何來拿捏他張玉涼的底氣,就憑她尚未入宮的親生女兒?

張玉涼從護衛中間穿過,氣度閑雅,雲淡風輕。那幾個護衛卻像是存心為難他一般,故意沖他釋放旺盛的血氣,想要以氣勢壓迫他。

張玉涼是劍道高手,自然不受他們影響。但窩在他肩上的程澹卻被嚇了一跳,渾身的毛都炸了開來,還險些摔下地去。

這下張玉涼惱了,劍鞘中一聲清吟,未及出鞘,劍氣已沸反盈天,直透鞘背,寒意刺骨。

那幾個護衛當即腳下一軟,“噗通”跪了下去。

“涼兒,進來吧。”

張玉涼冷冷看著這幾個面色慘白的護衛,正待說話,房中忽然傳出了張顧氏溫柔的聲音。

松開按在劍上的手,張玉涼給有些慌亂的程澹順順毛,又把他抱在懷裏,這才大步走了進去。

彼時,會香榭正廳內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僅有的幾樣物什還皆是舊物,看上去無比寒酸。

廳內正座上坐著個氣度雍容的女子,雖年歲已長,鬢邊銀絲密縷,眼角也起了褶皺,但依舊優雅美麗,大氣端莊。可惜她生了一雙吊梢眼,眼尾飛挑,顯得刻薄淩厲,並不因上了年紀而顯得和藹可親。

相比之下,跪在下首的少女雖然無論是容貌上還是氣質上,都與女子相差甚遠。五官只稱得上清麗,眉宇間的懦弱甚至還使這不多的清麗大打折扣,但給人的感覺就要親切溫和得多。

前者是張顧氏,後者是盈傾。

抱著程澹,張玉涼躬身行禮:“母親,六妹妹。”

張顧氏的目光從程澹身上淡淡的掃過,不提叫張玉涼來的原因,也不客套,漫不經心道:“涼兒對這畜生的喜愛會否太過了?”

紅藕因罵了程澹一句畜生就被趕出踏紅軒,如今張顧氏也罵了一句畜生,這是在故意落張玉涼的面子。

如此淺顯的語言陷阱,別說張玉涼,程澹都能聽出來,頓時嘴角一抽:我招誰惹誰了?

“玉涼對團團的喜愛,與對母親一樣。”張玉涼不疾不徐地答道。

聞言,程澹用兩只前爪牢牢捂住嘴巴才沒噴笑出聲。而座上的張顧氏臉色陡然一變,這些年修身養性練出的涵養險些功虧一簣。

張顧氏罵程澹是畜生,張玉涼說愛程澹如愛她,豈不就是在拐著彎地說她是畜生?

不,張玉涼沒有拐著彎,他說的光明正大。

這一句,可比直接轟走紅藕狠得多了。

所幸,張顧氏畢竟是張府主母,氣度非凡,剜了程澹一眼後沒再繼續挑釁,轉而說起正事:“涼兒,你父親讓你三日後前往臨初居閉門讀書,不到春試日不可歸。我這邊有件事想讓你去做,你今晚便動身吧。”

臨初居位於帝都北城門外的毓秀山上,依山傍水,風景秀麗,被譽為帝都附近最好的讀書之處。

不過,只有世家高門子弟才能進入臨初居學習,尋常學子連進門的費用都繳不起,以至於為諸多寒門士子詬病,說是太過市儈。

“但憑母親吩咐。”張玉涼隨口應下,眼波一轉,落在一言不發的盈傾身上,“不知母親想讓玉涼做什麽?”

張顧氏見他看出來了,也不拐彎抹角,諷刺道:“你六妹妹的情郎此時也在臨初居,你去問問他,曾經對你六妹妹許下的承諾現在還做不做數。若是做數,就叫他高中之後上門提親;若是不做數……你自己看著辦吧,左右不能壞了我們張家的名聲。”

程澹是廳內唯一一個“局外人”,在聽張玉涼和張顧氏交談的時候,也一直暗暗觀察著在場三人的神態變化,剛好捕捉到盈傾聽到張顧氏的話時臉上一閃而過的屈辱和痛苦。

這姑娘心中似藏著巨大的傷痛,結合張顧氏所言,不用分析程澹都知道她的傷痛與她那位所謂的“情郎”有關。

程澹同情她的同時,內心的八卦之火也熊熊燃燒。

“母親,此人出身貧寒,又是前太子的幕僚,莫說他不可能中舉,就以他的家世,即使他高中狀元,父親也不見得會將六妹妹嫁給他。”程澹聽出了八卦,張玉涼聽出的卻是張顧氏對盈傾的羞辱。

高門女子嫁給寒門士子,這已經不是低嫁的問題了,何況這女子和士子還曾鬧出過私奔的醜聞。

如若這門親事真的結成,張家將成為雍朝最大的笑話。張顧氏又說不能壞了張家的名聲,潛臺詞當然是讓張玉涼打發掉那人,順帶再打一回盈傾的臉。

事實上,當初若不是張玉涼攔著,盈傾早已在張顧氏的煽風點火下被張方一條白綾勒死。從張顧氏對盈傾的恨意來看,她與盈傾生母的仇怨結得真可謂是深沈似海。

程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盈傾和張顧氏。

八卦雖老,卻也有新的發展,這事兒看起來不簡單啊!

“涼兒,你就不奇怪此人怎麽能以寒士之身進入臨初居嗎?”張顧氏瞇起眼,“這人最擅鉆營,不知又討了哪個王公貴胄的好。此事我便交給你,你務必辦妥。”

張玉涼無奈,只得答應。

張顧氏輕哼一聲,起身離開。從張玉涼身邊走過時,她厭惡地看了程澹一眼,正要刺兩句。

忽的想起張玉涼方才的反擊,她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只不鹹不淡來了句:“當心讓你父親看到,他可不喜歡貓。”

張玉涼微微一笑:“謝母親提醒。不過,我想父親應該已經知道了。”

張顧氏又討了個沒趣,拂袖離開。

張玉涼向她的背影作揖,全了禮數,回身看向仍然跪著的盈傾時卻嘆了口氣。

程澹蹭蹭他的臉,而後縱身一躍,輕盈地落在盈傾身前,兩只前爪搭在她膝蓋上,支起身子。

盈傾一擡頭,便對上他圓滾滾的貓眼,那仿佛可以治愈人心的清澈眼波如同一涓細流,淌過她早已荒蕪的心田。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程澹的腦袋,卻被程澹的爪子先一步按上額頭。

淺淺的暖意在額前一觸即離,好像一個善意的祝福。

拍了盈傾額頭一下,程澹扭身跳進沈下臉的張玉涼懷裏,小聲地喵了幾聲。

“咪咪喵……”小氣鬼!

張玉涼親親他耳尖,神色恢覆正常後才看向呆呆望著程澹的盈傾:“明日我讓盈風送一只小貓給你。”

盈傾瞳孔皺縮,低頭訥訥道:“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養得了貓……”

“你不是照顧不好自己,只是畫地為牢,封閉內心。”張玉涼一語道破她的心思,“我讓盈風送你的不是貓,而是一份面對現實的勇氣。盈傾,你該振作起來了。”

盈傾沒有擡頭,一滴眼淚打在她的膝蓋上。

張玉涼言盡於此,無法再多說。

作為兄長,他能做的只有這些。

程澹看著無聲哭泣的盈傾,想的卻是盈風。

又要送一只貓出去,那個貓奴姑娘會哭死吧。

……

走出會香榭,張玉涼抱著程澹訓話。

“以後除了我和盈風……不,除了我,你誰都不許主動靠近,知不知道?”

程澹不耐煩地擡起後爪撓耳朵,敷衍地喵一聲表示回應。

“敷衍我?”張玉涼氣得伸手……點點他的耳朵,“還有,也不許隨便給人蓋爪子。”

“咪嗷!”你好煩!

程澹趴下,兩爪捂住耳朵,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他就不明白了,張玉涼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或溫文爾雅,或殺氣凜然的模樣,為何一對著他就變成占有欲爆棚的老媽子?有這麽當鏟屎官的嗎?

這樣一想,程澹更不想理他了。

這時,程澹突然感覺頸上的鈴鐺被人扯了過去又系上什麽東西,立刻好奇地睜開一只眼睛,就看到張玉涼將一只紅色的布包系在鈴鐺下方。

“這是我為你求的平安符。”張玉涼眉眼間滿是溫柔,“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長大。”

程澹眨巴眨巴眼,拿爪子撥弄了一下平安符,上面仍殘留著張玉涼指尖的溫度,從接觸之地一直暖進他心裏。

平安符忽然微微發燙。

張玉涼話剛說完,就見懷裏的小貓身上騰起一圈銀光。光芒逐漸拉長,被包裹著的程澹也從巴掌大的小黑團,眨眼間變成身高才到張玉涼肩膀處的少年。

黑發玄衣,琥珀色的眼瞳。

依然如張玉涼第一眼見到時那麽美麗,那麽虛幻。

程澹與張玉涼面面相覷片刻——他想也不想地擡手,連同袖子一同砸在張玉涼胸前,將其推開。

這一舉動,幾乎完美覆制了上午在馬車裏時他脫身的動作,但這次的張玉涼卻並未楞神,而是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將他拽回懷裏。

程澹的額頭撞在張玉涼胸前,腰身又被他的手臂束住,幾乎動彈不得。

程澹仰頭怒視張玉涼:“放開我!”

啊!這討厭的身高差!

被吼了,張玉涼不怒反笑,擡手捏了捏他的臉蛋:“團團,我就知道是你。”

程澹一下子懵了。

啥?你知道?

你知道個錘子,當事人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能變人啊!

程澹理直氣壯地想著,剛要理直氣壯地反駁,腦海中卻莫名浮現出短暫變人之後自己的一系列表現,卡殼了。

“小傻瓜,不知道我能聽懂你的叫聲嗎?何況你變成人了,我送你的銀鈴鐺也還戴在身上。”張玉涼點點他的鼻尖,寵溺道:“真是粗心大意。”

程澹:“……”

他習慣性地把腦袋往張玉涼懷裏一紮,想像之前那樣蜷成一團思考貓聲,卻忘了自己選擇是人不是貓,這個動作做起來和投懷送抱一樣。

張玉涼自然是大大方方地收緊環在他腰間的手,笑道:“走吧,我們回去吃小魚幹。”

“好的喵!”程澹脫口而出,還帶了個軟萌的尾音,但他自己並未發覺。

說完,他用力推開張玉涼,興沖沖地往踏紅軒的方向跑,還沒跑出兩步便雙腿一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團團!”

張玉涼及時將他接住,讓他免去臉朝下地摔個狗吃屎的命運。

誒?

程澹眨眨眼,不信邪地掙開張玉涼的手臂,小心翼翼往前邁出一步。然後,熟悉的無力感湧上,他又摔了下去,又被張玉涼接住。

如此反覆數次,試一次摔一次,程澹差點被自己的腿氣哭。

“好了。許是你剛剛變成人身,還不習慣的緣故。”張玉涼柔聲安慰道。

“真的嗎?”程澹可憐兮兮地問,水汪汪的眼睛和他還是貓咪時相差無幾。

“真的。”張玉涼揉揉他的頭發,輕輕松松將他打橫抱起,“我們回去再慢慢練。”

“嗯!嗯?……”程澹開心地點了點頭,突然發現不對,自己這是被……公主抱了?

“張玉涼!你放我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