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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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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王老先生,張玉涼也沒了賞雨的心情,從袖中抱出程澹,緩步走回書房。

程澹斂起若有所思的神色,假裝自己是只普通貓縮在他的掌心,耳朵軟軟地耷拉在兩邊,看上去有些無精打采。

貓奴張玉涼第一時間發現了他的不對勁,順勢往書案後一坐,將他捧到眼前,擔憂而溫柔地問:“團團,你怎麽了?可是方才被風吹著了?”

被突如其來的預感擾得心神不寧的程澹聽到他淡泊的聲音,忽然覺得滿心的不安都被一種奇異的安全感取而代之,仿佛滂沱大雨中撐在頭頂的那把傘。

程澹把腦袋從前爪間擡起,貓瞳亮晶晶地與張玉涼對視。

少年的面容仍帶著稚氣,但身上已經顯露出沈穩陡峻,令人安心的氣質。

程澹提起的心穩穩落回原地。

他瞇起眼喵了一聲,伸出粉嫩的爪子輕輕印在張玉涼的額頭上,就像昨日他對盈風做的那樣,只是力道更重一些。

送你一個祝福。

張玉涼微愕,內心湧起莫名的愉悅,忍不住輕笑一聲,順著他的爪子低頭,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頭頂。

程澹條件反射地壓低耳朵。

短暫的親昵之後,程澹跳出張玉涼的懷抱,窩在他的手邊打哈欠。

張玉涼見狀,想吩咐侍女送他回房休息被拒,只好退而求其次,讓人把他睡覺用的小籃子取來,再哄他睡到籃子裏。

由於程澹比較乖巧,整個過程倒是沒花費多少功夫。等安置好了他,張玉涼才專心投入讀書中。

為了彌補照顧程澹而浪費的時間,張玉涼看書時不得不提高效率,比平日更加專註刻苦。

正因如此,他從午後一直讀書讀到將近傍晚,不管是書房裏滅了又燃的燈,或是時起時停的雨聲雷聲,都沒有入他的耳進他的心,真正做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相反,程澹雖有困意,卻在小窩裏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一會兒覺得燈太亮,一會兒覺得雨聲太吵,好不容易要睡著了,一陣雷鳴炸響,又將他驚醒過來。

如此循環往覆大半個下午,他的心情變得格外的不美妙。

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程澹氣惱地一甩尾巴,索性坐起身,從籃子邊沿扒拉出張玉涼送的玉璧摟在懷裏,鼻子緊貼在上面嗅那種貓薄荷般好聞的味道。

清新淡薄的香氣猶如微涼的風盤繞身側,程澹煩躁的情緒逐漸被鎮壓掃除,但同時,他的睡意也一掃而空。

完全睡不著了。

一只睡不著的幼貓大概是只廢貓。

程澹委屈巴巴地想。

“玉璧涼,莫要貼著肚子。”張玉涼冷不防開口,略帶沙啞的嗓音把程澹嚇了一跳。

下意識扭頭看向身旁,程澹的視線還沒來得及落到張玉涼臉上,懷裏的玉璧就被一只修長的手拿走。

程澹想也不想便伸爪抱住張玉涼素白的手腕,四肢緊緊纏在他的小臂上,即使被提到半空也不放開。瞪得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玉璧,臉蛋委屈地皺成一團。

睡不著就夠痛苦了,為什麽還要搶他的玉璧!

變成貓加上睡眠不足而導致智商直線下降的程澹全然忘了玉璧原本就是張玉涼的東西。

張玉涼卻是讓他“膽大包天”的舉動驚得心頭一顫,另一只手忙放下書托住他顫巍巍掛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身體。

“團團!……”他聲線一沈,正要責備兩句,但對上他控訴的小眼神後,責備的話又都咽了回去,些許氣惱隨之化成無奈的嘆息。

用力……其實也不是很用力地搓了一把程澹的頭,張玉涼將他捧在掌心,柔聲道:“你是渴了、餓了,還是覺得無聊?這玉璧太涼,你不能抱著睡,否則會受寒的。”

程澹看看玉璧又看看張玉涼,又想拿回玉璧又不想打擾他看書,猶豫再三,最後一扭頭從他手上跳下,笨拙地爬進籃子,蜷起身子閉上眼,不再搭理他。

程澹知道讀書不易,況且張玉涼又有重任在身,所以不會拿這種小事去鬧他。畢竟是成年人,事情的輕重緩急程澹還是可以分清的。

不就是小小的失眠嗎?他還不信自己克服不了了!

這樣想著,程澹將尾巴圈在身側,努力地醞釀起睡意來。

如此安靜地躺了許久,睡意沒有等到,程澹半邊身子卻開始微微發麻,於是他翻過身換一面睡。

正所謂鹹魚翻身還是鹹魚,失眠的喵換一個姿勢也不見得能睡著。程澹莫得辦法,只能閉著眼來來回回地翻,爭取在晚飯之前能夠入夢。

可惜事與願違,他還是睡不著。

不過,就在程澹第十五次翻身的時候,他突然感到身體懸空,竟是被本應在看書的張玉涼抱起,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喵?”程澹嚇得睜開眼睛,恰好迎上張玉涼溫柔的目光。

“睡不著嗎?”張玉涼輕撫他背上的絨毛,褪去沙啞的嗓音優美得猶如鐘磬交響。

被看出來了?

程澹眨巴眨巴眼,不敢表露什麽,腦袋埋進蜷縮的爪子間,裝作自己要睡了。

張玉涼微微一笑,也不把他放回籃子裏,保持著給他順毛的動作,一邊擼貓一邊看書。

雖然專註度比先前差了一些,但愜意散漫的心境讓張玉涼得以發散思緒,更從容平緩地思考書中真意,依然收獲良多。

而程澹不知為何,一躺進張玉涼懷裏,之前怎麽都等不到的睡意立刻翻湧襲來,不過片刻,他便成功擺脫失眠困擾,睡得打起了小呼嚕。

張玉涼看了看他,放下袖子蓋在他身上。

此時,書房中相互陪伴的程澹和張玉涼還不知道,一場風暴的導.火索,即將被人系到他們身上。

……

程澹陪伴張玉涼的日子就像一塊石子投入湖水,不起波瀾,卻處處是清淡的漣漪。

張玉涼寸步不離踏紅軒,每日把大部分心思放在讀書上,剩下的心思則全給了程澹,與他同進同出,同寢同食,待他寵愛有加。

最難得的是,張玉涼不似仆婢們一樣,對程澹總有一種“幸生而為人”的優越感,而是以平等姿態和他相處。

張玉涼會同他說話,而且時常能夠猜中他抑揚頓挫的喵叫中表達的意思;會在與他相關的事上詢問他的意見,也會算好時間,在看書之餘記得按時餵他吃飯、哄他睡覺。

張玉涼的舉動,讓程澹每時每刻都覺得自己被尊重著。並且他知道,張玉涼的尊重不是特例,他也會和枝頭的麻雀說話,會在下雨時親自將廊下不可經風雨摧折的盆栽搬進屋裏,會隨手拂開試圖靠近燭燈的飛蛾。

他對世間所有生物一視同仁,鄙者不輕視,貴者不過分看重,頗為契合道家萬物平等的思想。

但是,張玉涼善待一切生物,卻只鐘愛程澹。

深秋的蕭索漸漸褪去,冬日姍姍來遲。

今早起床,程澹跳上低矮的窗臺舉目眺望,天地間落雪紛紛的景象霎時映入眼底。

水面結著半透明的冰淩,陽光灑在上面,騰起一片粼粼銀光,從遠處看,如同白日銀河,人間星流,熠熠生輝。

這是初冬第一場雪。

“團團。”

溫柔的輕喚在背後響起,程澹還未回頭,就被一雙溫暖的手抱了起來,正是剛剛梳洗完畢的張玉涼。

程澹順勢仰頭,軟軟地喵了一聲。

張玉涼心領神會:“想看雪?”

“喵……”

“也好。再過幾日便是盈風生辰,她不愛那些富貴俗物,我便送她一幅‘晴雪圖’吧。”張玉涼頷首,讓婢女帶上畫具,擡腳往書房方向走。

踏紅軒視野最好之處,在書房前的回廊。

回廊下立著一面屏風,雕花繪鳥,陽光傾斜著穿過上面的細孔,打落滿地流動的光影。

桌案擺在屏風前,筆墨紙硯齊備,恰好對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和天地一白的飛雪。墻角探出的一枝紅梅是點睛之筆,似一筆濃墨劃過素白的紙,灼灼艷烈與清寡素淡交織出空深的意境。

臨近案前,程澹躍出張玉涼臂彎,穩穩落在案角。年齡終於突破三個月大關的他身手格外矯健,堪比一部分成年野貓,跳下這點高度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轉過身趴下,程澹仰頭看向張玉涼。

今日的張玉涼換上了嶄新的冬裝,以淺色方巾束發,氣度溫雅而又不失清傲,可謂賞心悅目。

撫袖跪坐在書案後,張玉涼點了點程澹鼻尖,笑道:“不是要看雪嗎?”

程澹撓撓耳朵,乖巧地轉身看雪。

可沒看片刻,張玉涼又將他轉過來面向自己,屈指輕彈他的耳尖:“罷了,還是看我吧。”

程澹傲嬌地伸出一只前爪:醜……咳,拒絕。

張玉涼輕笑著捏捏他粉嫩的肉墊,隨即鋪紙研墨,拿筆蘸了墨水,在紙上細細描繪起來。

程澹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去看,發現被他寬大的袖子擋著看不著,於是往前走了兩步躺在紙張一角上,光明正大地看。

張玉涼瞟了他一眼,但笑不語。

少頃,一只蜷縮酣眠的小黑團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他筆下。

咦?不是說畫雪嗎?

程澹不解地眨眨眼。

畫完貓的張玉涼再次舔墨,先是以細膩的筆法勾勒出一張書案、一面屏風,及書案上已完成的一幅畫作,於細節處精雕細琢,使之纖毫畢現。

之後,他又以較為疏闊的筆鋒草草繪成天地飛雪、水面結霜的遠景,筆勢幾度舒轉,將梅枝也描在紙上,猶如一道分割線,涇渭分明地隔開飛雪、水面與廊下縮影。

程澹探頭去看畫,又對照著左右查看,一時間竟有種不知身在畫中,還是跳脫畫外的恍惚感。

“團團,借你爪子一用。”

張玉涼放下筆,捏起程澹那只拒絕自己的小爪子蘸上墨,“啪啪”幾下印在紙上,梅枝旁立時多了三五朵極富意趣的花。

隨後,他重新拿筆在畫中書案上的畫裏摹出幾朵縮小版的梅花,與程澹的爪印一模一樣。

程澹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就已成了這幅日後會名垂千古的作品的第二“作者”。

“喵!”

程澹眼睛一亮,站起身,舉著染了墨汁的爪子,三腳小跑到張玉涼的手臂中間,以第一視角仔細欣賞張玉涼新鮮出爐的畫作。

廊下剪影,廊外初雪。

開得正艷的紅梅,畫了紅梅的貓。

“喵……”

程澹瞇起眼,露出萌萌的貓式笑顏,歪頭在張玉涼手上蹭了蹭,然後伸出還沒幹透的爪子,在他留出題字的空白處蓋上爪印。

張玉涼輕笑一聲,接著爪印提筆寫下一句:辛酉年早冬,吾與貍奴共賞雪,作畫一幅。畫上有貍奴,而貍奴亦在畫外與吾同畫也。

寫完,張玉涼又落款蓋章,以示此畫完成。

恰好這時,有婢女上前通稟。

“公子,李誠李大人登門拜訪。”

李誠是一個多月前張玉涼的恩師王岳向他引見的人,亦是去年春試的探花郎。

這些日子,張玉涼閉門讀書,只應王老先生之薦同他有過幾次書信上的來往,多是切磋學問、探討經典。今日登門,也是半個月前二人便說好的。

張玉涼愜意地擱筆,讓婢女將人請到自己的書房來,又收好畫,然後抱著程澹進了書房去。

程澹窩在他懷裏,因“李誠”這個名字而生出過一次的不安感再度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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