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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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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再見

陸有時要見荊牧,要單獨見荊牧,可這件事情不容易。他不可能用電話把荊牧約出來,年底他的表態就是橋歸橋路歸路的意思。

思來想去他去了醫院,橙橙在那裏,荊牧總是要過去的。

“小時哥哥。”坐在床頭看書的小姑娘看見他來了很高興,“你怎麽今天過來了,特意來看我的嗎?”

“嗯,來看看你。順便找你哥談點事情,他今天過來嗎?”陸有時走過去,坐在病床邊。

橙橙沒問他為什麽不直接去找荊牧,只說:“今天來,我看看,應該快到了,過會兒會帶著午飯一塊兒過來。”

她又說:“你看過我給你的禮物了嗎?”

陸有時:“嗯,謝謝。我很喜歡。”

“你,你最近身體怎麽樣?”陸有時有些遲疑地問道。

“還行。哥哥說再過一小段時間就可以給我辦出院了,希望能趕上秋季開學。”

聽她這麽說,陸有時就知道孫路寧說的是真的了。

兩個人沒能聊多久,荊牧很快就來了,他帶著給橙橙的營養餐。看見陸有時的時候,明顯吃了一驚。

陸有時用趙蔓做借口,說自己是順道來看看橙橙的。

“你怎麽知道橙橙在這兒?”荊牧一邊擺碗筷,一邊問道。

橙橙開口說:“之前有一回在院子裏遇到的。小時哥哥沒認出來我,是我先叫他的。”

荊牧笑了笑:“你小時候可不願意叫人了,沒想到現在還是你眼尖,這麽多年了還記得你小時哥哥長什麽樣。”

橙橙嘿嘿笑了兩聲,她在荊牧的畫裏無數次見過陸有時,這麽多年幾乎沒有間斷過,自然是不會忘記,不過她沒有說。

陸有時沒有廢話,趁著橙橙吃飯的功夫,他便把荊牧叫了出來。

天臺上日頭太毒,還好休閑椅在靠墻的陰影裏,兩人坐在椅子上躲著陽光。

“去年十月的時候,你把臨縣的房子賣了。”陸有時陳述著。

荊牧:“嗯。”這件事早已時過境遷,荊牧不知道陸有時特意來找他這一趟究竟為了什麽。

“前幾天,路子去那裏找回了一本畫冊對嗎?”

荊牧手中的咖啡差點撒了出來,然後他被陸有時修長的五指按住了膝蓋。

“買那棟房子的人就是我,所以簡單來說,那裏面的一切東西現在都屬於我。路子帶我進了那間小暗房,我看到了不少東西。”

“謝謝你那時候慷慨解囊,不然時覓渡過不了難關。”荊牧的目光有些猶疑,下意識地不願與陸有時對視。

陸有時:“最近小獅子身體不好,我帶她在那裏住了一段時間。動物也會思鄉情切,只可惜興城那套房子早就被大理石的戶外景觀給代替,想回也再也回不去了。”

“傍晚的時候,我會帶她出去散散步,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那邊有一大片楊樹林。其實小時候我就很想過去看看,不過你說那邊是墓地,不要隨便往那兒走比較好,我也就一直沒過去。”

“前段時間偶然往裏面去了,”他看著荊牧,目光裏沒有逼視,“然後我終於知道了,為什麽咱媽那麽一個喜歡拍照的人,後來一張照片也沒有留下。”

“一切都很湊巧,讓我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陸有時的手微微上移,握住了荊牧的掌心,“荊牧,我知道為什麽咱媽要和老陸離婚了,我都知道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荊牧掙脫了陸有時的手,站了起來,他的臉逆在光裏,看不真切表情,“橙橙應該快吃完了,我該回去了。”

“哥。”陸有時攥住了荊牧的衣角,“我爸到現在都沒有再婚,他身邊甚至沒有一個陪伴的人。老頭兒雖然不說,但他是真的愛著媽媽。”

“媽突然要和他離婚,是因為覺得長痛不如短痛,對嗎?可她覺得這是為老陸好,實際上老陸到現在都沒有走出來。”

“我也走不出來。”陸有時說。

荊牧回身看他,眼裏已經恢覆成一貫的平靜。

陸有時:“艾滋……”

“艾滋病很可怕,”荊牧打斷了陸有時的話,“一旦開始進入癥狀期,任何你能想象不能想象的並發癥都有可能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體重斷崖式地往下降,眼眶凹陷,目光混濁,皮膚松弛。各種肉眼可見的皮膚病接踵而來,各種皰疹導致皮膚奇癢難耐,一旦撓開了就再也恢覆不了,肉體活著的時候就開始腐爛了。”

“這是外在的,一眼可以看到的。剖開血肉,五臟六腑壞得更厲害,可能是癌癥,也可能是肺炎腦膜炎,死的時候都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哪個毛病死的,躺在那裏和包著皮的骷髏沒什麽區別。”

“那副尊榮能叫看過的人做一整年噩夢!”荊牧幾乎有些用喊的,“牧昕儀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副模樣!”

“她那麽好看,那麽愛漂亮的人——怎麽能忍受在愛人面前的最後模樣,是那種鬼樣子呢?”他聲嘶力竭。

陸有時一把擁住了荊牧,撫著他的後頸說:“都過去了,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不說了……”

荊牧卻用力推開了他,“不,還是一次性說清楚得好。我瞞著你,確實因為那是我媽的遺願,她不想讓你們知道,永遠也不想讓你們知道!”

“OK,現在是你自己發現的,我媽就算氣活過來,也不能怪到我頭上。你會告訴陸叔叔嗎?”荊牧聞著又搖了搖頭,“無所謂,你說不說與我何幹?我走了,求求你別再來找我,我一點兒也不想回憶起那些過去。”他說著要轉身離開。

陸有時對著他的背影喊道:“我還查到了你表舅的事——2014年6月底因為海難失蹤,幾年前做了死亡申報。”

“陳橙也是在那一年做的心臟移植。小姑娘的母親在她出生後沒多久就沒了,你是她唯一的親人,你得照顧她,得負擔她所有的手術醫療費用。所以你才會在那年選擇消失,對嗎?”

荊牧的腳步頓了下來,最終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沒錯,那時候突然出事,我的生活簡直就是兵荒馬亂。我很累,陸有時,我現在也很累。但是我和我媽不一樣。”

“她離開你爸爸,是因為她愛陸叔叔。可我當時離開你,卻是因為我不夠愛你。”

陸有時走到他身邊攥緊他的手,不肯松開。

“我知道。”陸有時如是說,“我不介意。”

他露出笑容,像極了當年年少時的樣子,眼裏都是光,“你只是不夠愛我,又不是一點兒也不愛我。

如果滿冊畫紙裏描摹的若都是“不夠的愛意”,那麽陸有時就更想見識荊牧“全部的愛”了。

事已至此,他不會退縮。

“我不會放開你的,哥。但我也不會糾纏你。”

荊牧不知道陸有時這句話的意思,他被男人眼裏的光灼傷了,只能抽出自己的手,離開這裏。

陸有時註視著荊牧離開的背影,眼裏的光被浮動的雲層掩蓋,化作了濃到磨不開的心疼與愧疚。

荊牧這個人太獨了,說得好聽些是獨立自主,說得不好聽,他是孤僻。

他是一個好領導,一個好哥哥,一個好朋友,卻沒有辦法成為一個好戀人。因為他習慣於被依賴,卻害怕依賴別人。接下來幾天陸有時沒在出現,他去了解了陳橙的病情。他知道荊牧一定是竭盡所能地給陳橙最好的治療,可他還是想看看有沒有回天的餘地。

事實並不樂觀。

於是陸有時又去找了孫路寧,他挑著荊牧在醫院的日子,直接去了荊牧的公寓。孫路寧昨晚為了修片趕了通宵,被他從被褥裏挖了起來。

睡眠不足的孫路寧一片唉聲嘆氣,“陸哥啊我的陸哥,我上輩子是欠你的嗎?”他一邊抱怨一邊進了浴室用冷水沖臉,“大清早的把熬夜的人挖起來,只是要猝死的餵。”

陸有時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客廳沙發上說:“打那麽多年籃球,輕易猝死不了。”

“你真是我大爺。”孫路上罵道。

然後送冰箱裏拿了個三明治,半躺不坐地窩在沙發裏,一邊啃一邊說:“你找我什麽事兒?要是沒什麽要緊事兒,我就把你扔出去了啊陸大爺。”

“我要請你給我幫個忙。”

孫路寧挑起半邊眉看他,像是無聲的詢問。

“我聽陳橙說荊牧打算給她辦出院了,最近時覓工作室的動靜不小,我知道他給自己空出來至少大半年的時間,他打算帶陳橙去哪兒?”

“唔,”孫路寧嚼在嘴裏的三明治咽不下去,太幹了,他喝了一大口水才把嗓子潤開,“我也不知道,我覺得他可能想帶橙橙四處走走,什麽時候小姑娘想停在哪兒了他就停在哪兒,這都說不好。”

“決定權在小橙子手裏。”

陸有時點點頭,狀似沈思了幾許,又道:“我想讓他們住到臨縣的別墅去。”

“啊?”孫路寧一下子坐了起來,“你說什麽?”

“那是荊牧的家,而且我在老照片上看見過,陳橙身體好的時候,也在那邊住了一段日子。在自己家裏總比在外要來得安心,我會提供最好的照料,最好的設備,還有每天的營養餐食,都會請最專業的人士按照最適合陳橙的標準來做。”

“荊牧肯定想把橙橙帶去她自己願意待的療養院,我可以把臨縣別墅變成最適合小姑娘的地方。他也不必舍近求遠。”

陸有時來提供照顧的基礎,荊牧當然可以輕松許多,橙橙也能過得舒服一些。

只是……

孫路寧想了想,最後還是問道:“你想讓我怎麽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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