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可能。”何嵐幹巴巴地說道，“阿阮她比我聰明，即使被抓到也肯定能保護好自己等著我去救她，她絕對不可能死掉的。”

“我們找兩天前在木道河找到方小姐，她身上有槍痕，很有可能是為了躲避追捕跳進河裏不幸溺亡的……她的屍體現在還停在警局，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去確認一下，畢竟最熟悉方小姐的人除了她的家人也就只有……”鄭正說道。

“那不是方阮！不是她！不是她！！”何嵐歇斯底裏地尖叫著打斷鄭正的話，她蒼白的臉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鄭正，扭曲的表情比剛才用刀子拼命捅那名叫黃鼠狼的青年的時候更兇狠。

看到這樣的何嵐，鄭正微微皺起眉。

剛才何嵐面對歹徒時表現得可圈可點，在行動被限制時拼命制造聲音引起別人的註意，在面對死亡威脅時還能搶奪歹徒的刀具反過來刺傷歹徒，甚至在被救後迅速冷靜下來，沒有因為安全了就撲到別人懷裏哭泣發洩自己的恐懼，反而第一時間為警察提供歹徒的信息……即使她對待歹徒的行為過激，但是依舊可以看出她過人的冷靜和勇敢。

因此鄭正以為何嵐即使知道友人的死亡也不會像一般人一樣失控，卻沒想到她的情況比一般人更加糟糕——她非常抗拒接受這件事，並且仇視任何讓她接受的人。何嵐看鄭正的眼神，似乎只要他再多說一句，她就會撲上去撕咬他，如同對待那些要置她於死地的歹徒一樣。

“阿阮她比我聰明，人又冷靜，即使被抓住了也肯定能和那些人周旋，活著地等我去救她的！”何嵐越說越大聲，她不單單是像讓鄭正相信方阮沒死，更多的是在自我催眠，“我們已經約定好了的，一定會一起活下來！阿阮她、她絕對不會丟下我一個人，我們約定好了……”

“何小姐，既然你認定了對方不是方小姐，我還是想請你去做一下確認。”鄭正看著何嵐說道，“死者現在就躺在和你只隔了十幾米的地方，因為她身上沒有任何證件，我們目前還沒有完全確定她的身份，沒有得到確切的認證，就只能讓屍體一直放在停屍房，假如不幸對方真的是方小姐，你想要讓她因為沒人認領繼續躺在冰櫃裏嗎？”

何嵐整個人晃了一下，原本慘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她直直地看著鄭正，鄭正的話直白得冷酷，就像一把剪刀，堅定而毫不猶豫地剪破她自欺欺人的幻想。然而鄭正的話雖然刺耳卻對何嵐很有效，如果對方真的是方阮呢？她不舍得讓方阮躺繼續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冰櫃裏，而當她有了這種想法，她就必須接受方阮已經死了的這個殘酷事實。

何嵐認命地低下頭，她捂住臉渾身顫抖地站在明媚的陽光下，亮白的陽光看上去熱烘烘的，卻無法帶給她任何溫暖。她的心穿了個大窟窿，希望、期待、快樂，所有美好的東西都隨著方阮離去，陽光再也照不進來。片刻後手掌中傳來她哽咽的聲音：“我去，我去！”

重覆的四個字卻蘊含了無限的痛苦和沈重，一直支持著何嵐堅持下去的信念已經崩塌，只剩下仇恨支撐著這個年輕的姑娘繼續站在那裏。

因為蘇亮而對何嵐和方阮關系略有所知的王小凡同情地看著何嵐，原本就纖細的女孩因為連日來的肉體和精神的折磨變得更加瘦弱，此刻知道好友的死亡後，整個人的精神都掉下去了，搖搖欲墜的身影仿佛一陣風都能把她吹倒。王小凡心裏對鄭正的直白有些不滿，老大情商低還是咋了，哪有那麽直白地直接地打擊妹子的，怪不得一直單身，就這情商誰喜歡他誰特麽就是抖M啊。

——

何嵐跟著鄭正進了警察局，鄭正沒有立刻讓她去檢驗室，何嵐現在情緒很不穩定，雖然她表示沒有問題，但是最好還是過一會再去比較好。何嵐捧著熱茶在辦公室裏坐了不到五分鐘就站起來要求去看方阮，鄭正讓她冷靜冷靜，但是方阮還躺在冰冷的停屍房裏，一想到這點何嵐根本沒辦法冷靜，多在這裏坐多一秒對她來說都是煎熬。

“你確定你沒問題嗎？”王小凡說道，“雖然越快確定死者身份對偵查越有利，但是你想要多一些時間做心理準備也沒問題的。”

何嵐被王小凡口中的‘死者’二子刺了一下，她看了王小凡一眼冷笑道：“我怕慢了你的上司會不高興，屆時又會說我不顧朋友了。”

鄭正聳了聳肩：“何小姐你不用這麽諷刺我，雖然我的話是不近人情了些，但是你自己心裏也明白，這已經不是一件小案子了，很多女性都還在拐賣組織的魔掌中，我們遲一秒救出她們，她們就多受一分折磨，特別是在你獲救之後，對方組織很可能為了不洩露自己背景殺人滅口。我用方小姐的死刺激你是我不對，但是這也是因為情勢所迫，希望你能理解。”

何嵐想起那些為了把她們兩個送出來而忍受那幫人拳打腳踢的姑娘們，抿了抿嘴唇：“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明明可以用更溫和的手段，卻為了效率選擇用阿阮來刺激我，你利用了阿阮，我討厭你。但是我會把我知道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訴你，這不是為了你們警察，而是為了那些正在受苦妹子。”

“這樣就夠了。”鄭正說道。

去停屍房的路程很短，何嵐卻覺得很遠。白色的走廊反射著燦爛的日光，整條走廊明亮得要命，視線所觸之處一片白茫茫讓她覺得眼睛發疼。她瞇著眼睛跟著鄭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毫無實感的腳步就如同她空蕩蕩的心。

很快鄭正停在一間房間前，他為何嵐打開房門，何嵐看了看鄭正又把目光投進門內，一個男人正站在那裏等著他們。英俊帥氣的美青年，還穿著一身白大褂，即使站在擺放著屍體的房間依舊風姿綽約，這樣的極品男人，若是放在平時，何嵐一定會好好花癡一番，但是此時她卻沒有多看男人一眼，她的全部視線都緊緊地集中在男人身後。

男人身後的臺子上正躺著一具微微浮腫的女屍，生前的模樣還依稀可辨，何嵐頓時眼前一黑，幸好眼明手快的鄭正及時拉住何嵐的手臂，才沒讓她整個人撲到地上。

“王小凡，把何小姐送去休息室。”鄭正對身後的王小凡說道。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不！”何嵐反手抓住鄭正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她盯著女屍一字一句得說道，“我可以的，我不需要休息，我沒問題！”

聞言鄭正沒有再堅持，他提著何嵐的手臂把她扶到臺子面前。

二十多年的相交，方阮的音容笑貌早就深深刻在何嵐的腦海，別說正面了，就一個背影、一把腳步聲，她都能認出來。看著無聲無息躺在臺子上的方阮，忍耐了許久的滾燙的淚水終於從何嵐眼中滾落。

“哇啊啊啊啊！”

何嵐哭喊著趴在方阮身邊。方阮的屍體看上去很糟糕，因為泡了水整個身體都浮腫了，頭皮掉了一大塊，傷口上的血色已經泡沒了，皮肉白慘慘地往外翻著，很滲人。除此之外，她身上還有七八個彈孔，子彈已經取出來了，但是傷口還在，一個個凹陷的□完好地保存著，可以想象生前受了怎麽樣的折磨。

何嵐想起那個晚上響徹樹林的槍聲，想起方阮和自己的【絕對不許回頭】的約定……她有想過方阮可能被對方抓住了，但是她心裏還帶著一絲僥幸，相信方阮會等她來救她，然而現實給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方阮死了，死得很慘。何嵐在恨拐賣組織的同時也恨著自己，如果她平時有好好鍛煉的話，在方阮扭到腳時，她就可以背著她跑了，方阮也不會因為害怕拖累自己而要求分開跑，如果不分開跑的話，方阮很可能就不會死了。何嵐下意識忽略了如果兩人不分開跑，歹徒可能會把她們兩個一網打盡的可能性。方阮死了，她潛意識裏就覺得是自己的錯，似乎只有背負些什麽才能讓她空蕩蕩的心充實一些。

“……那就是方阮，你們沒有弄錯。”何嵐用沙啞的聲音小聲說道，“就算她面目全非我也認得出來。”

“何小姐已經確認了死者的身份，你盡快通知方小姐的家長過來一趟。”鄭正吩咐完王小凡後便轉過身對何嵐說道，“如果何小姐可以繼續的話，我們便開始做筆錄吧，現在必須爭分奪秒了”。

“求之不得。”何嵐看著鄭正陰狠地說道，“只要能把那些人送進監獄，我願意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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