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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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少年依舊困惑:“長姐,我怕的不是這些,我害怕他的眼神。”我便眼黯沈聲不語了,回頭該叫崇玉,啊不景上華速速與汴京韓詹事取得聯系,十四歲便十四歲罷,早些讓連易娶妻生子,也好叫幕七萬斷了這份念想。

四大家族之一的陸松延獨子大婚,城中稍微有頭有臉的人物盡數到場,下了馬,正好碰上幕七萬,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我正要拖著連易往裏走,卻被他截住。

長身玉立於連易跟前,微風吹拂,拂動起他妃色發帶,他整個人呈含情脈脈之姿:“連弟,久未謀面,你過的可好?”

呵呵,連弟?嚇誰啊?

我們的連易成功被他昵稱嚇到了,往我身後縮去,情緒激昂沖幕七萬吼道:“誰誰……誰允許你這麽叫了?”

奈何幕七萬帶著寵溺的笑道:“我們連弟很可愛,是不是,衣少主?”不僅連易要哭,連我都要哭了。拖著連易,略顯狼狽地往裏走去。迎面碰上迎客的陸松延,陸松延滿面紅光,看得出是發自肺腑的開心。

“衣少主大駕光臨,快請進,快請進。”我讓景上華呈上賀禮,笑著扶上陸松延的胳膊:“薄禮一份,聊表少顏心意,祝願令郎與羽泓姑娘白頭到老,早生貴子。”

早生貴子這茬是一定要提的。陸松延打開木盒一瞧,立刻笑得合不攏嘴,頭一回用如此真誠的神情看我:“太貴重了,太貴重了,替犬兒多謝衣少主盛意了。”

“陸老喜歡就好。”我也頭一回用這樣虛偽的笑回應他。“衣少主這手是怎麽了?”我一直將纏著紗布的手放在顯眼的胸前,成功吸引了陸松延的註意。

聞言,我臉上浮上一絲遺憾神色:“前幾日不慎傷到了手,我就跟一些當家的打聲招呼,稍後的宴席,恕少顏就不參加了。”陸松延收了厚禮,自然不會勉強於我,只說讓我養傷要緊,隨後擡頭看到我身後的岳洛,謙恭地問了聲岳公子好,我心中腹誹,陸老頭如此倨傲之人竟肯給岳洛低頭,看來沈知府給三分顏面是件很重要的事。

陸松延再一掃眼,又拋出了個問題:“怎的不見嚴管家身影。”我心中已是不耐煩,你兒子大婚,你怎的這般閑跟我在這盤根問底的,我只搪塞道嚴管家身體抱恙。

陸老頭卻忽而湊上來,神秘道:“嚴管家身體抱恙,衣少主你手又受傷,你是否強迫你家嚴管家了?”

爾後一臉我懂的的神情看我。我詫異掩面,我去你娘的老不正經的想象力可真是豐富,我眼角的青筋跟著跳了跳,爾後搖手道你多想了,之後倉皇而逃。幕七萬待羽泓倒是盡心盡力,完全是當嫁女兒一般對待羽泓,光是嫁妝便有玉帶,襲衣,銀岸勒馬,采羅白匹,財銀九千兩,十分豐厚,陸松延滿面紅光,眼放精光,拉著幕七萬的手好一陣感慨,感嘆羽泓實在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人美脾性好,實在是他兒子福澤深厚。

這邊好一通猛讚羽泓時,那邊沈泉過來了,沈知府兩手空空便來了,當場揮毫,賜了副字給陸松延,蒼勁有力的‘喜結良緣’四個大字尤為顯眼,陸松延為巴結沈泉,立時命人將字掛在廳堂最顯眼的地方,眾人都聚在牌匾下,或發自肺腑的,或言不由衷的,都對沈泉的字讚不絕口,我是瞥了一眼,沒瞧出什麽名頭出來,便走到陸松延身旁準備同他告別。

卻見後院跑來一小廝,湊到陸松延身邊耳語一陣,他說的很輕,我卻依然聽到了只言片語,但這只言片語卻足夠我了解事情的重要性了,羽泓姑娘跑了!留在新房裏蓋著紅蓋頭的是她的貼身丫鬟。

聞言,我兩眼一亮,羽泓跑了?有好戲看了,那先不急著回去。擡頭看陸松延,方才還歡天喜地的人此刻像是被人當頭澆灌下一盆冷水,瞬間的怔楞之後恢覆了理智,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小廝耳語了一陣。

本著家醜不可外揚的原則,陸松延自然不會張揚此事,打落牙齒活血吞,關起門來抱著兒子默默落淚,等風波過去了,再給兒子娶一房美嬌娘這事也就最多成為別人茶餘飯後談資一小段日子便歇了。

陸松延算盤打得好,架不住他那不成器的兒子從中作亂啊,我見陸松延沒有發作的征兆,看向幕七萬的眼神雖帶著刀子,但瞬息便平靜之後,以為沒有好戲看了,意興闌珊地打算離開,卻見他兒子穿著大紅的喜服,悲悲戚戚地一路晃了過來,我看見了,陸松延自然也看見了,神情慌亂地吩咐身旁小廝去穩住公子。

小廝如旋風一般沖了出去,正想攙住自家公子,陸公子不負所望地從胸腔發出一聲怒吼,成功吸引了還在溜須拍馬欣賞沈知府墨寶的眾人。

陸公子捶胸頓足了好一陣,看到了幕七萬,便找到了發洩的口閘,如疾風般沖到了幕七萬跟前,幕七萬站在門口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之困惑神情被陸公子揪住了衣領,陸公子體型較為龐大,虎背熊腰,這般拎著幕七萬,狠狠將他推撞在門框上,雙眼似要瞪出火來,讓眾人都為幕七萬捏了把汗,好戲看到這裏便足夠了,我正打算叫上連易岳洛一道離去,一轉臉卻瞧見連易像是魔怔了一般往幕七萬走去,我來不及叫住他。

連易便走到了幕七萬身邊,一把抓住了陸思遠的手,以我從未聽過的陰蟄的聲音勒令陸思遠松開幕七萬,陸公子悲痛至極,情緒有些混亂,竟就這樣被連易唬住,松開了幕七萬,幕七萬腿一軟,便往連易懷裏倒去,連易長手一伸,不由自主地攬住了幕七萬的腰肢。

旁觀者清的我在心裏焦急地怒吼,他是裝的,他是裝的啊,連易,趕緊撒手,趕緊撒手,不然你的清譽就此毀於一旦了。

你的清譽毀了不打緊,連帶著我的也被你毀了那就得不償失了。連易自然聽不到我心中的怒吼聲,這廂,已有傳言小聲傳揚於人群中了。

‘這個慕少主從前不是傾慕衣少主的麽?’

‘這個少年不是衣少主的貼身侍衛麽?’

‘哎呀,好混亂。’

‘今天花了幾千兩銀子當真是值,看的如此精彩好戲。’

‘呵呵呵呵呵……’

‘嘻嘻嘻嘻嘻……’

雖然勢態已呈不可收拾之勢,陸松延還是想要力挽狂瀾,立刻站出來為他家兒子澄清莫名的舉動:“犬子今日大婚,喜不自勝,多喝了幾杯,神志不清,做了出格的舉動,實則是想感謝慕少主的,各位勿要多想。”

但是他家的陸公子真是蠢出了一定的境界,完全沒有體會到他爹眼中透出的心急如焚以及你小子不想在眾人跟前丟人就給我適可而止的意思,只繼續咆哮,途中眼淚橫灑,痛斥被幕七萬騙了,美人羽泓無蹤影,只留下姿色平庸的一個丫鬟,還訴說了他按捺不住心中焦急偷偷掀了新娘喜帕後見到那丫鬟後大驚失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悲慘遭遇,畫面感十足,眾人眼神交流,心領神會。

我同陸松延俱是無語凝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流言往往添油加醋,幕七萬絲毫不克制看向連易含情脈脈的眼神叫眾人添油加醋傳下去,若傳到韓詹事耳中,那門親事不知還作不作得了數。思及此,我有些慍怒,上前抓住連易的手,壓低聲音狠狠道:“立刻跟我回去,又給我惹事。”

方才的連易如同魔怔了一般,如今被我一搖方才如大夢初醒一般,雙眼回過神來,像是扔燙手山芋般急急推開了幕七萬,幕七萬被連易一推,又撞在門框上,我心中憤懣,你娘的是紙糊的麽,比我還弱不禁風。

連易這孩子在我耳濡目染之下竟然養成了極善的性子,與我所想出入極大,正如此番,他又多看了眼幕七萬,被我狠狠捏了一把,他才慌亂地回避了眼神,匆匆隨我狼狽而去,岳洛景上華緊隨其後。

一行四人皆神色凝重,啊,我錯了,身旁的岳洛一副看完好戲的饜足感是怎麽回事,由於手頭邊有連易吸收了我全部的怒火,姓岳的不合時宜的表情便不足以叫我光火。

衣家堡我的書房內,連易跪在地上,神思恍惚,我一拍桌案,他驚了一下,正眼瞧我,我怒極,害怕心中猜想成真,只言辭簡單道了句:“你不是不了解幕七萬的為人,當初你伸手攬他,叫他對你鐘情,如今你再伸手,足以叫他對你情深,連易,你怎麽想的?”

連易沈思片刻,神情困惑:“少主,我當時仿佛鬼迷心竅似的,看到他的雙眼,不由自主便走了過去,此……並非我本意。”

我狀似不經意地撫了把手邊的玉檀椅柄,漫不經心問了句:“你可有察覺對幕七萬又莫可名狀的情愫?”

連易糊塗回我:“怎樣的情愫能稱上莫可名狀?”這孩子,非得叫我說破。

“就是見不著時思念萬分,見著了卻難以啟齒,心中分明抵觸抗拒,卻在他一個流轉眼神中,又丟盔卸甲,放下所有身段。”

說完這些話,我心中一驚,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一個人來,那人卻不是崇玉,竟不是崇玉,我頓時慌了。

連易適時拯救了我:“少主,你說的這些……我都沒有。”

我松了口氣,那還好,還好,連易還有得救,為時不晚,為時不晚。為了壓制內心慌亂,我只得分散自己註意力,揚手讓蓮生上茶:“既然如此,我會修書一封送給韓詹事,近日我們走一趟汴京,嗯?”

連易直起身來,拍拍膝上灰塵,走到我跟前:“都聽少主安排。”我斜睨他一眼,幸而,看得出這小子對美人還是有期許的。

蓮生上了杯雲霧茶,站在我身旁藥扇子,我又狀似不經意地問了句:“嚴管家……近日都在忙些什麽?”

蓮生神情立刻悲愴了起來,囁嚅著不敢開口。“我讓你說的,但說無妨。”

“嚴管家近日都在教授景上華君衣家堡內大小事務,上至如何處理與杭州城關聯商戶的關系,下至什麽季節擺什麽花在少主窗口,事無巨細,嚴管家皆親身示範,面面俱到……”

“夠了!”蓮生立刻噤聲。

“就跟他說,本少主近日總失眠,讓他晚上熬了藥親自送到我房裏來。”蓮生幸不辱命,是夜,崇玉長身玉立於我房門口,我散了頭發,只著了雪白絲質內衣慵懶臥於軟榻上,我這麽個姿勢是有征詢過蓮生意見的,蓮生說了,這樣憂愁臥榻,目光瀲灩地往人身上一逡巡,最是攝人心魄。

蓮生一介女流都能被我攝住了,崇玉時值壯年,怎會克制得住?奈何崇玉從來不是尋常人,他只四平八穩地將藥端了進來,目不斜視地盯著我的臉道:“少主,這藥已晾了許久,現下喝正好。”我心中一涼,悲傷道:“你不問我為何失眠,失眠到幾時,失眠多久了麽?”

崇玉只眼神一閃,爾後看窗外:“這些事,從今爾後,於我都不重要了。”

我神情幾近淒楚,以質問的口吻道:“嚴崇玉,十幾年來,我一直待你不薄,究竟衣家堡有什麽,讓你這般避之不及?”

崇玉只留下一句少主是否想過給我的是否是我想要的,便翩然離去。

崇玉好本事,總是知道如何一句話擊中我的要害,高傲如我,怎容別人否定我?我竟錯了麽?十幾年來竟沒看出崇玉的心思,可他從前並無顯出反意來,是他隱藏得太好,還是本少主愚笨,被自負迷了眼。

這樣的認知足以叫我崩潰,我焦躁地赤足在房裏來回踱步,月兒乘著清風滑落屋檐,亮堂堂投射出一道水色在茶幾上,茶幾上的湯藥顯出粼粼幾道波光。

我不知如今這般緊咬牙關不承認崇玉心中沒有我還有何意義,我只知道若我打破自己心中的關防時,那我衣少顏便真的輸了,我這個人太重輸贏,容不得自己任何的狼狽。

我著蓮生喚了景上華過來,只吩咐了景上華跟著嚴管家學習時用不著太機靈,景上華能被崇玉看上接替他來伺候刁鉆的本少主,自然是一點就透的人,自然能看透本少主對崇玉能拖一日便一日不放人的心思,頜首欠身退了出去。

天氣轉涼,年中的巡視結束後,我是身心俱疲,在衣家堡將養著足不出戶已有半月,這半月來,倒是清閑,只晌午在靶場練習騎射,午後讀些歷史傳記,偶爾閑情雅致來了,也會研習些情愛相關的詩詞。

當大掌櫃,肖狀師,林賬房三人見我坐在略有些泛黃的榕樹下,手裏捏本詩經時,三人俱是一顫,爾後衣家堡的一幹傭人侍衛都狀似不經意間路過,佯裝隨意一瞥,確認我手中捏著的確實是詩經時,皆驚慌失措。

少主看詩經,這是要變天,有大事故啊。

因為我上一回看詩經,是跟慕七萬糾纏不清那會兒,看了幾回詩經,最終導致慕七萬對我喊打喊殺,終日在衣家別院門口堵我,說要以我衣少顏的鮮血來飲他父親送的寶劍。

這期間清閑,卻也碰上兩件大事,一是收到了南秋的書信,是的,攜著我萬兩白銀被人劫了的南秋竟然給我來信了,說不激動那定是假的,我佯裝鎮定,展開書信,南秋通篇表達了對我的歉意,他被匈奴擄至邊疆,無法脫逃,機緣巧合間又被獻給了單於,仗著才色雙絕,得到單於青睞,別懷疑我的遣詞造句,才色雙絕是南秋的原話。

南秋在單於的後宮裏如今是盛寵,撇去單於幾近花甲之齡不談,南秋如今的境遇總也算是好過從前在孟雲閣。

南秋在信中提到她已完全拋去了從前的生活,那負心郎也不再是她的一塊心頭病,廣袤的草原帶給了她無盡的自由,身心俱是。

信的最後提到,日後定會歸還所欠我的銀兩,畢竟未能發揮她的用處,她深表愧赧。

看到此處,我深表欣慰,一是為南秋如今的境遇,二是為我的幾萬兩白銀不再是白白打了水漂。

上面說兩件大事,第二件是商會丁會長於百忙之中,抽空來了躺衣家別院,上來便是一句沈知府司馬昭之心,少顏為何體察不出啊?

童子敬那件事我不大願意被提及,被惡心的男人碰觸,每每想到,我總是幾欲作嘔,總惱恨為何岳洛給他一刀痛快,而不交給我讓我慢慢折磨他。

丁會長見我神色抵觸,卻不似衣家堡旁的人順從於我,只言辭激烈指責我:“若童老當真派人綁架少顏,又意圖不軌,想要……咳……少顏,那童子敬便是死一萬次也是死不足惜,可少顏當真覺得那些雇傭軍是童老能請得動的?”

“丁老如何得知那些人是雇傭軍?”我有些坐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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