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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我愛你,你知道嗎?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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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毛麗害她落到這個下場,話說得嚇死人,讓趙成俊非常擔心。

但是這次有些意外,趙玫突然找上門並不是因為離婚的事,而是回檳城的事。原來,趙成俊為了她讓盡快回檳城,授意章見飛停了趙玫的信用卡,除非她妥協,否則一毛錢都不給她。最初章見飛還有些猶豫,下不了這個狠心,但趙成俊態度堅決,要章見飛先把趙玫送回檳城再說,離婚手續都可以放在後面去辦,因為趙玫已經揚言要跟毛麗同歸於盡,再任她這麽鬧下去真不知道她會折騰出什麽事來。章見飛在多次與趙玫溝通無果後,眼見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讓她冷靜,只好接受了趙成俊的意見,而趙玫自婚後就沒有出去工作過,經濟上一直依賴於丈夫,現在停了她的信用卡就等於切斷了她的經濟來源,她根本無法在南寧繼續生活下去。

趙成俊最狠的是,授意馬先勇將趙玫在南寧唯一的朋友莫芷涵調往香港分部,這是剛決定的事情,馬先勇原來是打算將阿莫留在南寧公司繼任首席秘書的,此舉無疑讓趙玫陷於孤立無援之地,他跟趙玫說,不管她跟章見飛有什麽恩怨糾葛,一切都回檳城後再說,否則什麽都免談。趙玫這次是真的崩潰了,跑來找章見飛,哭得很厲害,從頭到尾只是哭。

“章見飛你太狠了,不管怎麽說我們也是夫妻一場,你跟毛麗牽牽絆絆扯不清楚我都不說你,反正你對她從來就沒死心過,可是你竟然跟我哥串通起來把我趕出中國,你們是我的親人,你們怎麽可以這麽對我?”

章見飛耐心解釋:“讓你回檳城是為你好,你現在很不冷靜,我們回去再好好談以後的事情,你哥也跟你一起回去,他的身體不好,回檳城有利於他的健康。”

“借口!你就是嫌我在這兒礙事,你跟我哥眼裏就只有毛麗,為了毛麗你們可以六親不認,你們怕我吃了她還是怎麽著?章見飛,我答應跟你離婚,我什麽都答應你,但是你休想趕我走!”趙玫全然沒有往日的飛揚跋扈,她滿臉都是淚,言語中竟有哀求的意思了,“我回檳城幹什麽,那裏沒有你,我回去有什麽意義,你為什麽一定要這麽逼我啊,毛麗對你就這麽重要嗎?你有這麽維護過我嗎?你不管我心裏痛不痛,不管我開心不開心,不管我有沒有人陪,連我唯一的姐妹阿莫都被你們支走了,你們還想讓我怎麽樣啊,我大概餓死街頭你們也不會管吧?”

“趙玫,請你冷靜。”

“我沒法冷靜!在你們眼裏我竟然比不上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她嫁了你,又跟我哥,還跟她上司不清不白,這種爛女人怎麽就能讓你們當個寶啊?”

“趙玫,請註意你的言辭!”一聽到趙玫侮辱毛麗,章見飛忍不下去了,“我跟你之間的問題你為什麽總要扯上毛麗,她都要回上海了,我還有什麽不死心的,你怎麽老揪住這個問題不放呢?你要死要活地鬧了這麽久,到底想要幹什麽?就算沒有毛麗,我跟你的婚姻也到不了頭,你自己很清楚,我們不是因為愛情而結合的,如果不是你這麽鬧,或許我們還能維持下去,可是現在我沒辦法跟你維持這場婚姻,是我錯了,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娶你,是我將大家置於萬劫不覆之地,算我求你了,給大家一條活路行嗎?”

“你把我逼到這個地步,竟然還要我給你活路?章見飛,你夠無恥的!你無恥!你這輩子相信過誰,你不信我,不信我哥,你還能相信誰?為了那個毛麗你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棄之不顧,你說我瘋了,我看你才是瘋了!”

趙玫又開始歇斯底裏了,她絕望地看著章見飛,恨不得敲開這個男人的腦袋,看他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麽東西。任何人,任何事,只要牽扯到毛麗,他就失去原則,趙玫從未如此憎恨這個男人,曾經所有的愛慕和不舍頃刻間化為泡影,她已經這麽妥協了,可是他還是不肯給她挽回的機會。她的眼淚對於他來說已起不了任何作用,反倒每次她哭,他都會更煩她,這會兒她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捂著臉痛哭流涕,絮絮叨叨地說著重覆了無數次的話,章見飛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偌大的房子好像只有她的哭聲……

趙玫恍恍惚惚擡起頭,哪裏還有人,客廳的門是開著的,章見飛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樓下隱約傳來汽車的發動聲。

趙玫奔到與客廳相連的陽臺上俯身往下看,果然看見章見飛駕著他的奔馳駛離了小區,他竟然連聽都不願聽她說了,他如此厭惡她,像避開瘟疫一樣地避開她。趙玫趴在陽臺上,從未如此絕望,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想跳下去摔死在他面前,可是她最終沒有這麽做,眼睜睜地看著章見飛的汽車尾燈消失在暮色中,她只能無助地號啕大哭:“章見飛!你渾蛋!……”

章見飛趕到北海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他徑直去海天苑,屋子裏倒是有燈光透出來,但摁了許久的門鈴也不見有動靜。他打毛麗的電話,也沒有人接。

四下裏的紅樹林黑黝黝的,耳畔傳來刷刷的海浪聲,章見飛擡頭看了看墨黑的天幕,倒是個不錯的晚上,漫天星光閃爍,最亮的那顆星子正釘在天邊,仿佛隨時都會墜落深海。章見飛抄小路朝海邊走去,星空下的大海,一直是他最難舍的夢境,毛麗也許就在那裏。

通往海邊是條下坡路,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蜿蜒向下,兩側的樹木,隱約只看得清輪廓,月光透過樹葉漏在小路上,仿佛灑落一地的碎碎銀光。章見飛兜兜轉轉,走出樹林駐足遠眺,一眼就看到不遠處的海灘上有個熟悉的身影迎風而立,她果然在這裏。

為免嚇到她,他輕步朝她走過去。

月光恰好自她頭頂的天空灑下來,她一動不動,孤零零地面對著海面站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什麽,這月色映照著她,讓她的背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襯得她身上那件淺色的長款毛衣外套也仿佛是銀色的了,毛衣下擺被風高高撩起,這麽冷的天她竟然還穿著裙子。

章見飛覺得她的背影很憂傷。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他都能感覺到她身上彌漫開來的憂傷,仿佛濕冷的水墨,暈染在她周圍。他不敢太靠前,只是輕聲喚她,“毛麗。”

她身子微怔了下,緩緩側了下臉,卻並沒有回頭。

“是我。剛摁了很久的門鈴,屋裏又亮著燈,我就想你可能來了這裏。”他站在她身後,未經她許可,他不敢靠她太近。事實上,他們分隔太久,已經不適應相隔太近。

而在他們的面前,海與天看不到明顯的分割線,海天融為一體,墨黑中透著灰色。海面上月亮照著的地方,蕩漾著細碎的銀光波浪,一層一層地湧向岸邊,因為漲潮的關系,海浪漫過沙灘不依不饒地撞擊著巖石,濺起的浪花在月色下熠熠閃閃,像是漫天的星子紛紛墜落。

“你說這海底到底藏著怎樣的珍寶呢,讓他那麽眷戀……其實我從來沒有認真地看過這片海,這麽些年了,我每次站在這星空下總有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天上的星星太像人的眼睛了,這世上沒有一種目光如此深邃,讓你無處可藏,這大約就是我害怕的原因吧。現在我明白了,在同樣的星空下,在不同的地平線,他也在看著這片星光,我與他的目光在這星空中也許有過奇妙的交會,可是我從來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對我無所不知……”

毛麗目光直視著前方,像是在自說自話,聲音有些喑啞,透著難以言說的哀傷。下午,除了那七條手機短信,毛麗還在書房翻出了數十封信,長短不一,字裏行間浸透著漫長的思念。只是這些信他大概從未有過發出去的念頭,裝在素白的信封裏連口都沒封,他在信上說,每個人的一生總會寫些發不出去的信,這些信與其說是寫給毛麗的,不如說是寫給他自己的,抑或是寫給未來的……

我總有種奇怪的感覺,我預感到你終有一天會看到這些信,我希冀著你能看到,又害怕你會看到,因為這是我此生最卑微的心事,卑微到連我自己都可憐自己,而我卻無法停止繼續寫下去,就像我無法停止思念你一樣。

親愛的你,如果哪天你看到了這些信,那麽我就將它全部送與你,你不必跟我說你看到了,但它們都是你的。

……

這是趙成俊寫給毛麗的信中寫到的,看著那些寄給未來的信,毛麗悲傷得不能言語,看完後她將每封信都收好連同那個手機放入原先的盒子裏,這些東西都是她的了,她不必跟他說,但他會很快知道她看到了。

因為他在信中說,“我偶爾會打開這個盒子,如果哪天我在抽屜看不到這個盒子了,那應該表示你已經拿走了這些信,你看到了。我會欣慰,謝謝你。”

“謝謝你,阿俊。”此刻毛麗仰著面孔看著漫天璀璨的星光喃喃自語,是悲傷,也是感激,感激他以沈默的姿態愛了她這麽多年。

這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可惜她直到現在才知道。

“毛麗?”章見飛察覺到她的異常,他緩步走上前站到她的身側,轉過臉端詳她,這次看清了,她臉上印著清晰的淚痕,章見飛駭然,“你怎麽了?”

“章見飛,你了解他嗎?”毛麗終於轉過臉看向章見飛,皎潔的面孔映入眼簾,依舊如此清晰,章見飛瞬時有些失神。

“毛麗……”他心疼地看著她,雖然面孔依舊美麗,卻沒有神采沒有生氣,瘦得下巴都尖了,她曾經有著這世上最優美的下顎,為何不見了?

“你也並不了解他是不是?”毛麗亦望著他,臉上的淚痕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微光,“我們沒有人真正了解過他,而他似乎也抗拒我們離他太近,很多時候他寧願當眾人眼中的惡人,也不願將自己真實的一面表露給我們,他太驕傲了。”

“毛麗,你怎麽了,我怎麽聽不懂你的話?”章見飛完全不知道毛麗在說什麽,他當然是不知道的,很多事情他其實都不知道。

毛麗現在終於相信了,可是一切已覆水難收……

她從毛衣外套的口袋裏掏出那個手機,小小的屏幕在墨黑的夜色中泛著淡藍色的熒光,照在她的臉上,那麽蒼白。

“這些年我過得混亂不堪,我總歸咎於沒有遇到真心的愛,可是現在我明白,不是我沒有遇到,而是我不相信愛,相信愛比單純地去愛更需要勇氣和信心,我沒有這樣的勇氣。我真傻,我是真傻……爸爸都跟我說過,這世上唯一能證明愛情的是時間,這麽淺顯的道理,我卻到現在才明白,我真是傻得無可救藥,活該我得不到幸福,活該我失去得這麽徹底,活該啊!”

她的樣子看上去非常難過,難過得像要死過去一樣,章見飛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她身上,讓風中瑟瑟發抖的她能溫暖些,他憂慮地看著她:“毛麗,你是不是後悔了?”

毛麗沒有正面回答,還是在自顧自說:“事到如今什麽都來不及了,我也沒辦法再改變自己的決定,但我已經知曉了他的心,知曉了他對我的這份愛,這就夠了。他說他從不敢要求太多,因為上天從來沒有對他寬容過,我也不敢要求太多,知道了,就可以了……我這樣的人承擔不起這麽深重的愛,也不配去承擔,唯願他此生能遇上一個真正值得他去愛的人,過上最最平常的生活,擁有最平常的幸福,這樣的幸福,也是我最向往的。”

“你相信他是愛你的?”章見飛這時候已經大致明白毛麗講的什麽,他蹙緊眉頭,眼中的憂慮更甚了,“毛麗,或許他是愛你的,但他這個人我了解,他太要強了,做事不計後果,雖然我很惋惜你們沒能在一起,不過從個性上講你們並不合適……”

“不,我覺得我最不了解的是你,章見飛,我真的不了解你。”毛麗的目光跳躍起來,閃閃爍爍,落在他的臉上,“一個用生命去愛的人就在你身邊,你與他一起長大,情同手足,你卻視而不見……我真的不了解你……如果是外人對他不信任這可以理解,但他是你的兄弟,你卻比所有的人都不信任他,這真的讓我難以理解。”

“我沒說我不信任他。”

“你真的信任他嗎?發自內心毫無保留地相信他嗎?”

“毛麗……”

“趙成俊,你怎麽還不回來?今天有沒有想我啊,你總這麽忙,只怕沒空想吧?真討厭!討厭!討厭!

“阿俊,你又出門了,你答應了明天陪我去看電影的,你壞蛋!

“啦啦啦啦,趙成俊,我今天去看電影了哦,《山楂樹之戀》,我等了很久的片子,他們說不好看,可我還是感動得稀裏嘩啦,特別是老三死的時候我都哭成了淚人,白賢德在邊上還說我神經。我是神經嗎?tom,小tom,你說我是神經嗎?

“你肯定不敢說是不是,你要敢說我就把你的腳丫戳爛!還不給你牛奶喝!

“阿俊,其實我是很怕看到那樣的生離死別,太悲傷了,我這輩子可以承受任何折磨也不願意遭遇靜秋那樣的離別,嗚嗚嗚,不行了,我又要哭啦!

“趙成俊,你什麽時候回來啊?這次去檳城怎麽去這麽久?是不是身邊美女如雲舍不得回來了呀?我一個人睡不著,數星星數綿羊數什麽都睡不著……

“阿俊,我想你了,真的想你了!可是肚子好餓哦,怎麽每次想你就肚子餓呢,還是每次肚子餓就想你?

“哼,你這次要是不帶禮物回來就不準進門!tom,你作證哦!”

……

趙成俊一條條地翻看ipad上的視頻紀錄,簡直難以置信,毛麗什麽時候在ipad裏留下這麽多視頻紀錄,他竟然從未發覺!這些視頻全都是由一個叫“會說話的tom”的小游戲錄制的,裏面的動畫貓“tom”不僅會覆述人的講話還有錄像功能,毛麗平常最喜歡玩這個游戲,沒事就戳這只貓,戳得它“哎喲哎喲”不停地叫,所以趙成俊才說她幼稚。他自己是從來不玩這東西的,當初從香港帶回來也是毛麗想要,她非常喜歡這個ipad,買回來後每天都隨身帶,一有空就拿出來玩,有時候在餐廳吃飯她也見縫插針地戳tom,因為弄出的聲音很大,趙成俊每每覺得尷尬不已,他不明白她都是成年人了怎麽喜歡玩這種小孩子的東西,她反駁說她有一顆不老的心,讓趙成俊哭笑不得。

兩人分手後,毛麗曾經趁他不在家的時候過來收拾過東西,將她的衣服等私人物品全都清走了,就剩了這個ipad留在茶幾上,她可能覺得這是他送她的禮物,既然分手了她就不要了。趙成俊當時還想著要彼得安將這個ipad送回給毛麗,她那麽喜歡就留給她好了,但後來想兩個人都鬧到這步田地了還是不要再有瓜葛的好,免得被她誤會他對她又有什麽企圖,既然散了就散得徹底點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今晚也是很偶然地拿著ipad擺弄,他無意中點開一個文件夾,裏面全部都是毛麗錄制的tom說話的視頻,雖然不是原音,但毛麗說的話通過tom奇特的“童音”覆述出來,反而很活潑可愛,只是語速快了點。這些視頻應該都是他不家的時候錄制後再剪輯合成的,每個視頻都有時間標記,最後三個視頻顯示的時間竟然是他們分手後的某天,可能是毛麗回公寓清東西時錄下來的,趙成俊立即點開:

“趙成俊!我今天是最後一次來你這裏,以後再也不會來了,我恨你!你可以不愛我,為什麽要這麽汙蔑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你只是想讓我滾蛋何必做得這麽絕,我又不會死纏著你,我是這樣沒有自尊沒有廉恥的人嗎?你太可惡了!趙成俊,你渾蛋!渾蛋!渾蛋!”

“可是我好難過,非常非常的難過,趙成俊,你如果真的只是逢場作戲,為什麽不一直演下去,時間長了就是假戲我也會當成真的,我會真的以為你是愛我的,你何苦讓我對這個世界失去最後一點信心?到底是我玩不起還是你玩不起?”

“算了,說什麽都沒用了。我累了,很累,就這麽著吧。”

整個晚上,趙成俊都在反反覆覆地聽這些視頻錄音,一直聽到沒電了才放下ipad,他躬著身子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掌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涔涔地流出來,蒼白的嘴唇止不住地顫抖,發出喘不過氣的幹號。“毛麗,對不起……”他無法控制這彌漫全身的戰栗,心臟一陣陣地緊縮著抽搐,像被什麽狠狠擰著一樣,讓他懷疑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天亮。終於是完了,他和她的愛情!如果可以,他願意用整個餘生換得她的原諒,可是沒有可能了,他已經被逼到這般境地,四面楚歌,眾叛親離,他不配再擁有她的愛情。

一直哭了許久,他才掙紮著去浴室,他端詳鏡中的自己,臉色灰白透著青,顴骨高高突起,深陷的眼窩裏死灰一樣的再無往日的生氣,如果將這張臉直接掛墻上去,可以當遺像了……這讓他想起他看過的那部《八月照相館》的電影,男主角正源臨終前從容地給自己拍遺照,還面帶微笑,原本簡單乏味的故事到最後深深打動了他,他想他是懂得正源的,喜歡她,就不能讓她經受痛苦的離別,也許他不分青紅皂白地推開她是很殘忍,但好過最後讓她經受那樣的生離死別,她在ipad裏自己都說了,她害怕那樣的離別,所以這樣的結局對她來說反而是慈悲的。

這麽一想他終於釋然,心裏好受多了,他不再怨恨不再難過,他也應該學會從容。如果有一天他也變成一張櫥窗裏的照片,他希望可以每天都看到她從“他”面前經過,他的目光一定可以透過照片輕盈地落在她身上,看到她快樂安然地生活著,這該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情。愛一個人就是希望她幸福,如果自己給不了這幸福,能遠遠地看著她幸福,也是好的;哪怕那時的她已經忘了他,哪怕那時的他只是一張照片。

於是他也開始對著鏡子練習微笑……

【你留下來,我走】

【你留下來,我走】

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窗玻璃上掛著晶瑩的雨珠,又是陰雨綿綿的一天,室內光線很暗,需開燈才能看清四周,趙成俊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深而重的疲憊感並未因睡了一夜而有絲毫緩解,他看了看窗外暗沈沈的天光,一時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幾分鐘前他還陷在淩亂的夢境裏。

他是被樓下客廳的門鈴聲吵醒的,看了看墻上的鐘,已經八點多了,他嘆口氣,起床披了睡袍下樓。章見飛和彼得安一起站在門外,說是在樓下碰上的,彼得安過來給他送早餐。自他離開公司回家靜養,生活上一直是彼得安在照顧著,吃藥、飲食都是彼得安細致地幫他料理。除了彼得安,他現在基本不再見客,不喜歡未經預約的突然拜訪,特別是章見飛。

“阿俊,我明天要趕回檳城,大伯他……快不行了……”章見飛一進門就急急地說,他就是這樣,明知不受歡迎還是隔三差五地就跑過來。趙成俊說他討嫌,他也不介意,這會兒聽聞章世德病危,趙成俊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不行了?”

“是啊,估計就是這兩天的事,我得馬上趕回去。”章見飛顯得有些心慌意亂,背著手在客廳裏走來走去,“不光是準備後事吧,泓海董事會要改選,我要重新接管泓海,那邊很多事要處理。”說著觀察趙成俊的臉色,“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那邊醫療條件要好些,正好可以徹底檢查一下身體,你老這麽病著不像是感冒啊,我很擔心你的身體,反正你離境的日子也快到了,再說……”

“你死了這條心!”趙成俊瞬即陰下臉,“我是不會回檳城的,更不會跟你回去,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雖然不信任我但多少對我有了解,你覺得我是這麽容易妥協的人嗎?限期離境……”他哼了聲,瘦削的面孔在燈下透著青,咬牙切齒,“我告訴你,哪怕是我成了一把灰,我也不會回去!”

“阿俊……”

“別這麽叫我,你都將我趕盡殺絕了還好意思叫我‘阿俊’?我們已經不是兄弟,這麽稱呼不合適!我聽著別扭!至於章世德,我巴不得他快點死,最好是下到十八層地獄去,他這樣的人只配下地獄!我有多恨他你不是不知道,竟然還奢望我回去給他披麻戴孝,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他捶著沙發扶手,因為激動,渾身都在戰栗,很顯然章見飛來得不是時候,他不知道趙成俊一直有起床氣的習慣,每天早上起來頭兩個小時脾氣非常不好,了解他的人一般不會在他剛起床的時候沒事招惹他。

彼得安跟隨他身邊多年,深知他的底子,所以很少在早上與他談不愉快的事情,這會兒只能勸他,“brant,身體要緊,有什麽話好好說,別激動。”

“阿俊,你怎麽了?”章見飛只覺詫異,還有些搞不清狀況,“我沒說什麽啊,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限期離境不是我的初衷,我可以讓使館那邊延期。”

趙成俊指著他,“你看你,你看你這副嘴臉,好像你是掌握生殺大權的法官,你捏死我就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章見飛,你不要在我面前顯示你的優越感好不好,虎落平陽被犬欺,我輸了就輸了,拜托你離我遠點,我就是見不得你一邊對我趕盡殺絕一邊對我來演兄弟情深的把戲,我看著惡心!”

章見飛氣得發抖,“你,你……”

彼得安見狀連忙說:“章先生,他現在很累,你有什麽事改天再來吧。你也看到了,他的樣子很虛弱,他不是針對你。”

“我就是針對他!”

“好了好了,我送章先生回去好了,brant,你先冷靜下,早點休息,有事打我電話。”彼得安為免他情緒變得更壞,適時地勸走章見飛,兩人剛出門,趙成俊操起茶幾上的煙灰缸就砸向電視墻,嘩啦一聲,壁掛的液晶顯示屏瞬間粉碎……

同樣的這一幕,數月前在檳城中央醫院章世德的病房也發生過。砰的一聲,上好的白色骨瓷茶杯砸向沙發對面的墻,茶杯瞬間粉碎。

那天的趙成俊真的是瘋了,深層的恐懼和憤怒仿佛毒蛇般自心底糾纏而出,他當時瞪著章世德,仿佛他是個千年老怪,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胡言亂語,他是故意的,趙成俊潰敗至此,章世德故意想要捅他最後一刀!對,他就是故意的,他自己不得好死,也要他死不瞑目,真毒啊,這老惡棍真毒!

可是章世德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胡言亂語,吐字清晰,一字一句仿如子彈,突突地打在趙成俊的身上,全然不顧他由白泛灰,又變得鐵青的臉。

“你幹嗎這麽激動,我知道你很害怕這事實,其實我比你更怕。你母親活著的時候我無數次問及你,她堅決否認你是我的孩子,我也一度相信了她,但同時又抱有一絲幻想,我希冀著你是我的孩子,這樣我跟你母親還留有你這個紀念,你就是我與她相愛過的最好證明,那麽我這輩子也就值了。可是你母親臨死都不肯承認你是我的骨肉,我恨,我心裏恨哪!這麽多年我容許你留在章家,無非是拿不準你到底是誰的孩子,萬一你是我的呢?所以我一方面痛恨你,一方面又怕你如果真是我的孩子,我該怎麽辦?

“你的樣子告訴我,你也很害怕是吧?我比你更怕,你想想我跟你鬥了這麽多年,你把我整成這副樣子,我也差點整死你,你說如果我們真是父子,這該有多可怕!太可怕了,有一段時間我做夢都被嚇醒……其實以現在的科技,要確認這件事很簡單,做個dna就可以了。事實上我確實做了dna,別驚訝,這又不是什麽難事,但那個結果我根本沒敢看,一直鎖在銀行的保險櫃裏,我想等我死的時候再看,活著我是沒那個勇氣的。

“當然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給你,說真的,這太有戲劇性了!如果你真是我的骨肉,我要大笑三聲再死,我們父子活著時鬥得不可開交,死了去泉下相聚,也未嘗不可啊,你說是不是?哈哈哈……”

趙成俊當時只覺無法呼吸,澎湃的血脈仿如驚濤駭浪般在他胸口氣海中翻滾,五臟六腑刺痛如焚,無底深淵一樣的絕望吞噬著他的意念,耳畔轟隆隆只剩了窗外雷霆萬鈞般的風雨聲,他被席卷其中,瞬間被撕成碎片,他看著章世德,如果當時他手中有把槍,他絕對會對著這老惡棍的腦門扣動扳機,他一定會!

那天傍晚,下著大雨,他從醫院狂奔出來徑直去了檳城新教徒墓地,母親去世後沒有葬在章家的家族墓地,而是葬在了父親的身邊。傾盆大雨沖刷著父母的墓碑,隨從替趙成俊打著傘,被他推開,他揮舞著雙手質問地下的父母,那般的歇斯底裏,那般的憤怒絕望,生命如此不堪,他垂死掙紮活到今天,竟然只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他連自己是誰的骨肉都拿不準……

眼淚如同那如註的豪雨,模糊的視線裏墓碑上母親溫柔美麗的臉遙遠而陌生,他一直覺得父母是天底下最恩愛的夫妻,母親對父親堅貞不渝的愛情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事情,哪怕她後來被迫改嫁,她心裏從未放下過父親,他們的愛情比水晶還純潔比鉆石還熠熠生輝。可是章世德毀掉了這一切,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父母完美的愛情背後就是謊言,這個謊言就像是命運張開的大口,將趙成俊無情地吞噬下去,屍骨無存!

而章世德說的話還在風雨中縈繞不去,仿佛鞭子,狠狠地抽打著他。

“這些年我天天生活在恐懼中,又恐懼又期待,始終沒有勇氣去驗證這個事實,我恨你,恨透了你,當我恨你的時候我從不對你手下留情,但每次被仇恨燒得失去理智的時候,我又被你是誰的孩子這件事給驚醒,你先後兩次收購泓海,蘇燮爾給我出過很多狠毒的主意,都可以置你於死地,泓海大半個世紀的根基不可能對付不了一個小小的博宇,但我留了餘地,我警告過蘇燮爾,任何時候不得動你,要動也得我自己動手,否則就要他滾出泓海。

“這麽多年了,從你出生到現在,你一直是我心頭的一個噩夢,而我懦弱得可悲,dna結果都出來半年了,我卻沒有勇氣去面對,我總想著,萬一你是我的骨肉,我們自相殘殺這麽多年,豈不要遭天打雷劈?我果然是做多了惡事,遭了報應!我們鬥了這麽多年,如今兩敗俱傷,不是老天爺的懲罰是什麽?

“阿俊,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懲罰。”

回南寧那天,依然下著雨,趙成俊在登機時發現遠處候機廳的落地窗邊有個坐著輪椅的老人直直地看著他,一動不動,像尊墓碑。

雨霧迷蒙中,那位老人用目光為他送行,看不到老人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悲涼和絕望。誰都知道這是最後一別,再見面,或許就在地獄了。他們兩個,不管是仇人,還是父子,自相殘殺這麽多年,死後大約只能去地獄了。

趙成俊絕情地別過頭,在彼得安的攙扶下登上飛機,再也沒有回頭。章世德說他是他此生最大的懲罰,對趙成俊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

在他回南寧後不久,章世德寄了個包裹給他,還給他打了個電話:“這是你母親年輕時拍的,我保管到現在,沒必要帶進棺材裏,你母親也不會願意,不如還給你,其實這些東西早就想交給你,一直沒有機會,也怕你受刺激。裏面還有你母親病重時給你寫的一封信,你看看吧,你會明白的。”

趙成俊打開包裹,裏面除了母親生前用過的首飾,還有兩大本厚厚的相薄。在相薄裏保存了大量母親年輕時的照片,果真有她跟章世德在美國留學時的合影。泛黃的照片上母親笑靨如花,一看便知正沈浸在愛河中。不爭的事實擺在眼前,她與章世德的確曾是一對戀人!母親在信上也承認了這點,並對自己隱瞞這件事向趙成俊表示歉意,信不長,但字字句句都飽含著母親的眼淚和懺悔。

最後一段話這樣寫著:“俊兒,我怕是見不到你最後一面了,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我認了!孩子,我沒有資格祈求你的原諒,因為是我讓你從小就背負著這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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