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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先生【正常孟陽X姜希宇/方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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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須知:

①BGM:兔子先生【非常非常強烈地建議配合使用!】

②本文大量私設!加入了草《真愛謊言》裏的姜希宇,人物設定是自閉、缺愛、敏感,但有著非常高超的繪畫天賦,而且記憶力非凡,口頭禪是“垃圾,要扔進垃圾桶裏。”

00

這是一個臨死者的自白。

希望你能聽完這一場娓娓道來。

01.

孟陽被一行警察從赤巖島抓住押回警局那天,濤浪白波襲湧著拍打暗礁,沿途遍生密麻海螺和滑膩青苔。

風聲有些涼,從天邊刮到海角,翻卷著,輕呼著,像是誰蒼老的吐息。

方木的前額碎發被不斷吹起,然後又緩緩落下。他瞇著眼,在海風凜冽中看著遠處的孟陽。

那人置於晦暗的天光之下,襯衫馬甲早已起了褶皺,西褲也染上了點點血跡。他手上戴著毒蛇般緊緊纏繞的鐐銬,一頭灰色長發死氣沈沈隨意垂落,就像個陷足困境再無了往日精雅風光的潦倒貴族。

他遠遠地看著方木笑,笑容不覆先前的瘋狂,帶著些許悲哀與蒼涼。

那灰暗渾濁的眸子就像片歸於平靜而再無風浪的海域,每一道粼光閃爍的都是安然和認命。還有深海兩萬裏下生命荒蕪的沈寂絕望。

他說,“你真的很像他。”

02.

方木追著出逃的孟陽來到海邊那陡峭險峻的懸崖時,也是這麽一個沈悶昏暗的多雲天。孟陽專挑了陽光薄弱的時機,這讓方木心底踴躍著某種難言的慶幸。

他也不喜歡太陽,不喜歡針紮般的沈痛陽光。

天色烏沈,濃雲蘸墨,雲層不斷堆湧著交疊著,像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巨浪,將所剩無幾的天光沖刷擠壓至消失夭亡。整個天地仿似惶惶然地陷入了厚重陰郁的牢獄,只剩下灰白積雲織成的一道密不透風的網,將地上所有行走者都扼殺其中。不見天光。

方木打了個寒顫,攏緊被風吹得鼓起的夾克外套,一步步朝著坐在懸崖邊上吹風看海的男人沈緩走去。

“你來了。”

孟陽沙啞開口,卻沒有看他,直對著那片沈冷的海,眼角皺起細細紋路。

“今天海風很大。”

方木在他身邊坐下,只沈默地等著邰偉他們到達,沒有回話。

“要是那孩子在,指不定該怎麽迷路……”

孟陽半斂著眼喃喃自語,未開口的千言萬語最後消泯於刮過耳旁的風聲嗚咽。

“方木,聽我說說我的過去吧。”

孟陽身旁倒了許多啤酒罐,還淩亂地扔著幾個沒燃燒盡的煙蒂,看著極其刺眼。他捏著幹癟的啤酒罐,仰頭咕嚕喝了一大口,仿佛這樣就能吞咽下所有的事與願違和悵然失意。

“真正的罪不是結果,而是源頭。”

他說,“你會感興趣的。”

方木沒點頭也沒搖頭,對這個他曾經滿心戒備當作敵人的末路者,他保持著距離沒有多少同情。畢竟過去是這世上最虛假離謊言最近的事物,他不覺得孟陽打算與他交心。

孟陽卻抖著點燃指間一根煙,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白圈緩緩升騰,仿佛模糊了眉眼也就模糊了回憶。暗淡眸色裏飄忽著零星煙光。

“你……你有沒有聽過兔子先生的故事?”

03.

孟陽第一次見到姜希宇那天,是一個暖意溫沈春風駘蕩的青陽午後。

熱騰陽光從茂密蔥郁的如傘樹冠頂上穿透而下,順著虬枝柯葉盤曲嶙峋的罅隙偷偷鉆溜,在綠草陰翳裏搖晃著一大片斑駁交錯的如水光影。

而姜希宇就穿著過於寬大的條紋病服安靜坐在樹蔭裏,皮膚蒼白略微透明,遠遠看去似是剔透冰玉。他的雙唇很粉嫩,像是被誰的指腹摩挲過帶有溫和的紅潤。而他的膝上,正放著疊畫本,用自己靈慧的雙手在緩緩塗抹描畫。

“小朋友,喜歡畫畫?”

孟陽遠遠走來,也在飄蕩著綠草清香的長坪上緩緩坐下,眼角微皺笑意平和開口。

姜希宇只擡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嘴唇抿得緊緊的,身軀縮得小小的,似是極力將自己封閉反鎖在與外界隔絕的安全領域裏。

孟陽會意地笑了笑,他們這醫院有兩項在全市排第一,一個是血液科,一個是精神科。這孩子怕是哪位家長送來進行特殊治療的自閉癥病人,這樣的例子他看了太多。

他側頭盯著那少年用白嫩柔軟的指肚拿捏著畫筆,一筆又一筆在素潔的畫紙上落下沈穩而優美的線條。正是樹蔭如蓋的安寧風景,就像一個孩子眼裏的完滿童話。

倒是個繪畫天才。可惜了。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孟陽雙手枕在腦後躺下小憩,看著少年在他身旁畫著畫,卻殊不知自己已是幅最雅致的畫。

姜希宇兩只耳朵顫了顫,卻依舊身軀繃緊沒理他,抿著唇裝作兩耳不聞的模樣。

孟陽看了搖頭一笑,這個孩子的小反應真是格外單純可愛。“小朋友,你媽媽有沒有跟你說過不理人很不禮貌?”

姜希宇聽了動作一頓,扔下畫筆神色焦躁聲音帶上了哭腔,“希宇沒有媽媽……希宇不是壞孩子!”

孟陽倒是被那孩子的脾氣不定嚇了一跳,忙直起身來輕拍少年的背,溫聲安撫,“我沒說希宇是壞孩子,希宇乖,希宇不哭……好孩子不哭噢。”

姜希宇抽噎著,斷斷續續回他,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潤和稚嫩。

“媽媽說。不能。不能……和陌生人說話。希宇聽話。希宇……不是壞孩子。”

孟陽哭笑不得,將少年半抱進懷裏低語安慰,“對,希宇最聽話。”

想他聲名赫赫的血液科主任專家,整天面對的都是暴戾陰郁的病人,治療手續從來冰冷果斷,以效用為目的,不在乎絲毫人情。他也多年如一日地習慣了這樣待人處世的淡漠態度,做醫生的畢竟不是做慈善,對自己的病人和研究不能夾雜任何私人感情。

哪想到今日,卻是對著個少年破了多年道行手足無措。

“我叫孟陽,是個醫生。你看我穿著白大褂對不對?醫生和陌生人不一樣。別怕。”

姜希宇打著哭嗝,一頓一頓的,“孟陽是個醫生。孟陽穿著白大褂。孟陽和別人不一樣。希宇別怕。”

孟陽驚異地摸了摸姜希宇溫軟舒松的頭發,“希宇很聰明啊!”

這孩子繪畫和記憶力都極其超群,倘若走出自閉精深鉆研,不假時日必能成為其中翹楚。

姜希宇覆讀機般喃喃重覆了一遍,“希宇很聰明。”

念完以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落了細碎的如水陽光。

孟陽看著少年柔軟幹凈的面龐,心底仿佛也浸潤著某種暖意蒸騰的美好。

“希宇是為什麽會住在這裏?”

姜希宇聽了將身軀縮緊,抱住自己並攏的雙膝,瑟瑟發抖。

“希宇不乖。媽媽不要希宇。希宇沒有家。”

孟陽輕拍了拍那人瘦削的肩膀,他見過一些被生活壓迫得忍無可忍的滄桑父母,咬著牙含著淚把自己的子女送進醫院住,一住就是好幾年。他們有的回來了,有的只剩愈行愈遠的背影,一輩子都再也沒回來過。

“希宇是個好孩子,希宇會好起來的……”他看著那人濕漉漉水汪汪的杏仁大眼,頓了頓,眸裏慢慢浮滿了萬點如海的柔軟笑意,“希宇會回家的。”

姜希宇又重覆了一遍孟陽的話,反覆理解著,突然朝孟陽擡頭露出了沒有防備的安心一笑。溫暖如萬裏雲海奔湧而來的晴碧天光。

澄黃清軟的光芒撲刷在那人身上,每處細小毛絨都沐浴得靈動精致。濃密纖長的眼睫像一首春意流動的瑰麗詩行,在眼瞼上投灑下了淡淡的陰影,裝點著眸裏細爍的羞怯。孟陽盯著他瞧,沒來由的,向來堅硬如石的心底突然動了一下。

他咳了聲不自然地轉開眼,靜了很久後開口,“希宇……孟醫生給你講個兔子先生的故事好不好?”

04.

從前有個兔子先生,他的家在很遠的地方,恩……就像月亮那麽遠。

每晚他看著彎彎的月亮,就是在想家。

可兔子先生在地球上走了很遠很遠的路,還是不能回到月亮上。

他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他一圈圈地在地球上打轉,四處流浪。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孩。

小孩問他,你是誰呀?

兔子先生說,我是只流浪的兔子。

小孩卻搖搖頭說,你不是兔子,你沒有耳朵和尾巴!

兔子先生這時候才發現,他離開家太久,已經掉完了耳朵和尾巴。

小孩又問他,你的家在哪裏呀?

兔子先生說,我的家在月亮上。

哇,月亮上很美吧!小孩很羨慕兔子先生,他的家裏,只有早就陳舊泛黃的破爛家具,還有時常打得他屁股開花的嘮叨媽媽。

兔子先生點點頭,感慨地說,是的,月亮上很美,比我見過的一切風景都要美。

那是他的家。

那你為什麽要來地上呢?小孩不明白。月亮那麽美,為什麽不留在那。

兔子先生還是笑著,可小孩卻覺得他快哭了。

他說,我以為地上更美。所以我跳了下來,在這兒四處流浪。

小孩歪著頭,可你看起來並不開心,你為什麽不回家呀?

兔子先生無法回答,他很久沒說話。

從前有只兔子先生,他背井離鄉去流浪。

他為了夢想四處闖蕩,卻落得遍體鱗傷。

他忘了回家的路,掉完了耳朵掉尾巴。

最後他再回不了家,只能對著月亮思故鄉。

05.

孟陽說完這個故事後,姜希宇很久沒說話。

“希宇不懂。”

他搖了搖腦袋,雙拳握緊眉頭微蹙似在絞盡腦汁思索著,悶出了一頭細細的汗。

孟陽摸了把那人的頭發,“回不回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記它。”

“那兔子先生。和小孩。”姜希宇牙關顫抖,似在努力組織著詞句,“最後、都回家了嗎?”

“小孩最後聽話地回了家。可兔子先生還在長長地流浪。所以希宇要學故事裏的小孩,這樣最後才能回得到家。”

姜希宇有些怔怔的,這故事不似他往常聽過的甜美童話。

他開始胸膛起伏兩手顫抖,他感覺悶,他感覺壓抑和沈郁,他想叫喊出來想發脾氣,可他不能。

孟醫生是好人。希宇是好孩子。希宇不要讓孟醫生討厭。

他一遍遍默念著,兩腮鼓鼓的,卻不知道自己這幼稚又可愛的一切舉動都落入了孟陽眼裏,溶成一片無奈笑意。

孟陽懂血液,卻也知心理。只是越知心越致命,成年人的偽善與虛假就像張不堪一擊的醜陋面具,讓他心生嫌惡而不願接近。

這麽單純的一個孩子,就像伊甸園遺落至人間最無瑕純凈的聖潔美好。

每次觸碰和靠近都叫他小心翼翼萬分珍惜。

06.

方木半皺起了眉,“他是你的愛人?”

孟陽回想著少年柔軟幹凈的模樣,雙眼似是被回憶水洗的手皴皺了千萬次般,浮起細細的紋路。此時的他褪卻了在那冰冷巢穴裏的陰郁和狂躁,就像個普普通通有喜有怒的平凡人,帶著某種不言而喻的柔情,還有低頭間一瞥而過的蒼涼。

“他怎麽會是我的愛人?”

孟陽手中的那罐啤酒拿起又放下,像是心頭洪流來往無處擱置的情緒。

“他什麽都不懂。他只是個孩子。”

可孟陽不是孩子。

他斂下眼,他知道自己浮落了多年的鐘愛之蓋下,到底深埋了口怎樣的井。

他喜歡那個少年。毫無例外的。

就像黑暗本能地追逐擁抱陽光,哪怕被吞噬了蒼涸枯瘦的萬丈所有。

“你說和我很像的,就是他?”

方木細細思索著,像是在從頭至尾梳理一遍事件的脈絡。孟陽不用看就知道這個大天才現在腦內又在如何高速運轉,不帶情緒地冰冷分析著一切。

“是,你們這張臉簡直一模一樣。”孟陽瞇眼望向遠處接天連角的海岸線,那裏湧上了一層雪白的浪花,像是從大海眼底冒出的滾滾淚沫,鹹澀了他的眼角。

“因為這張臉,我才一直留著沒殺你。否則在你孤闖赤巖島的那日,我不必等你醒來,就可以把你剖皮吸血棄屍荒野。你會畫畫,希宇也會。你很聰明,希宇也很聰明……他是這世界上最完美的造物啊。可我……”孟陽微啞的話語被自遠而近翻卷襲來的雄渾浪聲所蓋過,那海浪奔突激湧著,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前層疊推進,白波驚駭起伏拍打沖刷,像是海床怒然張開了齒貝潔白卻猙獰如饕餮的深淵巨口。

吞沒一切,絞碎了一切。

兩人望著氣勢洶洶滾滾而來的勁浪,一時沒說話。

方木知道他該忘記這句話。這也許是那人開的虛假玩笑,也許是那人別有目的的心理暗示。

但他的大腦卻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著孟陽與海浪聲混雜在一處的破碎低語,就像電影刻意拉長至每一幀都歷歷可數的慢鏡頭。

“可我……弄丟了他。”

“我希望你是他。可也知道你……終究不是他。”

07.

孟陽對姜希宇的好開始滲透到了時間的每個針腳,他開始想著他,想要時刻照看他。想要知道那個孩子吃沒吃飯,有沒有和護士鬧別扭,現在在做什麽,有沒有在安安靜靜等著他。

午間和下班後的空暇時間成了他一天下來最充實安穩的時光。有時候他在病房裏陪姜希宇絮絮說著話,有時候他會帶姜希宇在醫院裏散步走走,看看溫和柔暖的流霞晚光。往日總讓他聯想到衰老的暮色沈沈也成了和煦靜謐叆叇繚繞的瑰秀景致。

全醫院都把孟陽這個血液科醫生總是大老遠跑到對院照看一個精神科病人的事情當作了一個笑談,閑暇瑣碎時念叨念叨,卻不帶著太過銳利的惡意。

他們都笑要是醫院同意啊,孟陽估計要把那孩子帶回家去住了。

因為考慮到姜希宇的精神問題,院方並沒有告訴他,他的母親早就於幾年前逝世,只給他存夠了充裕的住院費,再加上政府的補貼,足夠住到他想住到的年數。

沒了家屬親人,姜希宇就是一個孤兒。只要他能保證自己作出決定時神智清醒具有判斷力,醫院尊重並滿足他所提出的包括進出院等在內的所有條件。

孟陽卻不急,他知道對於一個自閉癥患者來說,你只能一步步來。

急於求成的動作和腳步只會嚇壞啃嚙牧草的兔子,讓他驚慌害怕一蹦一跳逃得更遠。

只是從來自詡老成穩重的孟陽,卻在姜希宇一次受傷後徹底破了功。

他的少年與人起了爭執,被推到了冰冷尖滑的手推車邊緣,手臂上劃拉開了一道細長的傷口,露出了細密而腥潤的血珠。

孟陽收到消息趕到的時候,姜希宇一臉悶沈坐在窗邊,抱著自己不說話。

窗外明明還是暖意溶溶,可屋裏卻被那四壁沈色冷卻了半分溫度。孟陽站在姜希宇身後,看著他臂上被厚實包紮起的紗布繃帶,眸裏淌滿了無聲的自責與疼惜。

“他們說、希宇喜歡、孟醫生。”姜希宇開始酸澀開口,“他們說、希宇是、同性戀。”

“同性戀、是什麽?”

少年懵懂而黯淡的雙眼就這樣轉過頭看著孟陽。或許他是什麽都不懂,或許他是自我封閉,但正因如此更加敏感的是他辨析他人的一顆心。他至少察覺得到別人的惡意。

在心理分析上,姜希宇比起其他人無疑是個獨具天賦的佼佼者。

孟陽沒有想到自己直白的鐘愛會給那人惹來如此不懷好意的麻煩。他沈默了很久,聽著墻上鬧鐘滴滴答答拖著時間晃悠地走。

他說,“同性戀是……男人喜歡男人,女人喜歡女人。同個性別的喜歡上同個性別的人。”

姜希宇的臉上浮上了困惑的神色。這個名詞對於他而言太過生疏和遙遠。

“希宇。是同性戀嗎?”

他擡頭不解地一字一句問孟陽,回應他的卻只有那人撫上頭頂溫暖幹燥的大手。

“等希宇長大了……希宇自己會明白的。”

沒有人能替希宇做決定。他也不能。

孟陽要的,是他的少年真的喜歡他,而不是僅僅因為盲目的信任和依戀。

他有耐心等,也有信心等。

他離過婚,嘗過愛情的滋味,所以他更知道億萬人群裏遇到一個你所珍愛的人是多麽難能可貴。這樣一個人,值得你等。

孟陽就這樣站在橋索一頭,等著另一端的少年搖搖晃晃地走向他。只要姜希宇願意邁向他,他願意為他承擔所有舉世而來尖銳刻薄的惡意與苦痛。

那個少年只需仍舊幹凈笑著,對他而言便足夠了。

便已是他餘生的念想。

後來,孟陽給了姜希宇一個哨子,教他只要遇到任何麻煩的時候,感覺不開心的時候,需要他出現的時候,就吹響這個哨子。只要他聽見,便會最快地趕到那人身旁。

血液科的其他醫生都搖頭嘆著,孟陽瘋了。

不過對他們來說,孟陽本就是個瘋子。年紀輕輕就成了血液學專家,還當上了血液科主任,整個市都覺得如果卟啉癥真有被治愈的希望,那這個人非孟陽莫屬。

天才與瘋子,從來只有一線之隔。

那時,所有排了好幾十天的隊終於排到了孟陽名下的病人都無一例外地經歷了一段令他們極其煩惱的時光。往往大名鼎鼎的孟陽孟大醫生終於抽出空來給他們看病了,看病看到一半,樓外不遠處響起一聲清脆急促的嘹亮哨聲,孟陽就立即起身匆匆趕了出去,留下面面相覷一臉驚愕的病人。

那邊的姜希宇要麽是畫筆丟了,要麽是覺得陽光刺眼可忘了回房的路,要麽是不小心灑了什麽東西到地上怎麽撿也撿不完。

“垃圾。要放在垃圾桶裏。”

這是孟陽教過他的話,他恪守於心。

他要做個好寶寶。

孟陽每每趕到都是又好氣又好笑,可對上神情無辜的姜希宇,心頭只殘存著無奈再沒了火氣。

“希宇。想見孟醫生。”

姜希宇晃悠著胸前的哨子,真摯而單純地說出心底毫不摻假的話語。

孟陽第一次低下頭吻了他的少年。吻上他的額頭。像虔誠的教徒。

“我也想見你。”

08.

孟陽因為看病中途總是臨時有事離開,已經被院方暗暗提醒了幾回。可礙於他本人實在醫術高明已有不少醫院在出重金挖墻腳,而且孟陽也承諾上班期間耽擱的時間會加班補回來,院方無奈,只能隨了他去。

孟陽倒是不在意加不加班,回到家也只是一個人,在醫院還能和他的少年多待一會兒,這讓他感到心安。

姜希宇近來越來越粘孟陽,總是揪著胸前那哨子不放,任護士百般說都不給。像是一個孩童執著捏攥著自己的玩具,耍盡了億萬分的任性與固執。怎麽也不松手。

他怕自己一松手,就像孟醫生故事裏的兔子先生一樣,再也回不去了。

哨子對他來說就是孟醫生,得緊緊地握在手裏,時刻佩戴在身上,才算安心。

孟陽有時看著倚在他身旁呼呼睡去的恬靜少年,儒雅眉眼裏滿是溫存的寵溺。那時他以為,時光就這樣了。

只是,命運卻偏偏要將他們放逐到寸草不生的死寂荒野。

變故來得很快。

姜希宇患上了卟啉癥。

09.

“他最近總說曬陽光刺眼,我們也沒多想,他家族史上的確有過感染卟啉癥的例子,但我們以為他到了這個年紀都沒有成顯性,應該是不會染上這病的……”

“什麽應該?!你們看病是用第六感看的嗎?!”向來斯文謙雅的孟陽怒目瞪視嘶吼著,手中文件狠狠一扔,像頭被激怒的野獅。他在原地打轉著,呼吸間是凍成冰碴的寒氣,“卟啉癥是遺傳的你們不知道?基因會後天突變你們不知道?他是孤兒你們就打算放著不管了?他的家族有卟啉癥病史,你們怎麽一個都沒上報給我?!醫院養著你們是在養著一群飯桶嗎!!”

孟陽厲聲大喝著,這難得的爆發模樣把一群醫護人員嚇得渾身發顫。

“我……我們錯了!……”

孟陽只覺得老天一直在與他作對。

他想攻克卟啉癥的治愈難題,卻偏偏研究多年都沒有結果。

他想和他的前妻安安穩穩地走下去,卻偏偏最後分手於世事無常。

他終於遇到了他想要珍惜一輩子的小孩,卻偏偏。

那人患上了他鉆研得最透徹卻也束手無策的卟啉癥。

就像個笑話。

硬是要逼他發瘋的笑話。

他該想到的。姜希宇的面色。

膚白唇紅是貧血的癥狀。

要是之前那人跟他抱怨嘟囔陽光刺眼時,他能多留心就好了。

要是之前看著那人蒼白至透明的膚色時,他能多想想就好了。

他看過太多卟啉癥病人了。單薄、羸弱、營養不良、不堪一擊,像個吸血鬼一樣徘徊在黑暗邊緣,像個耗子一樣在人群裏面畏畏縮縮。

他的希宇也會變成這副模樣?

孟陽恍惚著,眺眼望向窗外一大片陽光如衣的嫩綠翠意。

他抖索著,冷了幾分。

10.

姜希宇的情況如江河日下,開始一天比一天惡化。

起初他只是普通的貧血、不能照見陽光,可後來他的肝功能開始下降,貧血演變成了缺血性嚴重貧血,他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了下去。病服松松垮垮的,就像寬大的葬服套在了瘦削的骨架上。

孟陽也開始神龍不見首尾。姜希宇一天都不一定能見到他三次。

“希宇。很醜。孟醫生。不喜歡。”

他不安地問護士姐姐,卻換來那人像是哭的一笑。

護士搖了搖頭,眼眶發紅地幫姜希宇撚好了被角。

“希宇很漂亮。希宇一直都很漂亮。”

姜希宇沒有說話,只躺在病床上,看著潔白的天花板,雙眼空空蕩蕩的。

他不知道孟醫生到底去了哪,為什麽總是不能陪著他。他只知道,他的孟醫生也開始不理胡茬,也開始像醫院的其他人一樣來去匆匆,沒有空閑時間停下腳步坐在他身邊,像往常一樣,靜靜地看著他畫畫,跟他說著話。

他捏緊了胸前的那根哨子,力道大得透明手背凸出了青筋。

他不想被拋棄。媽媽不要他。他不想孟醫生也不要他。

他也想有個家。

他不想像兔子先生一樣一直流浪。

可孟陽卻依舊腳不離地地忙碌著,從早忙到夜,忙得連喝口水扒口飯的時間也沒有。

他要把卟啉癥給拿下。

別人說他瘋了他不管,別人說幾年幾十年都沒搞定就靠這幾個月怎麽可能攻克他也不管。他只知道他的病床上,躺著因為病痛折磨而煎熬受苦的姜希宇。

他要救他。

11.

“你在說謊。”

方木冷冷地開口,“我們查過幻海市感染卟啉癥的患者,只有林歡一個。”

孟陽挑起的笑有些諷刺,“我也感染了卟啉癥,我怎麽沒在那名單上?”

方木皺緊眉沈默了會兒,他緊緊攥著胸前的衣鏈,有些煩躁地開口。

“你在幹擾我。你讓我相信自己就是姜希宇。你所編造出來的姜希宇。”

他像是在窒息邊緣,咬牙抗拒著不想落入那深淵圈套。

“我沒有卟啉癥。我不是姜希宇。姜希宇也不存在,只不過是你編出來用來為自己罪行解脫開責的一個借口!”

這不過是孟陽玩弄的心理把戲。

方木極力說服著自己。

他了解你,他清楚你每個細小的習性,所以他編造了一個讓你心甘情願跳進去的故事。

他想讓你和他一樣痛苦。

他想讓你為他的罪行擔責。

孟陽的啤酒終於喝完了,零零散散一堆易拉罐倒了一地,雜亂得讓人腦門發疼直想念叨垃圾要放進垃圾桶裏。

方木閉嘴繃緊著,太陽穴也一抽一抽作痛。

而孟陽沒有看他,只眺眼天際那從烏雲邊角掙破破出的一束磅礴天光。

他喃喃著,“快開太陽了。”

12.

姜希宇開始了漫長而殘酷的治療。

各種或短或長或圓或方或細或粗的管子插入了他的身體,輸送著並不能讓他好受多少的藥水。

因為嚴重貧血,他開始嗜睡,整天醒著的時辰不超過四小時。

每天醒來,他看見的就是插在自己身上繞來繞去像蛇一般盤旋的可怕管子。

而他閉眼前,看見的也是不變分毫的一切。

孟醫生很少來了。他好像不要他了。

姜希宇迷迷糊糊想著這些時,總覺得管子破開的傷口更加痛了些,痛得他皮肉一陣抽縮收緊。

可這回再沒人會對傷口吹著氣,笑著拍他頭,說。

希宇不疼。

“希宇。好疼。”

姜希宇捏著哨子,不知道自己等了幾天。每天都是一樣的苦痛,每天都是一樣的失望。

他忍不住了。

明明希宇很乖。希宇是好孩子。為什麽孟醫生。不要希宇?

他對著護士姐姐開始哭鬧,像個終於被逼到崩潰邊緣的孩子般大喊大叫,“希宇要、孟醫生!希宇要、孟醫生!希宇……要孟醫生嗚啊啊啊!”

他哭著,鼻涕眼淚流了一臉,針管在動彈間開始紮破他的肌膚,流出一道道鮮紅而寶貴的血液。

護士嚇壞了,想要努力安撫他卻只換來更加劇烈的掙紮,病房裏頓時一陣乒呤乓啷,東西掃落了一地。

“怎麽回事?!”

孟陽趕到病房時,面色透著晦暗,胡茬青黑刺硬,不知道多少天沒刮了。

姜希宇看到孟陽,終於安靜下來,無視身上刺目點點的血花,露出與往常般純凈無二的笑,“希宇。想見孟醫生。”

可這一回,他的孟醫生卻沒有如往常那般,輕柔地吻他,告訴他他也想見他。

他只陰沈著臉,想發火卻努力克制的模樣。

他行動迅速地拿起棉花壓制住細小傷口,一邊招呼護士把地上掉落的器具撿起,一邊深吸口氣安撫姜希宇。

“希宇乖。我也想見希宇。但我是醫生,我要制藥救希宇。希宇再等等,等希宇病好,我們就回家。”

姜希宇安安靜靜地看著孟陽,聽著他的話。

他知道孟醫生沒有騙他,他聽得出來。孟醫生也想他好,也想帶他回家。

可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等等不會是等等。

孟陽又開始每天都來病房。

他親手帶來每天要輸液的藥水袋,然後親手給管子套上針頭紮入姜希宇早已傷口處處的皮膚。

對姜希宇來說,每天的痛苦都是重覆的。日覆一日。

往往昨日拔針後的傷口還沒愈合完全,第二日就要被挑破,繼續紮入血脈,以加倍的痛苦輸送著對他來說看似毫無用處只能刺痛身體各處的藥物。

媽媽以前恐嚇過他地獄的模樣。

不乖的小孩會下地獄。

可姜希宇覺得,自己現在就在地獄。

而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將他親手送入地獄的人,就是他最愛的孟醫生。

“希宇不要打針。希宇不要吃藥。孟醫生。希宇會乖。希宇不要打針。希宇不要吃藥。”

他哭喊著,乞求著,希望孟陽能放他一條活路。

可孟陽每每悲哀看著他,眼裏仿佛有淚,可也仿佛早已幹枯得什麽也沒有。他低喊著,“希宇聽話!吃了藥打了針病才會好。”

“孟醫生騙希宇。”

姜希宇不明白之前給他帶來那麽多溫暖和歡樂的孟陽,為什麽如今會看著他在地獄受苦掙紮,卻束手旁觀一點也不在乎不動容。

他開始怨恨孟陽。

是的。他開始怨他。

13.

姜希宇開始變得安靜,終止了先前時不時的發狂。

他安靜地躺在床上,安靜地張口吃藥,安靜地任人打針,安靜地閉眼睡覺,哪怕體無完膚,哪怕形銷骨立,哪怕早已成了病痛的傀儡。

他就像是變回了之前的那個姜希宇。這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但隨即他們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姜希宇不再和任何人說話。

對孟陽也是。

孟陽曾在他身邊好言安慰勸解了許久,最終還是因為緊迫的時間原因匆匆離去。

姜希宇一動不動躺在病床上,眼睛沒眨一下。

他知道。他的病治不好。

窗外葉子開始發黃。原來是秋天了。

姜希宇記得孟陽曾給他描述過海的模樣,波浪會從遠處滾過來,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把你徹底淹沒。

人在大海面前,是渺小的,渺小得不堪一擊。

可孟陽也告訴他,看起來最不可抗拒的,往往衍生著最大的自由。

海可以覆滅人,卻也可以送人揚帆遠行。

這要看命。也要看你自己。

姜希宇發狂那天,來得沒有絲毫征兆。

他拔下了身上所有令人厭惡的針管,任本身就所剩無幾的血液汩汩流著,卻看也不看,只一聲聲嘯急地吹響胸前的哨子,淒厲而嘹亮。

護士們不知發生什麽事,爭相恐慌地跑到門前開鎖,待吧嗒一聲打開門後,卻被沖出來的姜希宇撞得一個倒地。

“不、不好,他跑了!”

那是一個渾渾噩噩的下雨天。雨絲細細密密地拍打下來,貼在柔軟的發絲上,貼在發疼的傷口上,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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