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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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齊不敢回家,或者說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沒有家了。從小到大,不是他的東西他絕對不要;別人找他要東西,他也會很大方;但若真是自己珍視的東西,那其他人是碰也碰不得的。黎暻比他曾經珍視過的那些更寶貝,到頭來卻發現這寶貝並不真正屬於自己。從酒吧裏出來已經是深夜了,顧思齊沒有地方去,父母離世的時候姐姐在身邊,姐姐離世的時候黎暻一直陪著他,可是現在,他是真的無家可歸了。

“切,多大點事兒啊,顧思齊,有點出息啊。”顧思齊跟自己說。此時他覺得再也沒有力氣往前走了,便在背街的巷子裏,找了家又破又舊的小旅館湊合了一晚。

黎暻還沒進家門,突然感到兩股異常強勢的靈力盤踞在屋裏,他有些遲疑。

“既已到家,為何停留門外啊?”一個聲音從屋裏傳來。

這個聲音讓黎暻心裏無端生出些怒氣。他開門走進屋子,兩位中年模樣的人正坐在他的沙發上,身著白色華服,面色紅潤的坐在沙發的主位上,形容端正威嚴。另一個身形佝僂,面龐幹瘦的顯得更為蒼老一些的則坐在他的下手位。黎暻並不理會他們,只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著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邊。

“二位可是來興師問罪的?”黎暻的口氣毫不客氣。

“黎將軍嚴重了,我隨天君次此到訪,一來是來看望黎將軍,二來也是想看看,關於封印惡靈這件事神族和鬼族是否能幫得上忙。”幹瘦的黑衣老者說,他聲音沙啞低沈。

“呵,我就說嘛,這兩萬年來,天君鬼君都未曾露過面,次此我未祭出太陽能量封印惡靈,二位特來看看我是不是死了。好早做打算。”黎暻的口氣波瀾不驚。

“你……”天君是三界的主宰,還從來沒有人這麽跟他說話的。

“不勞二位掛心,二位突然造訪,對我多有打擾,請便。”黎暻說完,輕輕吹了吹手中的茶,輕輕喝了一口。

“哼!”天君拂袖而去,沙發上立刻空出來。

“這……黎將軍,你……唉……”說完,鬼君也消失了。

黎暻不再能察覺這兩股靈力時,重重地卸下一口氣,幸而顧思齊這段時間一直不曾回過家,若是讓天君老兒發現顧思齊……黎暻不敢往下想。只是顧思齊,你到底在哪裏。黎暻扣起右手食指,想要動用靈力感知顧思齊的位置,卻無奈胸口劇烈的疼痛,不得不松開手。

顧思齊從噩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夢中仿佛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婚禮,一個少年被人狠狠一腳踹開,眾人沖過去攙扶,待少年擡起頭,顧思齊發現正是黎暻。

這個破舊的房間裏彌漫著嗆人的黴味。房間的天花板上分布著大塊不同顏色的水漬,有的還布滿了黑灰色的黴點。走進浴室,顧思齊打算沖個澡清醒清醒。浴室的鏡子上有明顯的裂紋,盥洗池布滿汙漬,熱水從淋浴頭沖出來的時候一樣帶著陳腐的氣味。顧思齊暗笑自己,跟黎暻在一起之前,什麽地方沒住過,現在怎麽就不能忍了。

走出小旅館,顧思齊逼著自己打起精神。想著這幾天沒有回公司,不知道項目怎麽樣了,得回去看看。突然覺得胃一陣抽搐,便坐進一家小店。

“老板,兩份小籠包。”

顧思齊正在想著什麽,漫不經心地咬了一口小籠包,眼淚猝不及防地就掉下來。原來,自從他心血來潮地說了一句“這家小籠包好吃。”,每一次黎暻都會跑這麽遠來給他買小籠包。為了不讓別人發現異常,他趕緊低頭,眼淚像裝在眼眶裏的豆子一樣被倒了出來。

“顧思齊你……”他趕緊把眼淚抹掉,把嘴裏塞得滿滿的,想趕緊吃完。

<你最喜歡吃的那一家的小籠包,我想著你好久沒吃到了,特意去給你買的。>

<慢點吃,都是你的。>

顧思齊腦子裏全是黎暻的聲音。

重傷讓黎暻體力不支,醒來時發現已經是下午了,他立馬打電話給於麗麗。

“怎麽樣,有顧思齊的消息嗎?”黎暻在電話裏問。

“沒有,今早還有同事問我他去哪裏了,說他已經好幾天沒有露面了。”於麗麗回答。

“給你添麻煩了。”黎暻說完,掛掉電話。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地方,顧思齊有可能去那兒。正要出門,手機顯示曹教授來電。

“餵,曹教授。”黎暻沈了口氣,接起電話。

“餵,黎暻啊,你最近在忙什麽啊?”曹教授問,電話那邊出現了一些雜音。

“哦,我剛剛把這個學期的課時上完,要放假了,原本打算下周去探望您的。”黎暻沒有撒謊,他原本的確有這個打算。

“哈哈哈,好啊,你要是空了就過來。”曹教授說。

黎暻覺得有些奇怪,曹教授平時從來不會打這種只是寒暄問候的電話,

“曹教授,您那邊是不是有什麽事需要……”

“沒有啊,沒事沒事,你忙你的,我掛了。”曹教授打斷了黎暻的話。

想不出曹教授打這通電話的目的,黎暻只希望趕緊找到顧思齊,然後去看看曹教授。便不再理會。

黎暻尋著記憶,來到這家酒吧,推開門,一條狹長幽暗,通往地下的樓梯展現在眼前。走到最底,黎暻推開沈重的大門,一股摻雜各種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各色燈光在完全黑暗的空間裏跟隨震耳欲聾的音樂不停閃爍,不適應的人根本看不清人臉,各色男女跟隨音箱中發出的節奏指令在巨大的舞池中搖擺。曾經聽顧思齊提起過,這是江州消費最高的酒吧,到這裏來消費的人,大多是富二代和官二代,當然還有就是他這種為了某些目的打腫臉充胖子的人。黎暻穿過舞池,盡量與裏面的人保持距離,突然有一束燈光照到舞池旁邊坐在沙發上的男子,只是一閃,黎暻便能認出是顧思齊。此時一個畫著濃妝,穿著清涼的女人正坐在顧思齊大腿上,跟他碰杯,顧思齊笑著喝完了女人酒杯裏的酒,突然看到了黎暻,他突然笑了起來,

<顧思齊呀,你瘋了嗎?清醒點吧。>

顧思齊隨即想要喝掉自己手裏的酒,卻被眼前的人一把搶下酒杯。顧思齊這才知道不是自己眼花,眼前這個人確實是黎暻,而且眼睛裏快要冒出火來。他一時有點手足無措,黎暻抓住他往外走,

“跟我回家。”

顧思齊突然掙脫開,笑著說:

“我酒還沒喝完,回什麽家,再說那是你家!”顧思齊挑釁著。轉過身,背對著黎暻搖搖頭:“不是我家。”說完又大口灌下剛剛放在桌上的酒,想要把酒和快要湧出來的眼淚一起吞下去。他的一飲而盡,引來了周圍一群年輕男女的歡呼,大家紛紛把酒杯伸過來要跟他碰杯,顧思齊裂開嘴大笑著,拿起酒瓶往自己杯子裏倒酒。一個女人湊過來,摟住顧思齊跟他碰了杯,想要親吻他,顧思齊擡頭又將一杯酒一口氣喝掉,躲開了女人的吻。又是一陣歡呼聲,顧思齊再次準備拿酒瓶倒酒,卻被黎暻搶了先,

“是不是要喝完才肯回家?”黎暻盯著顧思齊。顧思齊一時沒明白是什麽意思,楞楞地看著他。黎暻連杯子也沒有拿,直接用酒瓶喝起來。顧思齊看傻了。第一口酒精滑過喉管,黎暻的心臟猛烈地疼了一下,他忍著,拿酒瓶的手卻緊緊叩住酒瓶,顧思齊怎麽可能裝作看不到,於是立刻揮手將酒瓶摔到地上往外走。

音樂聲實在太大,酒瓶在地上砸了個粉碎,卻並沒有聽到什麽響聲。

黎暻追著顧思齊出了酒吧。跟酒吧裏比起來,街邊空氣清新了許多,四周也安靜了許多

“對不起,我不該騙你。”剛剛那一幕,黎暻知道顧思齊是在生自己的氣,於是對著顧思齊的背影說。

“你生氣的話,打我罵我都可以,但是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一聲不響地離開。”黎暻乞求著說。

顧思齊轉過身來,臉上還有沒有抹掉的眼淚:

“黎暻,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是他先出現的,我沒有資格要求你完全忘記他。”

顧思齊的反應讓黎暻無比驚訝,他不知道顧思齊在哭什麽,也沒聽懂他在說什麽。他想著顧思齊會沖他發脾氣,會質問他為什麽不說實話,會鄙視他總是撒謊,卻沒有想到顧思齊是這樣的反應。他想上前去抱住顧思齊,顧思齊卻往後退了一步,伸手制止他:

“可是,我接受不了我愛的人心裏有其他人。你瞞我的,騙我的,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我也已經退無可退了。”顧思齊說著,一顆明亮的淚珠從眼眶裏滴落,砸到他的鞋面上,砸進黎暻的心裏。顧思齊正要轉身,黎暻猛地拉住他,把他緊緊抱住。顧思齊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裏防線正在被一點一點瓦解掉:

“黎暻,我求你,你放了我吧。”顧思齊實在招架不住這樣的擁抱。他說完,見黎暻沒有放手的意思,便開始劇烈地掙紮,卻發現越掙紮黎暻抱他抱得越緊,他耳邊聽到黎暻喉嚨裏隱忍地“哼”了一聲,

“一定是我錯了什麽,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可是,能不能聽我解釋,不要躲我。”黎暻說完,雙手再也使不出力抱緊顧思齊,側身跪到地上,嘔出一口鮮血。酒精的刺激加上剛剛顧思齊的肩膀懟撞到了黎暻的胸口。

顧思齊趕緊把自己卷起的襯衣袖子拉下來,去擦黎暻嘴邊的血。黎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喘著粗氣,乞求地看著顧思齊說:

“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黎暻此時看著顧思齊,仿佛一個身處地獄的靈魂乞求光明。顧思齊的心理防線全線崩潰,他遲疑地看著黎暻,隨後垂下眼瞼,默默點了點頭。

顧思齊攙著黎暻回到家,給黎暻放了洗澡水,拿了自己的睡衣掛到浴室:

“我把你的睡衣拿到於麗麗家了,估計你沒拿,先湊合穿我的吧。”顧思齊故作輕松地說。

黎暻有些驚訝,這平時都是他做的事,正想說什麽,顧思齊沒敢看他,轉頭又去做別的事。黎暻知道顧思齊的心結還是沒有解開。便匆匆洗了澡換了衣服------不得不說,黎暻就是黎暻,居然可以把顧思齊一顆扣子都沒有的睡袍穿出禁欲系長衫的氣質。他站在淋浴間門口,看到顧思齊裸露著上半身,在清洗自己襯衣袖子上的血漬。他的頭低得很厲害,像是想隱瞞什麽。從鏡子裏見到黎暻站在淋浴間門口,顧思齊自覺地貼緊盥洗池,好給黎暻騰出足夠的行走空間。憔悴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我百度了一下,煮了粥,等一會兒就可以吃了。”說完繼續低頭洗他的襯衫。

黎暻走到顧思齊身後,伸手抱住他,顧思齊卻立馬推開:

“別,我還沒洗澡,臟。”

黎暻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的揪住一樣痛,他扣住顧思齊的肩膀,把他轉過來,不大的盥洗室裏顧思齊往旁邊躲,便靠到墻上,黎暻跟著貼過去,緊緊抱住他,緊得好像要把顧思齊摁進自己的心裏。他貼著他的耳朵說:

“顧思齊,你聽清楚,你是我黎暻這三萬年來唯一愛過的人。我的心裏從來沒有過別人。曾經,現在,未來,都沒有,你從來不需要跟別人分享我。”黎暻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幾乎是斬釘截鐵。

“真的嗎?”顧思齊輕聲問,他怕自己手裏的肥皂沫蹭到黎暻身上,便不敢抱他,只將兩只手無力地向兩邊伸著。

“真的”黎暻沒有絲毫猶豫。

“那,瓛呢?”顧思齊問。

黎暻突然一怔,整個人都有些僵硬,半天沒有說出話來。顧思齊的眼睛暗淡下去,輕輕松開黎暻的手,笑著看黎暻:

“沒事沒事,我不問了,你先去休息吧,等我洗完澡粥應該就可以吃了。”說完,顧思齊迅速鉆進了浴室。

洗完澡,頭發都沒來得及擦幹的顧思齊在脖子上掛了條毛巾,就把一碗粥送到黎暻手裏。

“我是第一次煮,別嫌我煮得不好,給我一點時間我能學會的。”顧思齊說。

黎暻受不了了,把手裏的書扔到一邊,接過他手裏的粥,也放到了一邊:

“你過來,坐下。”黎暻發出指令,

顧思齊乖乖在他面前坐下。黎暻沈了口氣,

“你聽好,我不需要你學什麽煮粥,我也不需要你什麽改變。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這麽難過?”黎暻乞求地看著顧思齊。

“你昏迷的時候,一直迷迷糊糊地叫瓛不要離開你,你求他別走,別離開你。”顧思齊頭發滴著水,眼眶裏盛著眼淚。

黎暻咬了咬牙,眉毛皺在了一起。

顧思齊深吸了一口氣,高高地把頭擡起來,望著天花板,卻還翹起嘴角強迫自己笑著說:

“瓛是那個曾經救你的神族公子吧。我可以理解的,當時你還那麽小,他一定對你很好,所以你心裏一直有他,是應該的,真的。只是,只是剛剛知道的時候,我說服不了我自己。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從小缺愛的人,所以愛別人這件事,我可以很瀟灑,原本沒有就不會怕失去。這次我才知道我錯了,我接受不了你心裏有別人,但我又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後來我碰到了一家小店,肚子餓了進去吃東西,才發現原來是你一直給我買小籠包的那家店。我一直都不知道因為我說好吃,你每次都會跑那麽遠給我買小籠包。我在那家店裏邊吃邊哭,我發現原來我真的不配愛你,我居然都不知道你為我做過什麽。你在酒吧出現的時候我,我覺得特別特別高興,但是越高興我就越難過,感覺自己被掰成了兩半,我不知道我自己是怎麽了。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是不是如果我也做到那個人一樣對你好了,你就可以不用想著他了。”顧思齊掉著眼淚說,黎暻聽不下去了,一把抱住顧思齊。顧思齊在黎暻懷裏哭出聲來,這幾天的委屈,傷心,一時間全都傾瀉出來。

“果然是我不好,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沒有想到讓你委屈了這麽久。對不起。”黎暻親吻著顧思齊的頭發,輕輕將毛巾從他脖子上取下,幫他把頭發上的水一點一點擦幹。

幾天沒有好好吃東西,又連續兩個晚上喝大酒,再加上這麽發洩地大哭一場,顧思齊的體力算是徹底消耗幹凈了,在黎暻懷裏沈沈睡過去,黎暻把他放在床上躺好。給於麗麗報了個平安。

顧思齊感覺自己好像有很久沒有這麽安心睡過覺了,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發現旁邊沒有人,立刻翻過身來,發現黎暻正坐在床邊,笑盈盈地看著他,

“睡醒啦?還好,小籠包還是熱的,我本來還擔心你要睡到中午。”黎暻笑著說。

顧思齊有點蒙,這場景不止一次發生過,可是明明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難道是自己穿越了?看著顧思齊難以置信的表情,黎暻笑了笑,看穿了他的心思:

“趕緊吃吧,今天會很辛苦。”黎暻說。

“今天,我們要做什麽?”顧思齊問。

“吃完早餐告訴你。”黎暻說。

顧思齊立刻乖乖吃早餐。黎暻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如果一直這麽聽話好像也還不錯,至少不會瞎胡鬧。但黎暻知道那不是顧思齊,不能這麽欺負他。

顧思齊塞了滿滿一嘴小籠包,準備下床,

“去哪兒?”黎暻半躺在床的另一邊問。

“我去把碗洗了。”顧思齊說。

黎暻把他拉回來:

“回來,把盤子放下,坐好。”黎暻說。

“不是有事情要做嗎?”顧思齊一邊乖乖放下碗筷,一邊順著黎暻拉他的勁兒坐回到床上。

黎暻看著他乖巧的樣子,突然在心裏苦笑,也不知道帶他去看自己的記憶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走!”黎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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