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伽羅的腳步聲剛一消失，大日須彌便睜開了眼睛。

大日須彌清澈的目光在花廳中一掃，回頭看著狼狽整理衣衫的金蓮柔聲道：“這位姑娘，不知你的面具肯不肯賣呢。”

高武本來就一直註意著這個跟隨蜜伽羅來的和尚。

昨天那個角冠沖天的黑衣男子同蜜伽羅說了幾句話，放下這個和尚就起錨離港。之後領主府來人詢問時，高武也在一邊聽到。

蜜伽羅宣稱這個和尚是來自中原的旅人，更多的事情就不肯再說了，只推說自己也不清楚。好在領主府的使者聽到海盜們詳述當時的情形，心中拿不定主意，也不敢過分招惹，這才罷了。

此時高武見和尚說話，忙接過話茬笑道：“高僧多慮了，這裏的女子哪有什麽不肯賣的，又怎會吝惜一個面具。這樣，不如兄弟做主，讓金蓮姑娘送你這個面具如何，想那王婆也不敢怪罪她。”

大日須彌向高武微微一笑，雙手合十柔聲道：“我並無寸德加於這位女子，如何赧顏得其布施。”

高武臉上一僵，心道原以為他是個異士，想不到也是個迂腐的。當下結交之心便淡了幾分，轉身去向別人勸酒。

大日須彌站起身來在身上摸索半晌，不知從哪摸出一個白絹卷成的小包袱。當下攤在手上便要打開，金蓮卻趕緊站起來推讓，口稱不必。

這一推拉躲閃，大日須彌手中絹包忽的散開，數十枚橙黃閃亮的金版迸落一地。海盜們都是識貨的，只看一眼就大吃一驚。

由於南洋一向附屬中原，文字、貨幣、度量之具無不來自中原。南洋的大多數交易也都是以銅銖結算，比如高武這次宴請便要花幾百個銅銖。

然而在中原的楚、吳、越等南方的諸侯國中也有貴族使用金版作為大額支付。

這些金版整塊鑄就，上面都是花鳥魚紋，使用時便用小刀切開。

中原金銀產量稀少，因此金版一般都是視作珠寶一類，作為禮物在貴族間相互贈送。

南洋雖然流通兩個大陸的貨物，也只有極少數時候能見到西方商人的金幣。

平常器物雖有金字卻未必是金的，比如席間的金盤便是黃銅所鑄，呂宋王宮所鋪的金磚則是特殊燒制的金黃色的土磚。

地上灑落的這些金版都是切割好的，大小也不一，不過這些東西的價值足以令海盜們動容。

大日須彌毫不看這滿地的金光燦爛，展顏向金蓮柔聲道：“我於姑娘處得渡迷津，這些東西便送於姑娘。聽說姑娘喚做金蓮，便用來打一朵金蓮花吧。”

此言一出滿座哄然，周媚娘的一雙美目中也滿是異彩。

自己在淩牙斯加時艷名高幟也不過幾枚金幣就被高武買到手，這和尚竟有這般亂擲黃金的氣魄。

大日須彌說完，從金蓮手中拿過那只白瓷面具細細的打量起來。

這白瓷面具燒就得手法極為出彩，薄薄的幾乎感覺不到分量。在面具上除了雙眼留出兩個孔，其他再無修飾，就連呼吸也是利用鼻槽那裏的特殊結構從下面吸氣。面具的邊緣留了一排孔，用來穿絲帶綁定。

剛才金蓮表演胡旋舞轉到激烈時，也未見半點脫落。

大日須彌看著手中的面具，極細微的嘆了一聲，踱出了花廳。

只有那喚作金蓮的女子隱隱聽到一句，“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蜜伽羅雖然賭氣從春滿樓一言不發的出來，倒還沒忘了後面的大日須彌。

大日須彌出來時，蜜伽羅正冷著臉等在門口。

旁邊的樓師小心的賠著笑卻連個白眼都換不到。

“咦，這是什麽？”蜜伽羅看見大日須彌手上的白瓷面具並沒多想，樓師卻眼睛一亮，立刻就忘了得罪蜜伽羅的事轉而打聽起這個。

“這不是那個金蓮剛才戴的嗎？”樓師一呆。轉而帶著鄙夷的目光義正詞嚴的訓斥和尚，“好呀，你這個和尚。蜜將軍等著你，你卻和那個小妞勾勾搭搭，你眼裏還有蜜將軍嗎！”

大日須彌清澈的眼神看一眼樓師微笑道：“善哉。面對他人責難，樓師能毅然吐掉奶嘴忠心護主，這等行為貧僧甚為欽佩。”

樓師老臉一紅，四下看看訕訕道：“忠義乃本分事也……本分事……”

蜜伽羅臉色更加難看，冷哼一聲：“你幹的好忠義事！”

樓師心中一動忽想起一事，“蜜將軍莫急，我上次在西門家的生藥鋪遇到一個叫做仲景的郎中，他的醫道了得，那李暮雨未必便治不好。”

蜜伽羅狐疑的看樓師兩眼，念及自己也別無他法，嘆口氣道：“算了，今天我心情不好，就相信你一次吧。”

“餵！不要用那種自暴自棄的口氣呀，樓師大人可是很可靠的男人。想當初我初見那仲景時……”

甲米地港本身不大，在樓師的喋喋不休中很快就到了西門達觀的生藥鋪。

這西門達觀本也是中原商人，因圖那往來販賣之利早年跑到南洋經商。

可惜南洋舊有勢力本就不小，最繁華的垂涎之海又被林、白家霸占，像他這樣的後來者只能前往呂宋、勃泥，麻喏八歇等地碰碰運氣。

好在他性格也真如名字所說的那樣通達樂觀，尋了這甲米地港安下了生藥鋪的生意。

不過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在背地裏的那個隱秘身份——女海盜蜜伽羅的陸上東道主。

海盜們因為大部分時間都在海上奔波，並無多少空閑在陸上經營，人脈勢力往往難以在陸地上滲透。

這樣一來，不但銷贓是個大麻煩，兼且不便和官府及三教九流打好關系。

因此海盜們大多會選擇一處勢力作為陸上東道主。

近年來李暮雨聲名鵲起，不少柯多倫海的海盜都選擇他來幫他們銷贓，因為他們覺得這個陸上強梁很有手段。而且海盜和馬賊也更有共同語言。

不過蜜伽羅選中的卻是西門達觀這個卓有異才的商人。同時西門達觀也依靠著為蜜伽羅銷贓的暴利迅速的崛起，沒幾年就生意做大，前些日子還又開了車馬行的買賣，幫人在港口和附近城市運送物資。

“瞧瞧，這是誰來了。柯多倫海上的美人魚兒怎麽有心情游到我這生藥鋪來了。”

三人剛一進門，一個穿著團錦袍服的男子雙眉一軒，先打起了招呼，“蜜將軍難道沒有手下可以指使了嗎，有什麽大事要親自來？怕不是來偷偷買藥打胎的，哈哈哈。”

男子年齡不大，三十許的樣子，長的英俊風流。雖然穿著團錦的袍子努力做著和氣生財的樣子，但是那種骨子裏掩飾不住的輕佻，暴露了他活潑跳脫的心。

“今天不做生意啦，關門關門。嘿！看什麽看。蜜將軍買藥打胎的事情，你也敢知道！明天小號半價，您請早兒。”那男子一邊裝腔作勢的招呼掌櫃驅趕大堂裏來抓藥的百姓，一邊把蜜伽羅一行往裏屋讓。

“小猴兒，你可越來越大膽了。”蜜伽羅跟著男子進了內堂坐下，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蜜伽羅和他相識已久，是以清楚他的性格，聽到他的胡言亂語也不作惱。

人說楚人沐猴而冠，這個楚國來的西門達觀還真的活脫脫就像一個穿了袍服的猴子一樣。蜜伽羅倒是拿他又好氣又沒有辦法。

“嘿嘿，好說，好說。您老人家怎麽也比我閨女大了幾歲，被你叫聲小猴兒也是我的福氣。只是您老人家卻誤會我了，本小猴兒只是為了提醒一句，為了將軍您的大業千秋萬代香火連綿不絕，您是該有個孩子了。對了，前日我回中原在揚州城見到個小夥子，人長得英俊瀟灑器宇不凡，他的父親是揚州太守，廣有田宅……”

“噗！”蜜伽羅剛喝下的一口茶直接噴出來。

“還有那個小夥子的表弟，那可是長的英俊瀟灑器宇不凡，更難得是宅心仁厚，我曾見他……”

樓師似乎早就猜到，自從一進內堂就翻著白眼堵上了自己的耳朵。大日須彌卻是初次和西門達觀相見，看著他滔滔不絕說的手舞足蹈，眼睛都要看直了……

“說起那個小夥子的表弟的爹，那可是長的英俊瀟灑器宇不凡，哎，可惜年齡大了點。”西門達觀牙疼似的嘬著牙花子惋惜一陣，長嘆一口氣接著又振奮道：“但是他的原配死了，哈哈哈。名份上總能站的住的……。”

蜜伽羅平時也少來這生藥鋪，大多數交易都是樓師代勞。此時她的表情和大日須彌一般無二，仿佛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眼睛都看直了。

“女孩兒家在外面風光是一回事，年齡大了總是要嫁人的，何況您老人家也不小了。對了，相識那麽久，一直還沒機會還沒問你喜歡什麽樣的。”

“特純情的，不眼高於頂的，好分手的，沒戀愛經驗的……”

蜜伽羅忽然註意到空氣中的異樣氣氛，看看幾人怪怪的眼神，猛的捂住嘴巴，臉騰地紅了。抓狂了抓狂了，這，這是怎麽回事。

“這個呀……咦，我看你身後這位小哥，英俊瀟灑器宇不凡……”

西門達觀尚未說完，惱羞成怒的蜜伽羅直接從席上跳起來沖了過去。“我踩死你！我踩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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