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2、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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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頭西斜,灑下一地溫煦光芒。

摯陽宮的禦醫院坐落於皇宮的東南側,是座獨立的大院落,靠著東墻是一排整齊的房屋,每一間都不大,專供禦醫們日常休息,或是夜間輪值住宿。

陸賢平正呆在自己房裏,伏案打盹,直至手邊一本反扣著的《史記》被人拿起,他才醒了過來,見站在跟前的竟是皇帝濂禎,頓時驚得困意全無。

“皇上……”

濂禎左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右手拿著那本書冊看了看,微笑道:“你還真是愛讀書,從前做我伴讀的時候,你就比我用功,字也比我寫得好。太傅讓抄書,我總讓你代抄,結果後來就是因為你的字寫得太好了,反而會被人看出破綻了。”

陸賢平聽他連“朕”都不說,又在講舊事,就知道他此刻不願他去做作多禮,笑著直言道:“皇上竟還記得這些,微臣之所以練好了字,焉知不是皇上總來讓我代為抄書的結果?所以臣這字練出來了,還是皇上的功勞。”

濂禎笑了笑,將書卷扔到他懷裏:“這樣油嘴滑舌的話,你一定是向朱芮晨那廝學來的。”說著忽地一楞,“你該有許久沒見過他們兄弟的面了吧?”

陸賢平也有些悵然:“回皇上,臣上一次與朱侯爺及二公子見面,已是去年了。”

濂禎望著窗外出神,微微頷首:“自從我登基以來,咱們四個就再沒好好聚過。還是那會兒好,你們見了我也無需下跪,我也無需總去說什麽免禮平身,你也無需對我每句話前都加上‘回皇上’三個字,當真是一切都好。”

陸賢平沈默一會兒,含笑道:“也不盡然,那會兒皇上身邊沒有秦貴嬪相伴。”

濂禎一怔,隨即啞然失笑,一晃身坐到床榻邊:“你猜到我為何而來了?”

“皇上為的一定不是與微臣敘舊。”陸賢平微頓一下,面色更鄭重了些,“皇上放心,秦貴嬪身體康健,年紀也輕,早晚會為皇上懷上皇子的。”

小陸禦醫原本並不擅長千金方,自從皇上有了寵妃,這幾個月來凡事都要找他,無奈之下他就惡補了婦科醫學。為了向小夥伴盡忠,小陸禦醫也蠻拼的。

濂禎輕嘆道:“我現在所憂的,倒不是她何時能有孕。當初我與婉瑜做了四年夫妻,又有其餘五名妾室,還不是一樣只讓婉瑜兩度有孕?這事本沒什麽可急的。只是,最近我發覺,她比我更急……”

前一日夜間,他本已睡去,又被身邊傳來的隱約聲響吵醒,才發現竟是琇瑩在低聲啜泣。濂禎見狀有些心慌,連忙摟了她連威逼帶利誘,哄得她陳述內情。

“皇上如今獨寵我一個,倘若我真的福薄,正巧就是個不能生育的,可怎麽好呢?”琇瑩抽噎道。

“別胡說!”濂禎說完這三個字,就見到了她更加慘白的臉色,才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態度是在告訴她,自己也在擔憂這事,也寄托了老大的希望,同時也就給了她更大的壓力。當下摟緊了她道:“你才這個年紀,承寵至今也不過幾月時光。急個什麽?”

琇瑩緊蹙眉頭,淚珠瑩然:“我來的那時代,家家都是一夫一妻,通常是成婚之後妻子很快便有了身孕,一年後便生下孩子。這幾月時光也不算短了,我真是有些怕。”

“退一萬步說,即便真如你說的那樣,也沒什麽大不了……”

“沒什麽大不了?皇上又不願臨幸其他嬪妃,若皇室無後,還沒什麽大不了麽?”

濂禎知道這丫頭是個不好糊弄的,就只好認真地想了想對策,才道:“聽說紛揚有兒子,大不了到時找他的兒子來繼位。同樣是白家子孫,沒什麽不行,再說我正好欠紛揚一次做皇帝的機會,立了他兒子,不是正好?”

琇瑩愁眉苦臉地沒再說話,顯然不是被他說服了,而是被他奇葩的思維方式打敗了。自己沒兒子就去找兄弟借一個來立太子……如果被外人都知道是因為皇帝獨寵一個不能生育的妃子,那她還不得被全國人民罵死?這算哪門子解決之道?

這會兒面對陸賢平,濂禎抱起雙臂,略帶愁容道:“我也知道,都是因為被我獨寵,令她覺得現在全後宮、甚至全國上下都在盯著她,尤其太後那邊還等著要皇子,她才不得不急。她本就是個心思重的,這一回更是中了心病。光是我口頭勸說,實難解得了她的憂慮。今日太後召見她母親時還有提起這事,若是她母親也跑去與她提了,更是要刺激得她心病覆發。我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陸賢平默了,心底有些怨念,他是禦醫,千金方可以惡補,卻沒辦法醫治心病。皇上勸不好自己媳婦而來找他,他又能提供些啥建議呢?他自己都還沒娶媳婦呢。

“依微臣所見,秦貴嬪近期體質略偏寒涼,許是與氣候寒冷有關,很可能會因此不易有孕。我已在為她開的補藥當中加入了中和寒涼的補品,經過一陣的調養,狀況……或可以好轉。”將不懷孕這事說成“或可以好轉”,陸賢平自己也察覺幾分喜感。

“補藥……”濂禎沈吟片刻,“她吃的藥都是你親自配制的對吧?你說會不會……她一直沒有身孕,是有人從中作梗?”

陸賢平篤定道:“皇上盡管放心,娘娘的藥微臣一直格外留心,絕不會給歹人留下可乘之機。”

濂禎忽然靈機一動,站起身道:“小陸,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你聽好……”

……

待濂禎回到芙蕖館時,天已經黑了下來,秦夫人已被送出宮去,琇瑩將自己老媽的話都學說給濂禎聽,然後兩人感慨了一番秦老媽的深明大義,展望了一下與外祖父家合作的未來。

之前為了不去打草驚蛇,濂禎與琇瑩舅父午仁恒都尚未會過面,甚至朱芮晨與之會面都要做到不為人知。所以濂禎對尋午家為助力究竟是否靠譜,一直沒有切實的體會,而今接觸了秦夫人,親身領略了午家大小姐的智慧與氣概,也就從側面體會到了泗國公午傾方與其子午仁恒的實力,不得不說,這次與丈母娘的會面,讓濂禎信心陡增。

他終於切身覺得,自己可以仰賴的不是只有那麽一個光桿朱芮晨了。

事情這樣平靜過了幾天,這幾天裏,濂禎與琇瑩誰也沒有提起過有關身孕的話題。這天早上,又到了陸賢平來請平安脈的時候。

濂禎在一旁陪著,琇瑩沒精打采地例行公事,如電視劇裏那樣禦醫請脈之後就來恭喜她有孕的情景,她一點也不奢望見到,因為她知道那絕沒可能,自己前幾天才剛月事過去,還因天冷著涼,經歷了穿過來後的頭一次痛經,折騰得她死去活來,咋可能懷的了孕。

陸賢平為琇瑩診著脈,眉心卻漸漸鎖了起來。濂禎見狀問道:“怎麽,有何特異之處麽?”

陸賢平道:“回皇上,娘娘的體質寒涼癥狀看來還有所加重。不知娘娘近日可是吃過什麽性涼的吃食?”

濂禎看了琇瑩一眼道:“沒有,依你上次提醒過後,朕便天天留意著她的飲食,再沒讓她貪嘴。所以絕不會是吃食上的問題。”

“是啊,皇上近日可是將我管得很嚴,沒讓我沾上一星半點寒涼食物。”琇瑩苦笑附和。冰品早被六福公公給截了,近期更是聽說有一點“性涼”的東西,都別想入她的口。琇瑩暗中慶幸自己已經趁著秋天很過了一番河蟹癮,不然輪到這會兒可一口都別想吃到了。

濂禎沒好氣地剜她一眼:“老大不小了連吃食都還要別人約束,說不定你這會兒體質寒涼,都是秋天吃多了螃蟹落下的。”

琇瑩憋悶地低頭不語,心裏也不禁忐忑:好像沒聽說過誰因為婚前吃多了螃蟹而導致不孕的吧?

陸賢平卻仍鎖著眉頭:“從娘娘這脈象上看,娘娘倒像是在持續服食寒涼食物的癥狀。這倒是奇了。”

正在此時,流霜忽端了托盤進來:“皇上,娘娘,補藥已然煎好,現下娘娘可要服用?”

琇瑩吃了一驚:“今日怎麽煎得這麽早?”

流霜含笑道:“是皇上囑咐了今日早點煎了送來的,娘娘若嫌燙還不想喝,就先放在一旁涼上一會兒。”

琇瑩忙道:“好好,先放在一邊吧,我過會兒再喝就好。”

濂禎默然聽著這番主仆對話,察覺到有點什麽不對勁,明明此刻搞貓膩的是自己,不對勁的也就應該是自己,怎地她也有著不對勁呢?濂禎百思不得其解。

陸賢平盯著流霜放下的藥碗,忽道:“勞煩姑娘將其端給我查驗一下。”

見他神色透出幾分緊張,流霜與琇瑩都覺意外,流霜將藥碗端給了陸賢平。

陸賢平仔細聞了一陣湯藥的氣味,又用小匙攪了幾下觀察了湯藥質地,臉上神色驟然變得極其嚴峻,放下藥碗後便朝濂禎跪倒在地:“微臣向皇上請罪,這補藥已被人動過手腳,微臣竟然今日才得察覺,害娘娘深受其害,實在罪該萬死!”

一聽這話,濂禎、琇瑩與流霜都是大吃了一驚,坐在椅上的濂禎與坐在榻邊的琇瑩同時霍然站起。

“陸禦醫是說……”

“有人給她下藥?”

陸賢平道:“正是。微臣這些時日一直以為親手調配藥材便不會有失,也便因此大意,想來下藥之人定是在微臣取用藥材之前便已對禦醫院的藥材動過手腳,這才沒令微臣察覺。這副補藥微臣已然為娘娘開了一月有餘,也不知是從何時起便被奸人乘虛而入。”

濂禎問:“你的意思是,她一直未有身孕,都是因為有人下了藥?”

“恐怕正是如此。”

琇瑩對他們兩人的這兩句對話感到有些奇怪:“依陸禦醫看,這補藥裏被人加了什麽東西?”

“是紅花。”

紅花,眾所周知的古代落胎藥,未孕女子服用有避孕功效,懷孕女子服用則必會落胎。

濂禎面色陰冷,在桌面上重重一拍,發出一聲震人心魄的巨響,險些將桌上茶具都震下地去,驚得流霜也連忙跪了下來。琇瑩卻只是呆立,沒什麽反應。

“皇上,微臣……”陸賢平道。

濂禎有些頹喪,擺擺手道:“不必說了,以你一人之力,也是防不勝防,總算被你發覺了就好,將來需要仰仗你的地方還多,朕不會為這事責罰於你。你先去吧,讓朕來好好想想這事該當如何處理,你先不要張揚。”說著也向流霜看了一眼。流霜會意點頭。

“是,多謝皇上。微臣告退。”陸賢平就此與流霜一同退出。

濂禎與琇瑩雙雙默立,一時都沒有出聲。最終還是濂禎先冷笑了一聲道:“世上想要你生不下孩子的人怕是還不在少數,當真是防不勝防呢。”

見琇瑩依舊呆立不動,他走上前來,憐惜地抱了她坐到榻上:“這下咱們總算知道了問題所在,以後再多多留心也就是了。話說回來,知道了是這個緣故你才未能有孕,不也是件好事麽?總也省得你天天疑心,是自己生來的毛病。”

琇瑩如夢方醒,呆呆地望了他好一陣,忽然目中水光躍動,竟吃吃地哭了出來。

濂禎更是摟了她的肩膀溫言安慰:“別怕,是誰下的這個手,不管明察暗訪,一定得查個清楚,追究個明白,也好警告餘人再別造次。依我看,就該將這事好好宣揚出去,嚷得滿後宮都知道秦貴嬪是為人陷害才沒有身孕,也好堵了她們的嘴。”

琇瑩感動萬分,伸臂抱了他的脖子哭道:“皇上別說了,皇上說得越周到,我就越歉疚,越覺得自己對不住你。我真怕自己這輩子真要對不住你了,那可怎麽辦……”

濂禎本還想將早已備好的勸慰之辭說下去,這時卻是一楞:什麽周到?什麽歉疚?什麽對不住?她這話貌似沒跟自己的思路對上茬兒啊。自己所預想的,明明是她聽說這事後為找到了“原因”而欣喜寬慰才對。

他將琇瑩從自己肩上“卸”下來,雙手捧了她的肩問:“你這話是何意思?”

琇瑩滿面哀戚,極力忍住嗚咽,說道:“我這陣子因為憂心,也尋了些醫書草草看了看。紅花雖有避孕滑胎的功效,卻是性溫的藥物,沒有身孕的女子服了,可以通絡活血,尤其可以醫治女子痛經。而我前不久剛剛痛經難忍,比之從前癥狀還要強烈得多,怎可能是服過紅花的癥狀?而且小陸禦醫還說我體質愈發寒涼,更不像紅花的效用。我已猜到,皇上是刻意讓小陸禦醫配合演了這一出戲給我看,好讓我以為沒有身孕不是自己的緣故,我著實感激涕零,只是……我分明知道真相並非如此。”

濂禎呆楞了好一陣沒有說話。想這麽個辦法來暫且寬慰琇瑩,讓她覺得沒有身孕不是她自己的問題,同時把消息放出去,還可以對某些可能有心使點小伎倆的人做個敲打,他本覺得這計策挺好的,哪知道實施起來,竟連第一步都沒通過。

小陸這個笨蛋,身為禦醫,竟然編個瞎話出來還連外行都蒙不過去,真是失敗透頂!

見計策如此輕易被戳穿,濂禎很有些懊惱不甘,斜眼瞥了琇瑩道:“你光憑醫術上看來的那點淺顯東西,便可斷言是我與小陸聯手騙你?”

琇瑩愁眉苦臉地望了他一會兒,才小心翼翼道:“我若說實話,還請皇上不要怪我。”

“什麽實話?”濂禎已擰起了眉毛。

琇瑩扭捏地對著手指:“其實……是我嫌那個補藥太過難喝,已有近一個月的工夫沒喝了。所以無論有沒有人在藥中動手腳,自然都不會影響得到我。”

說著更是傷感,又靠到濂禎懷裏,“皇上,我知道你明明也很期盼我生下孩子,卻不來催我怪我,還要想出這樣的辦法寬慰我,我真是感激的緊。所以我才要說,這下更加擔心自己會辜負你,對不住你了。”

濂禎卻忽然一把推開了她,直將她按倒在榻上,氣哼哼地指了她的鼻子道:“你竟然沒喝,那可是小陸費了好大心力為你調配的補藥,你竟然不喝。你知不知道,說不定就是因為你一直不肯喝藥調理,才……”為了避免她繼續鴨梨山大,他還不忍心說全了,“我還在心疼你可憐你,可見你都是活該,都是作死!”

琇瑩苦了臉在榻上縮了縮身子:“皇上可還記得大約一個月前有次我吐了,皇上誤以為我是有了身孕,還急慌慌地將小陸禦醫找了來的事?”

濂禎黑著臉道:“記得啊,那又如何?”

“那一回我之所以會吐,就是喝這個藥喝的啊。”琇瑩一副小白花樣看著濂禎,“皇上就放過嬪妾吧,那補藥實在忒難喝了。嬪妾即便喝了,也是要吐出去的。”一個註重口腹之欲的人,自然對難吃難喝的東西會比常人更加抵觸,讓她喝難喝的中藥,簡直就是要她的命。

濂禎瞥了她一陣,重重哼了一聲道:“今晚罰你睡外邊。”

琇瑩繼續苦著臉,好吧,大不了睡腳凳,也不算什麽,總比喝藥好多了。卻聽濂禎又道:“以後的藥必須得喝!”

琇瑩就郁悶死了,直呼:“皇上饒命,臣妾做不到啊!”

濂禎將那碗陸賢平的演戲道具端了過來,一把揪起琇瑩衣襟,兇巴巴道:“這藥根本沒下過什麽紅花,還是好好的一碗補藥,現在就快點當著我的面老老實實將其喝了。”

琇瑩眼淚汪汪地奮力抗拒著,全然一副殺身成仁的架勢。

濂禎陡然換做一臉溫柔,端近了藥碗道:“別怕,待朕來‘親口’餵你。”說著便自行啜了一口湯藥。

琇瑩微怔,正想著接下來的情景便是男豬嘴對嘴地將藥餵給女豬的唯美橋段了,想不到卻見濂禎一轉臉“噗”地一口將藥吐到了地上,滿臉痛苦地連連咳嗽,隨即站起身將藥碗重重頓在桌上,忿然道:“世上怎會有湯藥如此難喝!陸賢平是從哪裏搞來的鬼方子!”

琇瑩找到了知音,頓時歡欣鼓舞,正想大呼一聲“皇上聖明啊”忽見陸賢平竟慌慌忙忙地沖了進來,小茜捧了個托盤緊跟在他身後進來,滿面惶急道:“小姐,皇……皇上,方才小陸禦醫說,小姐這茶湯裏,怕是被人動過手腳,下了藥的。”

濂禎與琇瑩頓時雙雙驚呆,面前這又是哪門子神轉折?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紅花能否避孕這個事兒,網上資料說法不一,作者君實在沒找到一種更好的中藥來說,只好這麽湊合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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