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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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換好衣服,走過去打開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周遠行,此刻他的表情是難得一見的嚴肅,眉毛深深簇著,一手撐在門框上,一只手頓在空中,見她出來,臉色更暗,還一臉的煩躁。

夏辛春自知自己起晚了,趕忙在他開口教訓以前先說了話。

“對不起,我昨晚睡得太晚,你還沒吃早飯吧?我馬上去準備。”

他一怔,顯然註意到她的臉色很差,神情委頓。

“對不起。”她低下頭,再一次道歉。

周遠行抿了抿嘴角,看著她濕漉漉的頭頂,神情緩和許多。他並不多問,只是站直身體,聽不大出情緒地說:“如果身體不舒服,今天就休息一天。”

“我沒事,收拾一下就下樓做飯,你稍等一會兒。”

她要關門,他探出一只腳,抵在門板上,輕輕笑了兩聲,她不解地擡頭看他,他笑地毫不避諱。

“不會是昨晚我問你的問題讓你困擾到都不敢面對我吧,老實說,該困擾的人應該是我,該不好意思的人應該也是我。”

她的臉一下紅了,再不敢和他對視。

“我沒,沒有。”

周遠行止住莫名的笑意,拿出手機看了看,同時用戲謔的口吻說:“現在已經快十點了,你覺得我會傻到等到現在不吃不喝?”

她張嘴,正要說話,他突然不耐煩地揮手,上下掃了她一眼,又回到她被汗水濡濕的頭發上。

“行了,別老是說對不起,做人得善待自己,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站都費勁,還是回床上好好躺著吧,想吃什麽,我可以給你買回來。”

她驚訝於他的體貼,想到頭天晚上他的問題,不免疑惑而不安。

“我真的......”

“別想太多,我只是不希望你在我的酒吧出事,我擔不起責任。”

說完這句,他聳一下肩,再不看她,漫不經心地邁著步子下樓而去。

夏辛春洗漱完以後下樓,酒吧空蕩蕩的,沒見到周遠行,她不由松了口氣,往後門走的時候,路過那張長沙發,她急急走過,不敢起任何聯想,只是在經過廚房、餘光瞥到一個高高的身影時,定住了腳步。

周遠行側對她站著,亞麻質地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處,左耳後夾著一根香煙,眼尾微微蜷起,騰騰水汽氤氳著他的臉,看不清輪廓。

他註意到她的目光,瞇著眼睛看向她,嘴角輕輕一揚,似乎並不意外她的不聽話。

她尷尬地不知道該笑,還是該裝作面無表情,只好快速掠過視線。

“我去提水,清掃一下酒吧。”

“等等,”周遠行指一下身邊的餐桌,“先過來坐下。”

她略略疑惑,不過還是走過去坐下,半分鐘以後,只見周遠行端了碗清湯寡水的面條過來,擱在她面前。

“先吃點東西再說,你的臉白的像鬼一樣。”

“這是給我做的?”她瞪大眼睛,從她來到這裏開始,就沒見過周遠行下廚,今天他不但下廚了,而且還是為她下的廚,她不能不感到意外,還有點理不清的受寵若驚的感覺。

“我在你眼裏應該不算一個自私的老板吧,而且昨晚我們還促膝談心過,怎麽也算半個朋友了,為朋友下點面條,這我還是能做到的。”

夏辛春哭笑不得,她倒是記不得和誰促膝談心過,不過想到那一秒撲在她臉上的紅酒味道,還是沒法兒保持鎮定。她嗯一聲,先說了謝謝,然後拿起筷子開始吃面,坐在對面的周遠行悠閑地看著她,等她吃完以後,微微一笑。

“我換個方式問你吧。”

“什麽?”

“對於做我女朋友這件事,你有沒有什麽意見或者說……看法?”

夏辛春以為自己幻聽了,不相信地瞪著他,他也同樣看著她,眼神十分誠懇,盡管他臉上的笑容帶著點兒調侃,可是他的眼睛是暖人的。她心跳一下子變得飛快,說話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

“不是......額……你說的是童瑤,還是秦悅?”

周遠行咧嘴笑了,滿是愉悅地說:“你挺會裝傻充楞的,我身邊出現的女人,你名字記得這樣清楚,如果不是關註過我,我還真找不到別的理由。”

夏辛春勉力維持著不動聲色,扯了扯嘴角,說:“你挺自戀的。”

他仍是笑著:“我終於知道原因了,你看起來楞頭楞腦的,木訥得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偶爾卻冒出點驚人之語,我覺得和你在一起,應該會有不少樂趣和驚喜。”

她擱在腿上的雙手攥緊了衣褲,很是不知所措,還有點惱怒。

“這樣的玩笑一點不好笑,我們只是普通的雇傭關系,並不適合這種玩笑。”

“你覺得我像是拿這種事當玩笑的人嗎?”

“你哪裏看起來不像了?”

他被她戒備森嚴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她幾乎想掉頭就走,再不回來,可是他沒給她這個機會。

“我很喜歡看到這樣的你,而不是對什麽都表現地無動於衷,女孩子在你這個年紀,就是應該好好享受愛情,享受揮霍,享受一切肆無忌憚。”

她說不出話來,同時對自己承認,周遠行的確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可這並不能成為她配合他玩笑的理由。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相差太多了,她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好吧,很高興這樣的我能讓你喜歡,但是我不需要戀愛,至少不需要莫名其妙不知所謂的戀愛,如果我之前做的某些事說的某些話讓你誤會我對你懷有不一樣的情感,那麽我在這裏澄清一下,我不喜歡你,從來都沒喜歡過你。”

“是嗎?”他斂去笑容,“如果你能說服我也就算了,偏偏你的澄清根本沒有說服力,不過這也無所謂了,你要是覺得做我女朋友不好,我不介意一把年紀還拋去老臉來追求你,反正我從來沒追求過誰,在你身上試一試也沒什麽不好。”

接下來一整天,夏辛春都有點兒魂不守舍,總感覺有雙眼睛無時無刻不放在她身上,然而當她悄悄看過去時,卻發現他根本沒在註意她,反而一臉笑容地和女客人調情。

“調情”二字一蹦出來,她不禁啞然失笑。

“嗨!”有人冷不防拍她的肩膀,轉身看去,是一個男孩,正笑嘻嘻地望著她。她有點無語,對別人的自來熟從來做不出坦然,只好不情願地點下頭,帶著他往臨近一張空桌走去。

男孩面孔黯然幾分,酒吧夜晚的光線來得總有些虛幻,夏辛春站在一旁,等著他點酒。

“你不記得我了嗎?”男孩不死心地問。

夏辛春沒來由地感到惱火,可是她不能砸了酒吧的招牌,扯起嘴角敷衍一笑,也不接話。

“對不起,”男孩目光灼灼盯著她,語氣十分不安,“那天晚上的事,是他們......哦不,是我們不對,我向你道歉,真心的。”

夏辛春這才記起,他是那晚在酒吧鬧事的幾個人中最年輕的那個男孩。她對那晚的記憶已經模糊,可她清楚記得那幾個人身上流裏流氣的不正經樣,眼前的男孩頭發剪地短短的,穿著樣式再普通不過的白色襯衫和咖啡色休閑長褲,白色球鞋在燈光下閃著明滅不暗的光,完全一副鄰家大男孩的清秀模樣,和那晚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此時他的道歉看起來很誠心,不像是要逗弄取笑她的樣子。

“沒關系,你要喝點什麽?”

男孩小心打量她的表情,似乎在判斷她是否真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夏辛春暗覺好笑,好脾氣地問他:“你來這裏不會什麽也不喝,就為了專門向我道歉吧?”

他撓了撓頭,嘿嘿笑了,露出藏在右邊的一顆小虎牙,夏辛春不自覺抱緊托盤:“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笑地歡喜,張嘴說了兩個字。酒吧的音樂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一首,節奏快到人頭疼,她皺緊眉頭,他以為她沒聽見,自顧自拿過她手裏的筆和藍色便利貼,彎下腰寫了什麽後還給她。

她沒有多看,欲言又止了一會兒,終是揚了聲音勸道:“你應該還在上大學吧,酒吧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還是少來。”

他笑地更憨了,隔著吵鬧的音樂聲說了句話後便離開了。

夏辛春記下另一桌的客人要點的酒以後,走到正獨自調酒的周遠行面前。她撕下印有男孩名字的那一頁塞進牛仔褲口袋裏,再看一眼爛熟於心的酒名,報給周遠行以後正欲走開,他出聲攔住她。

“不要隨意理會別人的搭訕,主動搭訕女人的男人,通常不會是好男人。更別說這個男人搭訕的地點在酒吧。”

她瞥一眼剛剛還坐著一位身姿曼妙的美女的高腳凳,不答反問:“那你呢?”

周遠行調酒的動作一滯,擡眼看她,面上現出點兒似笑非笑。她不等他說話,轉身往後門走,來到院子裏,深深吸氣、吐氣,取出便利貼湊到眼前。

兩個大大的漢字“齊昀”靜靜躺在紙上,下面跟著一行歪斜的阿拉伯數字,字跡深得幾乎穿透了紙張。

她的心跳慢慢平穩,又認真再看了一遍,然後將便利貼撕地粉碎丟進水池沖走,在夜色中默然站立一會兒,走回酒吧。

☆、3-2

荒原書店今天比以往安靜,只有兩個學生模樣的讀者在書架前瀏覽,完全不同於上次夏辛春過來時略顯擁擠的感覺,甚至顯出幾分冷清。

C市的炎夏一向來得讓人猝不及防,一連兩周雷雨過後,陽光一下變得炙熱,火辣辣的太陽帶給市民的除了汗流浹背和皮膚灼痛感,似乎只剩下倦怠和遲鈍。白天的時候,這條街的生意寥寥,原諒酒吧幾乎門可羅雀,更別說同樣遠離鬧市區的這家小小書店了。

夏辛春站在門口,凝視透明玻璃櫥窗後那塊用白色記號筆寫著“今日主推”的黑色木板,“今日主推”下面只跟著潦草的書名和作者名,沒有推薦語,也沒有任何圖案和色彩裝飾,但她只看一眼就被完全吸引住。

推開門走進去,書店內冷氣充足,十分涼爽,她不禁打了個冷顫。

主推的那本書放在進門的第一排書架上,她順手拿下一本,看一眼封面,是這幾年一直很火的作家切妄最新出版的一本犯罪題材小說。夏辛春其實說不上多喜歡這位作家,只是他的第一本作品給她留下十分震撼的印象,所以後來習慣性地為他的作品埋單,只要看到他出新書,都會捧個場。

她走向靠近裏側角落的一列書架,沒找到那本《一九八四》,這本小說,她斷斷續續看了快半年,只差一個結局就全部看完了。

她走向收銀臺,書店老板一手撐著下巴,一手翻著雜志,聽到動靜,擡起頭看到她,露出一抹友善的微笑。

“好久沒見你過來了。”

“是啊,”夏辛春也笑,一邊將要結賬的書遞給老板,一邊側頭看向角落位置,“之前放在那裏的《一九八四》呢?被人買走了嗎?”

“誰會願意買那本舊書啊?”書店老板聳聳肩,“那是我女兒以前上高中時候看的,我放在那裏只供閱讀,前幾天下雨,一個小孩拿書沒註意,掉到地上,全沾了雨水,已經不能看了,被我給扔了。”

夏辛春“嗯”一聲,付了錢後拎著書轉身往門外走,正碰上周遠行走進來。

“這麽巧?”

他嘴角一揚,笑著跟她打招呼,也許是因為戴著眼鏡的緣故,看起來相當儒雅,然而夏辛春看在眼裏,不知怎地,想起他每晚對著各種漂亮女人放電的情景,腦袋裏只想到“斯文敗類”這個形容詞。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戴著眼鏡出門,上一次還是秦悅來找他的時候,她當時情緒欠佳,只匆匆看了一眼,事後才想起他好像戴著眼鏡。不過他戴不戴眼鏡和你有什麽關系?她自嘲地想。

“是啊。”她保持著禮貌但並不熱情的態度。

“來買書?”

她幾乎想翻他白眼,但想起兩人近來詭異的關系,還是努力忍住。

“拿來我看看,”不等她說話,他已經從塑料袋裏抽出那本書,眼睛一瞇,“你喜歡這個作者?”

“還行吧。”她敷衍地說。

他露齒一笑,彎腰湊近她,壓低聲音說:“品味不錯。”

她被他的靠近攪地有點兒心煩意亂,懶得回應他,繞過他大步走出去。他追上她。

“覺得這個作者怎麽樣?”

“不知道,我又不認識他。”

“我說的是書,他的書怎麽樣?”

夏辛春走得飛快,根本不想繼續和他這種無聊的對話。周遠行本身就腿長,毫不費力和她保持同樣的速度。

“辛春。”

她一頓,他也停下,笑笑說:“你視我為洪水猛獸的樣子,在旁人眼裏,估計就是在和男友賭氣耍小性子。”

辛春正要反駁,他拿書擋住她的嘴:“你一看到我就緊張成這樣子,連書都不要了?我對你的影響也太大了些吧,還要堅持說你對我沒感覺嗎?”

辛春無語地看一眼手裏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對他這幅不正經的裝熟,簡直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難道每個陷入愛情的人都會變得不像自己?

“鬼才對你有感覺。”她一把奪過書,同時暗罵自己愚蠢,他們之間怎麽可能有愛情?

周遠行笑地更肆意,心情明顯很是愉悅。他不緊不慢走在她身邊,有一搭沒一搭找她說話。

快到酒吧時,夏辛春一下定住,周遠行順她目光看過去,也停下。

魏旭正站在敞開的副駕座車門前,一手擋在車框上,一手拿著把撐開的陽傘,等著車上的人下來。很快,一雙屬於女人的纖細雙腿率先映入眼簾,接著這雙腿的主人出現了,她微揚著下巴,面帶微笑,容貌屬於張揚明艷的那一種。臉上的淡妝一絲不茍,橘粉色的口紅將她的嘴唇勾勒地俏皮又性感。

“嗨,辛春,又變漂亮了哈。”魏旭將傘還給身邊的女人,嬉皮笑臉地對周遠行和夏辛春擠眉弄眼。

夏辛春尷尬一笑,不打算站在大門口當傻子,正要走進酒吧,魏旭叫住她。

“等等,別急著走,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他看著身邊的女人,對周遠行說,“遠行,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大美女加大才女溫芊如,芊如剛剛回國。”

他又指著周遠行,看向溫芊如:“芊如,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周遠行,是不是沒我帥?”

溫芊如撲哧一笑,雪白的牙齒閃著光。她愉快地對周遠行展顏一笑:“你好,不介意我也叫你遠行吧?”

周遠行略略點頭,眉頭輕微一皺,這個小動作剛好落在一旁的辛春眼裏。她站在旁邊,盡力表現地漠不關心,讓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她大概猜到,周遠行對朋友不打招呼帶陌生女人來找自己頗有不滿,然而魏旭一臉堆笑,和溫芊如聊得十分投入,全然沒註意到他的那點兒情緒波動。

周遠行沖溫芊如露出笑容,指著酒吧:“進去坐坐吧。”

“急什麽?酒吧酒氣熏天的,芊如不習慣,咱們換個地方敘舊,”魏旭瞥一眼默然不語的辛春,對溫芊如笑道,“芊如,這是夏辛春,是遠行的......額,員工,遠行,我沒說錯吧?”

周遠行眉頭再次不悅地一皺,溫芊如面向夏辛春,笑了:“你好,辛春,聽魏旭提起過你。”

她的語氣和態度很客氣,但眼神冰冷沒有溫度,還含著不易察覺的挑釁意味。辛春同樣直視她,笑著打了招呼便不再作聲。

溫芊如點點頭,再面對周遠行和魏旭時,眼神柔和很多。

辛春悄悄打量她。溫芊如個子高挑,皮膚白皙,穿一雙細跟銀色高跟鞋,黑色緊身連衣裙包裹住玲瓏有致的身體。她的眼睛略微細長,塗著一層薄薄的淡紫色眼影,眉毛描畫地頗有一點兒強勢的味道。她頭發烏黑,堪堪齊肩,發尾稍微燙卷,往外側翹起,左側頭發被一個鑲著淺咖色水晶的發夾固定在耳後,打扮精致而高雅。相比之下,夏辛春的外形則毫無引人註目之處。

周遠行額上漸漸滲出汗水,沒什麽表情地說道:“站在大太陽底下,也不怕被烤熟,快進去吧。”

魏旭攔住他,把他往自己車裏推:“走走走,換個好玩的地方,你那酒吧今天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休息半天吧,辛春,來來來,你跟我們一起去。”

夏辛春退後一步,搖頭謝絕,周遠行直直看著她,大概想說點什麽,溫芊如跟著鉆進車後座,坐在他身邊,擋住他視線,動作溫柔地關上門。魏旭搓著雙手,樂呵呵地也坐進車裏,透過車窗草草和辛春說了再見,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辛春滿頭是汗,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低著頭走進酒吧。她先翻了木牌,讓寫著Closed的一面正對大街,然後有點兒無精打采地去廚房洗了冷水臉。周遠行不在,她自然不用費心準備飯菜,加上根本沒有食欲,索性不吃午飯,剛好省一堆事。

她拿著書上樓回臥室。她的房間原本是雜物間,沒有安裝空調,此時著實悶熱。她拉上窗簾,打開買來的小風扇,臉正對著風扇緩解熱意,皮膚上的冷水沒有完全擦去,多少帶來了幾許涼意。她覺得好受了很多。

她拉開桌子抽屜,把書放進去,正要關抽屜,視線突然停住,幾秒鐘後,她取出壓在抽屜最下面的一本書——《暗》。

書脊磨損嚴重,封面折痕交錯,還遍布星星點點的褐色汙跡,看上去有幾分觸目驚心,然而夏辛春註視它的目光卻是溫柔的。

她撫摸著封面,翻開來,書的扉頁上赫然寫著一句話,字跡說不上好看,還有被水暈染開來的痕跡,但仍然能清晰辨認出內容。

“明天一定會到來,這是亙古不變的事情,因此我們不必害怕今夜的黑暗,時間會驅走一切恐懼。”

寫這句話的人正是書作者——切妄。夏辛春需要想一想,才能記起她是在七年前,也就是高中畢業那一年,拿到這本特簽書的,當時她激動了很久,夜夜翻看這本小說,將它放在床頭,陪著入睡。

書的內容現在讀起來並不驚奇,她也再沒了初讀時人生仿佛豁然開朗的感覺,然而這句話卻留在她心底很多年,即使在絕望到找不到出路時,依然支撐著她不要放棄。

想起周遠行剛剛離開時看著自己的眼神,她心裏一時百感交集。

你們是不一樣的,她喃喃自語,然後仰躺到床上,對著天花板怔怔出神。

☆、3-3

夏辛春是被一陣砸門聲驚醒的。她一直處於似醒非醒狀態,睡得並不算沈,自我掙紮好半天才緩緩睜開眼睛。

室內回響著風扇嗡嗡的運作聲,讓人思維遲緩,理不清頭緒,偏偏樓下的砸門聲一下高過一下,更添了煩躁感。

她靜靜躺著,等腦袋清醒一些,完全回到現實之中,才忍著眩暈感從床上爬起來,下樓走到門口。蹙眉透過玻璃窗往外看,童瑤正舉著一把花色繁覆的陽傘,一手叉著腰,氣喘籲籲地瞪著木門。她穿著吊帶和牛仔短褲,臉色紅潤,額頭汗涔涔的,表情很不耐煩。

夏辛春嘆一口氣,打開門。

“周遠行人呢?”童瑤往裏走,一邊頗有怨氣地問道,“他去哪裏了?”

“我不知道。”夏辛春等她坐好,取了一杯冰檸檬水遞給她。

童瑤捧著杯子,一口氣喝了大半杯,等呼吸順暢後,環顧空蕩蕩的酒吧,視線落回到夏辛春身上。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去哪裏了?”童瑤不相信,好一通抱怨,“也不知道我哪裏惹到他了,突然就不接我電話,也不回我短信。”

夏辛春不吭聲,坐在旁邊一張酒桌旁,聽她喋喋不休。她們統共沒說過幾句話,算不上朋友,她也不認為她需要自己的回應。

“我長這麽大,還從沒被人這麽無視過,真是太氣人了。仗著有幾分姿色,就不把別人放在眼裏,這品行真是要多惡劣有多惡劣。”

大概是罵地累了,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後來神情竟然透出落寞和頹敗。夏辛春不擅長安慰別人,也不大想聽人反覆在自己耳邊念叨周遠行的名字,聲音平靜地開口。

“如果你喜歡他的話,可以明確告訴他,男人大概都害怕死纏爛打,你每天都出現在他面前,時間久了,他就習慣你的存在了,也會習慣你的喜歡,自然會懂你的心意,接受你。”

童瑤好半天沒搭話,夏辛春擡起雙眼看過去,本來嘰裏咕嚕的女孩子正微微張著嘴,眼睛眨也不眨,她嚇一跳,趕忙站起來:“你怎麽了?”

童瑤擡頭看著她,直楞楞好一會兒,然後半趴在酒桌上,哭笑不得地說:“原來你以為我暗戀周遠行那家夥呀?你想象力真豐富,哈哈。”

夏辛春對她的神經質無可奈何,等她笑完以後,提出有事,讓她自己一個人等周遠行回來。

“你別走,我一個人多無聊,”童瑤把她拽到自己身邊,態度親昵地讓她滿心不自在,可也不好不顧禮貌掉頭就走。

“辛春,我不喜歡周遠行,我和他只是哥們兒的關系,我在他眼裏從來就不是一個女人,”她吐吐舌頭,雙眼亮晶晶的,“說起來,我和周遠行認識蠻久了,我爸媽和他爸媽是關系很好的同事,我曾經高中的時候有一段時間的確對他有點兒不一樣的感覺,可很快我就清楚了,那不是心動,也不是喜歡,只是青春期荷爾蒙引起的心理騷動罷了。”

夏辛春不需要聽她坦白什麽,可也真不知道該怎麽接她的話,她早就過了和閨蜜交換秘密心事的年齡,更何況她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朋友,只能安靜聽她回憶。

“真正的喜歡是一種……怎麽形容呢......就是你看到他,心臟好像被什麽重重一擊,難受到無法呼吸,明知道再不呼吸就會死掉,仍然不舍得放棄這種難受。”

“……”

“喜歡一個人,靠近不了的每一分鐘都是痛苦的,可卻讓人甘之如飴,怎麽也放不開。”

“既然痛苦,為什麽還要去喜歡呢?”辛春輕聲問道。

童瑤眼底的茫然轉瞬即逝,咧開嘴笑了:“因為喜歡一個人也有快樂的時候啊,這種快樂是其他事情無法比擬的。”

夏辛春茫然地看著墻壁,童瑤不輕不重地拍兩下她的肩膀,她回神,看到一張鬼鬼的笑臉,也禁不住笑了。

“老實說,你長得不難看,笑起來蠻可愛的嘛,為什麽總打扮地老氣橫秋,除了T恤和長褲,就沒有別的衣服了嗎?你這樣怎麽能找到男朋友呢?”

夏辛春多少知道一點她的口無遮攔,並無惡意,無所謂地笑笑:“穿習慣了,衣服舒服就行,至於男朋友,我沒有執念一定非要找到不可,其實一個人生活可能更加適合我吧。”

“嘖嘖,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心態居然已經超脫紅塵,你天天對著周遠行一張帥氣的皮囊,難道一點心動的感覺沒有?”童瑤試探性地繼續追問,“辛春......還是說你才是真的喜歡他,覺得自己平庸,配不上他,所以才自暴自棄?”

夏辛春啞口無言,她從來沒和任何人說起過自己和周遠行的事情,她一向堅信,只要努力無視不屬於自己的情感,時間會慢慢撫平所有動蕩和漣漪,然而沒有人是傻子,童瑤的話精準地戳中她長久以來的心情,她咽下漫延上來的苦澀,搖頭否認。

“沒有,我只是打工的,不可能去和自己的衣食父母發生什麽,對於我來說,活著就是一件幸運的事情,沒必要追求其他。”

童瑤盯著她,顯然覺得她的想法來得太驚悚。夏辛春牽起嘴角一笑,避開她的註視,她張嘴還想問什麽,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響動,木門被拉開又關上,隨後響起稀稀落落的腳步聲。兩人一齊看向拱形門處,周遠行帶著魏旭和溫芊如回來了。

夏辛春並不意外看到他們三個人,然而童瑤卻似乎相當驚訝,夏辛春註意到她先是瞪大眼睛,眼神中隨即出現一個短暫的空白,失神盯著某個方向,一動不動。

還是周遠行出聲打破了這種略顯詭異的沈默。

他徑直走向呆若木雞的童瑤,輕聲問:“你怎麽來了?”

童瑤一驚,聚攏目光,沒好氣地哼一聲:“誰叫你莫名其妙跟我玩人間蒸發,我只好親自登門拜訪你這位大人物嘍。”

魏旭也走進來,一臉疑惑地看著童瑤:“這位美女看起來很面熟啊,我們是不是哪裏見過?”

溫芊如很不給面子地笑了,推一下他的肩膀:“你搭訕的方式能不能改一改,一點創意都沒有。”

“不是,”魏旭一本正經地解釋,“我是真覺得她面熟。”

“你好,我們確實見過面,”童瑤站起來,她比溫芊如稍微矮一點兒,雖然打扮得隨意,沒溫芊如那麽細致,但看起來青春活潑,氣場絲毫不差。

“我就說嘛,”魏旭唇角一揚,“你叫什麽名字?”

周遠行打斷他:“行了,她是我朋友,你沒必要認識。”

他示意幾人找地方坐下,對安靜站在一邊的辛春囑咐道:“幫我端幾碗綠豆湯過來。”

辛春轉身去廚房,很快用托盤端了四碗清涼的綠豆湯出來,擺在四人面前。她並不神經大條,自然看出四個人之間不尋常的氣氛,她無意卷入別人的關系中,馬上拿著托盤決定早早走人,可是周遠行長手一伸攔住她,不顧她眼神的抗議,拉她坐下,把自己面前的綠豆湯推到她面前。

坐在對面的魏旭臉上笑意加深,溫芊如嘴角含笑,只看著周遠行。

魏旭笑著打趣:“遠行,你還真是體貼自己的員工啊,要不我幹脆到你這兒來工作得了。”

周遠行不接話,只催夏辛春:“你不是愛喝綠豆湯嗎?怎麽不喝?”

夏辛春哪有心情喝什麽綠豆湯?她如坐針氈,自然明白魏旭在拿她開玩笑,也清楚溫芊如並不歡迎她加入,而周遠行的一言一行更讓她無地自容。

周遠行側頭註視她,倏爾笑了:“難道是等著我來餵你?”

魏旭怪叫一聲,想說點什麽,看看這位,再看看那位,大約感覺到了場面有點兒不同尋常,終於還是選擇了閉嘴不言。

溫芊如姿態隨意,撫一下頭發,閑閑地問夏辛春:“辛春,你一直在遠行的酒吧做服務生嗎?沒做過別的工作嗎?”

夏辛春一怔:“不是。”同時暗自苦笑,她一向和陌生人無話可說,遇到人找她說話,往往選擇點頭和搖頭,或者三言兩語結束一場對話。她的這句“不是”毫無意義,而溫芊如其實也並不需要她詳說什麽,輕輕笑了,很快和另外三人聊起天來。

夏辛春尷尬坐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索性拿起勺子,嘗起自己做的綠豆湯,綠豆極爛,一抿即化,口感確實還不錯,可也遠沒到周遠行說得“愛喝”那種程度,事實上還是他自己想喝,才交代她做的。

許久不出聲的童瑤突然問道:“所以你們是在英國認識的?”

溫芊如笑著點頭:“當時也是在酒吧,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和他今天跟你說的第一句話一樣,實在是乏味老套。”

“別這麽抹黑我啊,”魏旭抗議,“我真地是看你面熟啊,到處都是金發碧眼,看著都審美疲勞了,好不容易看到一個漂亮的中國女孩兒,感到熟悉不是很正常嗎?我想你看到我,應該也是同樣的感覺吧。”

“我確實有感覺,不過我的感覺是這人怎麽這麽不靠譜呢?”溫芊如毫不掩飾地繼續挖苦他,“你以前總跟我說遠行哪裏都不如你,我還差點兒信以為真,今天一看,我幡然醒悟,幸好自己足夠理智,沒信你的謊話。”

周遠行聳肩:“他從來沒看清過現實,一直活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裏。”

“不帶你們這樣的,你們剛見面幾分鐘啊,就合著一起對我進行人身攻擊。”

魏旭轉而對坐在斜對面的童瑤說道:“你剛剛還說周遠行突然不理你,像這種沒有紳士風度的男人,是不是特別討人厭?”

童瑤撇撇嘴角,讚同地點點頭:“的確有點兒。”

魏旭很滿意她的回答,馬上嚷著和溫芊如換個位置,和童瑤正對面坐著。溫芊如很配合,隨著距離拉近,夏辛春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清淡香水味道。

她正要起身找借口走開,擱在桌下的左手被人一握,她驚愕地看向周遠行,他依舊微笑著,表情沒一點兒異樣,仿佛牽住她的人不是他一般。她心跳如鼓,更加無話可說。

溫芊如笑地十分溫柔:“沒見到你之前,我對你的印象是:手臂紋滿紋身,剃著光頭,穿庸俗的花襯衫和緊身褲,一身流氓氣息。今天見到了,實在是為自己的想象汗顏,你看起來文質彬彬,所以我很好奇,”她停頓一下,繼續笑道,“魏旭說你從來沒找過女朋友,這是為什麽呀?”

周遠行不緊不慢地說:“事實上我正在追求一個人,只需要再加把力,就能成功了。”

溫芊如一頓,眼光不經意掠過夏辛春和童瑤,又笑了:“那個人不會就在我們中間吧?”

周遠行沈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溫芊如或許也意識到自己過於直接,只笑一笑,並未追問下去。

“哇,”魏旭聽到周遠行的回答,仿佛中了頭獎一樣兩眼放光,眼神在他和夏辛春之間一轉,又迅速收回,“什麽時候的事?你居然都沒跟我提過,是哪家的姑娘得到你的青睞?”話音未落,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定定看著童瑤,肯定地說,“難怪你說他忽然對你不理不睬。他這人從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麽追求女孩子,選擇不理你,大概是你的不回應惹了他的自尊心。”

童瑤被他的篤定弄得一怔,辛春再也坐不下去,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端著沒喝幾口的綠豆湯站起來,幾個人同時擡頭看著她,眼神各自不同。

她誰也不看,自顧自地說:“我還有事沒做完,先去忙了。”

她欠身離開,走進廚房,倒掉綠豆湯,洗幹凈碗以後,穿過酒吧,忽略他們的打量,直接上樓回自己臥室,鎖上房門,靠在門板上良久無語。

沒有其他人的小小房間仍然給人閉塞感,可至少她能大口呼吸,不必坐立不安,忍受無關人等的明槍暗箭。

過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有人敲她的房門,她拉開門,門外站著周遠行。

見她出來,他眉頭緊皺:“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擡手欲觸碰她的額頭,她頭一偏,面無表情地說:“有什麽事嗎?現在還沒到晚飯時間。”

周遠行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臉,一邊說:“你臉色不大好。”

她疲憊地不想再應付了,作勢要關門,周遠行卻笑了:“我只是來跟你說一聲,他們要走了,我得送童瑤回家,你註意一下店裏,有什麽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說到這裏,他想起什麽,朝她攤開手掌。

“幹什麽?”她後退一步。

他無奈地說:“把你的手機給我。作為老板,連自己員工的聯系方式都沒有,是不是太不夠體貼員工了。”

辛春不怎麽用手機,一直都將手機放在抽屜裏,只偶爾接一下哥哥的電話。周遠行沒得到回應,也不急,就那麽大剌剌地倚在門框上,耐心等著。

兩人大眼瞪小眼,直到耳邊響起高跟鞋敲擊樓梯的噠噠聲。辛春不願再耗下去,認命地取出手機遞給周遠行。他接過,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陣搗鼓,三兩下輸入自己的手機號碼,卻沒有立刻還給她,而是俯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記好了,不許背著我偷偷刪掉。”

她被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弄得茫然無措,匆匆點頭,他站直身體,滿意地笑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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