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我的高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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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葉其文真的給我弄來一張假條,又模仿我們班主任的字跡簽上名字。中午放學,我還沒弄明白自己哪裏來的膽子逃學呢,就已經戰戰兢兢跟他到了校門口。

“程小昭,擡頭挺胸,不要縮著!”他推著自行車跟在我身後。

走到校門口保安室的時候,我哆嗦著把假條遞給保安大爺,保安大爺剛接到手裏,葉其文就在我身後揚聲道:“爺爺好!”

保安大爺眼睛還沒放在假條上就擡頭看他,滿臉慈愛的微笑,邊笑邊把假條交還給我:“好了可以走了——哎,小夥子又長高了,路上慢點啊。”

葉其文說著好:“那爺爺再見。”

我尋思這是男版蜘蛛精吧,勾魂攝魄的。

一出校門我就撒丫子跑,這輩子沒幹過壞事兒,真有點做賊心虛。葉其文蹬著自行車追上我,一個急剎橫在我面前:“程小昭,你腳好利索了?跑這麽快幹什麽,咱簽的是病假,再說了我們家也不住這邊啊。”

“哦,那你們家住那邊兒啊。”

他伸手一指:“那裏,往北走。”

葉其文家住北苑小區,是當地一家房地產商剛開發的學區房,與學校僅隔一條街,轉眼就到。

據說這個樓盤剛開發的時候,連一樓和頂樓都被一搶而空。

除了地段好,開發商還打的一手封建迷信的好牌,我依稀是有點印象的,大體意思是說市一中的大門朝北開,所以諧音“人才倍(北)出”,而北苑名字裏恰好也帶個“北”字,所以同樣是人才倍出的好兆頭。

於是同樣是學區房,北苑的房價高的嚇人。而南邊的學府花園無端端落了個人才難(南)出的壞名聲,還賣不上價錢去。

我估計學府花園非得出個狀元才能剎住這股封建迷信的歪風邪氣吧。

很快到達葉其文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他每轉一圈我就要問一遍:“你確定你爸媽不在家?”

他一遍一遍的回答我:“真不在家。”

“哦,那就行,我怕尷尬。”

誰料推門的時候,他故意對著空房子喊了一聲“媽”,我差點抱頭蹲下。

我僵在原地嚇得肝顫,他咧著嘴沒心沒肺的大笑:“程小昭你剛才臉好白啊,我從來沒見你這麽白過,哈哈哈哈……”

我直接上腳:“你找死是不是,找死!”

我就這樣把他踹進了他的家裏。

“我錯了,我錯了……”葉其文聲音帶笑,他拍著褲子上的土,“以前我媽給我算卦,說我命裏欠土,現在好了,趕緊補補。”

我笑了:“你哪兒是命裏欠土,你是命裏欠揍——要換拖鞋嗎?”

“是,我命裏欠揍。我爸媽還沒揍過我呢,你天天揍我。不用換,直接進去就行。”他說著把門關上,“你坐吧,我去給你倒點水喝。”

我在客廳的沙發上隨意就坐,環顧四周打量他們家的裝潢,雖然是很簡單大方的風格,但並不是隨意的混搭,家具樣式和墻上淡白色的壁布花色都很搭配,房間裏不存在有違和感的東西。

“你們家挺漂亮的。”我看到陽臺上還有濃艷多姿的秋海棠,“你們家以後會在這裏長住嗎?”

葉其文正在給我倒水:“不知道,應該不會,還得看我爸。這房子是租的,我媽閑著沒事就愛收拾家裏,這些都是她弄的。”

我“哦”了聲:“那中午吃什麽?”

“點個外賣吧。”他說著把水杯擱在我面前的茶幾上,“我把手機拿來給你看。”

他起身去拿手機,我喊住他:“其實我會做飯。”

他轉身笑看我一眼:“真沒想到你還會做飯呢。沒事兒,不用這麽麻煩,待會兒還得上學,又是刷鍋又是洗碗的來不及。”

他回房間拿來手機,打開訂餐APP問我想吃什麽,他劃著屏幕,什麽披薩,牛排,炸雞,啵啵魚,……

我是長期在學校吃食堂的人,看見什麽都饞的直咽口水:“我都行,還是你選吧,不用挑特別貴的。”

他的手指剛好劃過紅艷艷的“麻辣小龍蝦”,我忽然就對別的東西沒了興趣,想著好不容易出來一次,不奢侈一回都對不起自己的膽量,於是趕忙叫停:“小龍蝦怎麽樣,我請你!”

葉其文停住手指張嘴啊道;“不過年不過節的,為什麽要吃那個?”

我拿過他的手機詳細看:“誰告訴你過年過節才讓吃小龍蝦的,要是這樣小龍蝦早就稱霸世界了,又不是大熊貓,說的跟多麽珍貴一樣。”

“你們家過年過節吃熊貓啊?”

“……”

見我滿眼心動,他只好答應下來,接過手機準備下單:“好吧,但是不能你請,哪有吃飯讓女生請客的。”

我抱著胳膊往沙發上一仰:“那我不吃了!”

他無聲笑了笑只好答應:“你還不樂意上了。”

我們的麻辣小龍蝦很快到送到,另外還點了兩杯冰可和一份拍黃瓜。

龍蝦上桌,我們面對面坐著,葉其文把附帶的一次性手套拿給我一份,我接過來,邊戴邊說:“其實我看《神雕俠侶》的時候,小龍女一戴她的金絲手套我就覺得她要小龍蝦了。”

他回憶著電視劇情節,想起來之後哈哈大笑:“程小昭,我以後沒法直視小龍女了!”

他笑的太誇張,前仰後合的,我很無語:“見過笑點低的,沒見過笑點這麽低的。”

等他笑夠了我們才開始吃飯,我剝蝦很有一套,剝的快不說還很完整,連蝦鉗裏的肉都能吃到。

我一個接一個的吃,葉其文忙活半天結果都是碎的,我每剝完一個都會拎著完整的蝦肉在他眼前晃一圈,他以為我是給他吃,結果剛露出興奮的目光,我就丟進自己嘴裏。

見我吃的歡快他負氣似的扔下手裏那半只蝦:“小龍蝦簡直是世界上最沒意義的生物,味道不怎麽樣不說,還就一點點肉,白長這麽大個殼子,又難剝,我不吃了!”

我笑他:“明明哈喇子都流到腳後跟了,還說人家不好吃。哪有你這樣的,你想讓我給你剝,你就直說,詆毀人家小龍蝦幹什麽?”

他諂媚一笑,幹脆摘下手套當甩手掌櫃:“所以為了小龍蝦的清譽,你就剝吧。”

“……”

於是我就為了那些非親非故的小龍蝦,白給他當了一中午的苦力。

吃過午飯又打掃完衛生,大約十二點半,下午兩點鐘上課,一點半返校即可,所以我們的時間還很富餘。

他們家的陽臺上有張小茶桌,擺著全套功夫茶陶瓷茶具,我們拿著冰可樂坐到那邊聊天,透過臉前的落地窗擡眼就能望到學校大門那道“為努力學習走進來”的橫幅。

我咬著吸管問:“整天這樣,你有沒有覺得很累?”

葉其文看著窗外說有:“尤其是背單詞的時候。沒想到你也會覺得累,每次看你閉著眼睛都能考進前五名。”

我無力地開著玩笑:“現在考試都是睜著眼睛,所以考不到了。”

因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又問他:“那你覺得學校分普通班,實驗班,還有尖子班,合理嗎?”

他把目光從窗外挪回看著我:“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我說:“其實,我剛上高中的時候覺得挺不合理的。你說,大家來到這裏,交著一樣的學費,花著一樣的時間,為什麽要享受不等的管理方式和師資力量呢?”

他疑惑地搖搖頭,“因材施教?我沒想過那麽多,程小昭你整天都在想什麽,試卷都做不完,還有閑工夫考慮學校制度,全國都這樣吧。”

他說話的功夫我將可樂一口氣全部喝光,用力吮吸吸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是啊,我就是愛胡思亂想,早知道學文了,說不定能成哲學家。”

他接過我的空可樂罐子:“你要是覺得有壓力,就再回來吧。”

“不,不可能!”我一秒鐘都沒猶豫。

“那就想開點,順其自然,盡人事聽天命。”他說。

我“嗯了”一聲,我知道,我已經瞧不上實驗班了,怎麽再甘心回到那裏。

我有些奇怪,明明覺得不合理的東西,但當自己不可避免的置身其中後,時間一久居然會被它同化。所以尖子班的就有點瞧不上實驗班的,實驗班的就有點瞧不上普通班的,而全體高中部學生又都有點瞧不上藝體部的。

那天我們回到學校之後,很久沒再找到機會像今天這樣說話。

只有某天的大課間,葉其文趁著幫班裏換水不用跑操跑到四樓來找我,然後教給我一個叫做“十點十分操”的東西,他邊說邊給我做示範:“你不是頸椎疼嗎,你就這樣,把兩條胳膊擡起來,擡到十點鐘方向,再放下,擡起來再放下,不停地重覆……”

他不斷擡起胳膊又放下的的樣子很滑稽。我說,你好像一只撲棱蛾子。

他氣的要打我。

我印象中做葉其文教的“十點十分操”還沒有幾天,天氣就忽然變冷了,楊樹葉子漸漸落光,我給我媽打電話的時候,她就開始喋喋不休地提醒我穿秋褲,穿秋褲!

今年聖誕節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在教室裏埋頭做一道電磁感應的題目,王飛揚坐在一旁“哢嚓哢嚓”啃著蘋果,他忽然問我:“程小昭,你高考想考哪裏?”

我停下筆,側臉看他:“大城市。”

他挑了挑眉毛哦著,然後從桌肚裏摸出來一個蘋果:“給,聖誕節都沒人送你蘋果。”

我笑著搖了搖頭:“中國人不過洋節。”

他沒好氣的給我扔過來,“砰”的一聲砸在我桌子上:“太多了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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