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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藏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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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藏雪(三)

繁勻青望著繁婉須,嘴唇輕輕動了動︰“度……度華年?”

繁婉須神色有些為難,猶豫之後終究還是點頭︰“……這很刻意,是麽?”

“他怎麽幫的你們?”繁勻青問。

繁婉須摸了摸她的頭發,嘆了一口氣︰“這就是他把你給我們的原因。”

男人讓他們收養繁勻青作為女兒,回到家用一個謊言欺瞞繁家的人——這個女孩是他們的孩子,男孩是神賜予的。

這樣一來可以保護繁京桐,一旦聽說這是神賜予的孩子,就算繁靜須還有忌憚的心,但家族中的長老們定不會讓她肆意妄為;二來,他們生的是女孩,按照規定,繁婉須更沒有繼任家主之位的權利,理應遷出夙城,遠離繁家主家這是非之地。

“可是,繁家為什麽會相信你們說的話呢?神什麽的……都是傳聞吧。”繁勻青說。

“當時,我們也有些擔憂,但他那副模樣讓人就覺得安心,仿佛一切盡在他的把握中,我們只得這樣回了繁家,然後這樣說了。”

繁婉須繼續道︰“繁家人果然都不信我們的話……但這個時候,繁家的守護人卻出來說話了,他為我們作證,於是繁家上下沒人再敢質疑我們。”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按照預想,他們本該離開繁家,遠離夙城,但這時候卻半途殺出繁憬,將他們強留在了夙城。

雖然依伴主家而過的日子還是有些艱辛,但好在他們的孩子不會再受到威脅,而且他們還多了一個女兒——繁婉須覺得那就是神賜給她的禮物。

她也不知道男人到底是怎麽想的,十五年前的雪山山腳下,他明明看上去是如此的在意懷裏的孩子,但還是將她交給了他們。

“比起跟著我四處飄蕩……或許和你們在一起更好。”這是他曾說過的,“我要去皇宮完成一個承諾,一去將是十五年,望你們好好待她。”

交給繁婉須的,不僅是繁勻青,還有一把傘。

她猶記得那時男人將傘交給他們的時候,神色呆呆的,卻又很明顯讓人看出來他的悲傷和不舍。

“那就是你的傘,青青。”繁婉須看著繁勻青,“那正是你的夫君讓我們給你的,它仿佛自你出生開始就與你相伴,人在何處,傘在何處,人不離傘,傘亦不離人。”

“是他給我的……”繁勻青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把繁夕的傘給了我,他曾經最……”

曾經最在意,或者說是,最想得到的人。

為什麽?

繁勻青猛地站起身,沖出門,跑到外面空曠的院子裏。

繁婉須猛然一驚︰“青青!”

繁勻青站在院子正中央,朝著無人的地方大喊道︰“你給我出來!桃音,你出來!”

她不知道那團陰魂不散的黑霧在哪裏,那個自稱是“桃音”的,一定會知道些什麽。

如若桃音所說,本該與度華年有婚約卻死於陰謀之中的她是繁勻青的前世,就算度華年是於心愧疚來尋她轉世,可是將過去在意之人的重要事物給繁勻青,那是什麽用意?

一百年,會讓人改變得如此徹底嗎?當人對時間失去覺知的能力時,還會有改變嗎?

“桃音,你出來啊!”

平日裏總是不知道哪裏就冒了出來,想找她的時候,卻連個鬼影都沒有。

繁勻青叫得有些累了,繁婉須跟著出來了,站在臺階上,看著她的眼神隱隱擔憂。

她放棄了,正準備回到繁勻青那裏去,這時候院子中央,一道刺眼的光芒落了下來,正好落在繁勻青身旁。

“青青小心!”繁婉須嚇得聲音都有些尖銳起來,想沖過來。

繁勻青擡手遮住眼楮,擋住刺眼的光芒。光芒中隱隱有一個人影,看不清楚是誰,卻聽見一個挺熟悉的聲音咳嗽著抱怨。

“……這……什麽東西!”

待到光芒消散,繁勻青放下手,正好與那個從天而降的人四目相對。

繁勻青抽了抽嘴角︰“……太子?”

殷鴻淵也沒想到,掉下來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繁勻青,也震驚了︰“是你?”

事情還得從不久之前說起,繁勻青同郁其雷告別後,就在郁其雷返回宮殿之時。

當荊平天要求殷鴻淵做出選擇時,他在那一瞬間猶豫了。

一個是新婚的妻子,一個是親妹妹。

如果沒有郁梨格,他一定會毫不猶豫選擇妹妹。權勢也好,地位名聲也好,這些都比不過他最親的人,在他心中地位最重要的殷鴻初。

但郁梨格……也不是他能夠輕易放下的人。

他猶豫的那一瞬間,殷鴻初卻像是猛然醒悟了什麽。她大笑起來,那是殷鴻淵第一次見到妹妹如此癲狂放縱的一面。

“我就知道,”殷鴻初說,“沒有人會在意我。”

殷鴻淵看到她的眼淚劃過燒傷的臉頰,心裏一陣擰緊的疼痛。然而,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時,殷鴻初推開他們,沖出宮殿。

“阿初!”

殷鴻淵大喊一聲,也顧不得什麽了,也跟著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殷鴻初要去哪裏,只是那一瞬間有一種會永遠失去妹妹的錯覺,於是將一切都拋在了腦後,追著殷鴻初跑了出去。

他以為殷鴻初會往南邊跑,但沒想到,殷鴻初跑上了重雲雪山。

殷鴻淵更加擔憂了。

關於重雲雪山的傳聞太多,但總結起來無非就是與神怪有關。並且重雲山被夙城的人們都視作只可仰視不可接近的禁地,想必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殷鴻淵一咬牙,也跟著跑了上去。

重雲雪山果真奇異,這會兒正值盛夏,同在一座城的南部天氣熾熱,而處於北邊的重雲雪山終年飛雪,腳下都是堅硬的寒冰。

殷鴻淵冷得有些發抖,速度越來越慢,腳下打滑讓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被呼嘯的飛雪迷離了的眼前,殷鴻初的背影越來越遠。

“阿初啊……!”

他絕望地大喊著,希望妹妹能夠回頭。但她沒有回頭,不肯再回頭看他一眼。

殷鴻淵越來越冷,腳下像是灌了鉛一般,每一步都挪得十分艱辛。但他不敢停下來,怕停下來之後,就永遠也追不上了。

“阿初……”

殷鴻淵腳下一滑,便朝前栽去。他狼狽地撲在雪中,半邊身體都失去了知覺,不痛也不冷,但也動不了,好半天才勉強掙紮了一下。

他擡起頭,這時候猛然發現周圍的不對勁。

他走的這條路是上山的路,似乎被刻意修整過,即便幾乎從來沒有人走過,也沒有荒廢。兩側有亂石枯萎的枝幹,寂靜的冰天雪地中,一雙雙的眼楮在悄然註視著冒然闖入的人。

殷鴻淵背後冒出冷汗,他不敢擡頭,不敢去看那些站在兩側巖石上、枯樹下的黑影,他們同時註視著他,竊竊私語著。

“是人啊……”

“是那個孩子……”

“他回來了……”

是人,還是鬼怪?

殷鴻淵從來沒有見過這番場景,那些黑影的低語他聽得一清二楚,不像是從人的喉嚨中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被風雪錘煉了許久的嘶啞之音。

在這些黑影中,其中一個走了出來,慢慢靠近他。

殷鴻淵將指甲掐進掌心中,讓自己保持清醒,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間的匕首。

那個黑影走得很慢,佝僂著,似乎是一個老人,走了許久才走到殷鴻淵面前,讓他的警惕都快失去了耐心。

黑影走近了,殷鴻淵才發現那真的是一位老人,渾身被一件黑袍覆蓋。

他不知道有多老了,灰白的胡子一直垂到了腰間,佝僂的身軀讓他行動不便。

這一幕看上去十分眼熟,像是過去許多個的夢間,他曾經多次見到過。

那一剎那,殷鴻淵有些晃神。

老頭低頭盯著殷鴻淵,被風霜侵蝕滿是褶皺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小公子,不知為何會到此處來?”

殷鴻淵提高了幾分警惕︰“這裏是……”

“這裏就是重雲雪山,神沈眠的地方。”老頭說。

真的有神?

但這個問題被他生生抑制在喉嚨裏,殷鴻淵試著動了動,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保持著作為太子的貴氣與優雅,即便在這時候,想要做到這些實在有些難。

老頭只是站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他的動作。

“這位公子看著與常人不同,想必命也不是一般人可比。我看你與我有幾分善緣,便與你相談三兩言,若你有惑,老頭我願知無不言。”

“你是誰?”殷鴻淵這時候敢往周圍看了,“他們又是誰?”

老頭說︰“沒有生的我們,名字,或者其他更多的東西,並沒有那麽重要。”

沒有生……

他看了看周圍,黑影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既不動,也不再私語。

“那上面通往哪裏?”殷鴻淵擡了擡眼皮,“我的妹妹,會去哪裏?”

“當去她的歸處。”

“她的歸處?”殷鴻淵皺起眉頭,“她的歸處不該在……”

他本來想說她的歸處不該在皇宮,但猛然驚覺,這個時候的這句話根本沒有被說出來的必要。

是啊,她沒有了歸處。

她還能去哪裏?不可能是皇宮,她是皇帝被嫁出去的女兒,即便是作為太子的殷鴻淵也無權決定。也不可能是城主,他們甚至沒有摸清,到底誰才是這夙城的城主。

殷鴻初沒有歸處,她還能去哪裏呢?

殷鴻淵看著老頭,忽然間心也如同這天地間白雪,一片茫茫然。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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