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致越局(二)

關燈
玉牢兒被荊棘綁在半空中,白色的長裙下,腰間纏繞的荊棘一直向下蔓延,如同蛇一般匍匐在冰面上,身上被劃破的皮膚有血滴滾落,砸在荊棘上,落在空隙的冰上。

她擡起頭,頭頂荊棘將頂梁纏繞,中間卻是沒有遮蔽的空白,將天的景色投射下來。

有群星璀璨,也有星光芒暗淡,將要雕零。

什麽時候才是結束?她默默地想著,想著,越來越茫然,不知道想要的是什麽,到底還在做什麽。

“他不需要我了麽……?”她想,“那我做這些……為了什麽?”

沈思沒有盡頭,大門轟然打開的聲音將她的一切思緒打斷。

玉牢兒沒有低下頭看來人,嘴角掛著諷刺的笑:“又來做什麽?看來那個假貨沒有讓您盡意。”

“你怎麽知道公主是假的?”來人慢慢走近,反問道。

這個聲音……玉牢兒有些不敢相信,連忙低頭,正對上男人帶了些笑意的溫暖眼眸:“好久不見,玉牢兒。”

“少……”她楞楞地看著男人,記憶中那個少年時他的臉,與眼前這張臉重合起來,讓她眼前模糊,“……少家主……”

度華年在她面前停下,仰起頭,伸手將她發尾處一截枯萎的荊棘取下,笑了笑:“是我——我們有多久未見了?終於有機會見面,不想你如此狼狽。”

“您瘦了,”玉牢兒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但也比原來……”

度華年看著她,慢慢地笑道:“落魄了?”

玉牢兒連連搖頭:“不,比以前越發成熟了。”

“一百多年了啊……”度華年低下頭,打量著囚禁著玉牢兒的這間屋子,“什麽都變了,誰不會變呢?”

“您也變了嗎?”玉牢兒低聲問。

“變了吧。”度華年沒聽出這句話中雜糅的覆雜情感,只是認真地回答著,“我更加信仰神了而已。”

“神……神賜予了您想要的?”

他卻搖了搖頭,眼睛裏多了一分苦澀:“神從不賜予人們想要的東西,所有的一切,只是人自己爭取的。”

玉牢兒不說話了,默默地看著他,像是觀察又像是探究一般的眼神在他周身徘徊。

度華年再次擡頭看著女人:“玉牢兒,荊平天也不是原來的他了,我是來帶你走的,我會將一切都還清——再也不會欠誰了。”

“您又怎樣知道他不是他了?”玉牢兒微微搖頭,盯著他的眼睛,似是不讚同這些話,“您又如何能夠還得清?”

“這是……什麽意思?”度華年有些楞住了,不明白女人的意思。

玉牢兒卻將目光移開,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說:“少家主,您問我怎麽知道公主是假的,難道您知道公主公主是真是假?”

度華年點點頭,道:“是真的,我請公主同我前來,來救你出去。”

玉牢兒楞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公主是真的?這怎麽可能?”

“我本來想自己偽裝成公主,借和親進入此處,然後找機會將你帶走。不想在路上遇見被護衛帶走的公主,一問才知道這是太子的安排,將公主調換……”說到這裏時,他不知道為何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假公主下落不明,我為了順利來這裏,於是請真公主一同前來。”

“調換……?”玉牢兒有些反應不過來。所以他們都被欺騙了,她令蘇瓊堵截公主,抓走的只是假的?而這一切,本來就是宮裏那位太子的計劃?

真公主,被送到了荊平天身邊。

他卻以為這是假的,他會殺了真公主……

“你就不擔心公主的安危?”玉牢兒急忙問道,“在荊平天身邊,你不怕他會傷害純英公主?”

度華年仰頭盯著女人,她的臉龐依然年輕美麗,一如記憶中那樣,只是一百年的痛苦與折磨,讓她眼裏多了許多他看不懂的東西。那個總是對他微笑,總是一心為他考慮的溫柔女子,如今卻戴著一張陌生的面具,冷漠地看著他。

不,應該說,那張面具已存在許久。只是那時候他還不明白許多事,所以也就沒有在意過,也不知道那張面具,在他們之間隔開了多麽深的一道鴻溝。

他伸手將玉牢兒垂落在自己眼前的頭發輕輕撥開,說:“你為何如此關心公主會不會被荊平天傷害?你在擔心什麽?擔心公主死了,會對你有什麽影響?”

玉牢兒一楞,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激,慢慢地將心情平覆,開口道:“我只是擔心她出事,你會……”

我會恨不能再將荊平天殺一次?這句話堵在喉嚨中,說不出口,面對著玉牢兒,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即便現在大概知道她在打著什麽主意。

他只覺得說不盡的悲哀,人都是會改變的,但也不是身上的所有都會改變。玉牢兒早已變了,但是她對那人的執念,卻一絲未變。

“是你派人去攔住公主的吧?”度華年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在說,“你抓公主為了什麽?你擔心公主出事又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為了……什麽?玉牢兒看著他的眼神,仰頭大笑。

“直到現在你還不知道為什麽?”她笑得太激烈,身上有些陳舊的傷口被扯開,但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毫不猶豫地承認了,“你知道我想抓人,你還不知道我要做什麽?”

知道純英公主在荊平天那裏,她反而有些無所謂了:“少家主,您不是想要將一切還清麽?把命還給荊平天,這是我唯一的心願。您一如既往信任我,一如既往對我坦然,所以我,也不想再隱瞞什麽了。”

度華年不動聲色,如同沒有聽見她說要自己的命這話:“我先帶你離開。”

玉牢兒看著他,眼神裏逐漸顯露出不願再被隱藏的瘋狂和怨恨:“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嗎?我要你的命,我要拿走那個——讓你茍活殘喘一百多年的東西!”

度華年卻不聽她說話,置若罔聞,徒手抓住那些殘繞在女人身上的荊棘,開始拉扯。

女人冷漠地看著他的動作,嘶聲道:“別費力了……這座囚籠,只要我不想離開,就沒有人可以破壞它……你為什麽不用映雪刀?映雪刀可以劃開不能劃開之物,可以殺死不能殺死之人,你也可以……殺了我。”

“映雪刀,我只會為她而拔。”度華年的面容靜無波瀾,雙手被荊棘劃破,鮮血染在半萎的枝條上,卻絲毫不在意,他只是用手抓住帶尖刺的荊棘,重覆扯開的動作。

“你不就是想要我身體裏的剎羅菱?我可以給你。”他低聲說,“只要所有的事情……等一切都結束後,什麽都無所謂了,你想從我這裏拿走任何東西,都可以。”

女人的眼裏有淚水不斷湧出,浸染那張美麗而木然的臉:“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沒有剎羅菱,百年的時間會讓你瞬間蒼老,就算不會死,也活不了多久。你為什麽一定要救我走呢?你還不明白麽……我失去了我的心,我也被我的心所囚禁,我所有一切的痛苦與愧疚,都是因為他啊……”

度華年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動作。

“你不如殺了我……”她輕輕地說,“死才是解脫,他這般恨著我們,我已經不知道我到底是為了什麽……”

被拔掉的荊棘很快從斷掉的位置生出新芽,那些新芽很快又長成了新的荊棘,甚至比之前更多。正如痛苦深埋於心,即便一次次地拔掉、砍掉,它依然會長出來,將她緊緊禁錮。

逃不過的……

————————————————————————————————————————

鴿子猛地從門口沖進,歪歪倒倒地撞進氣氛僵硬的度華年和玉牢兒之間,啪的一聲又掉在地上。

兩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門口響起一個驚喜無比的聲音:“阿牙夫君!終於找到你了!”

度華年楞了一下,一轉頭正看見繁勻青跑了進來,跟那只傻鴿子一樣,一頭撞進他的懷裏:“太好了太好了,可把你找著了!”

然而他的第一反應既不是推開繁勻青也不是抱住她……而是回頭,正對上玉牢兒猛然醒悟的臉,那雙眼中震驚與怨怒迅速滋生。

“原來如此——”

女人尖銳的聲音充斥在這間算得上大的屋子,震得滿處的荊棘微微晃動。

她終於明白了!她終於明白了!

怪不得度華年根本不擔心純英公主,怪不得他敢一個人來這裏,原來是……原來是她一直都弄錯了!

“度華年!”女人的身形在半空中浮起,本該纏繞在她腰上的荊棘將她托起,讓她處在俯視二人的高處,“你騙了我!我竟然相信了你說的話!”

度華年臉色猛然一變,將繁勻青按在懷裏,防止那些紛紛掉落的荊棘碎枝砸在她臉上。

玉牢兒的臉因為憤怒而極度扭曲,白皙光潔的臉頰竟然如同陶瓷一般,因為過度的力道而微微裂開,裂痕從她的額頭一直向下蔓延,十分駭人。

“你說去皇宮安頓好就來救我,我一直以為純英公主是她,我以為你去皇宮,守候純英公主十五年,是因為她是她的轉世——”女人的眼神如同毒蛇,死死將被度華年護在懷裏的繁勻青盯住,“原來她在這裏!”

繁勻青側過頭,從度華年的手臂旁看到那個女人,看到她怨恨的表情與近乎癲狂的神色,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那個女人的眼神……抱著極大的恨與痛苦,又是沈積了無數個日夜的不甘,恨不能將她生生撕碎。

“她是誰啊?她在說什麽?”繁勻青被嚇得背脊發冷,縮著脖子問度華年。

“啊——”

度華年沒有時間回答她,隨著玉牢兒在半空中仰頭尖叫聲響起,無數荊棘拔地而起,背後傳來淩厲的呼嘯聲,驟然撲來的巨大力道將兩人都朝門口推了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