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淩不知怎麽就和程向正廝守到了一起，戀愛中總有熱戀期，哪怕他們實際相守的時間不到半年，那些歡笑和打鬧也不能因為此後的痛苦而被磨滅了痕跡。

張淩一直記得，有一回他倆不知因為何事爭執起來，高傲的程向正不可忍受的甩手離去，正直的學霸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裏透著幾分慌張，帶著旁人揶揄的嬉笑，讓他幾乎難以忍受。

然而回家時張淩仍舊選擇繞了遠路，明明一趟直達公交就可抵達的地方，他卻硬生生為了心中的人兒多走了幾乎半個城區，他分明知道那人不會再等他，可卻仍是固執的一遍遍走著，心中不知在期待著什麽。

還好程向正終究沒有辜負他的真心。

張淩在下車時有些慌亂，心中滿滿的歡喜，腳倒控制不住的往回踏去。程向正眼尖，看到那探頭探腦的書生便一把把人揪下，張淩也不掙紮，只是大膽的牽住了程向正的手，十指相扣裏汗水沾濕了彼此，路人頻頻回眸，兩人倒是坦然，一人微微笑著，一人擡頭仰望。

體育生果然拔高得快，不過初二，程向正已有175的身高，在這個南方小城裏，的確怕人得緊。

“看呆了？”

程向正揉亂了張淩的頭，眉梢裏飛揚的愛意含蓄的蘊在眸子裏，讓張淩一眼望去，便暖了心脾。

“你好高。”張淩比了比兩人的距離，神情裏帶著幾分無奈，“我跟你走在一起，總有人屁顛顛的跑到我前頭，待得看清我是誰，就一臉驚愕。”

程向正楞了幾秒，隨即大笑開來。

“怎麽，張淩，還真有人把你當女生？”

張淩不理他，只是回眸時狠狠的剜了一眼笑得正歡的人，“明天的作業你要是不按時交，就等著哭吧。”

於是程向正亂了神色，在旁人面前總是淡定自若的冰山不適用於學委的教鞭，因而張淩狐假虎威的吼了一聲，高大威武的體育生便會裝作害怕的縮在學委下頭，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逼得這人不得不回心轉意。

兩人笑鬧著追逐，路人看了，不過以為是少年之間的嬉鬧。

那一段時光不長，卻深深刻在了張淩的心底，讓他用著這些一記，便搭去了青春的四分之一。

……

張淩和程向正被發現倪端的時候，正是初二下學期面臨最終分班的關鍵時刻。

那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日子，張淩拉著程向正出來游耍，難得學霸如此，健兒自然作陪。可不過一會的功夫，程向正便挑來了一群混混，於是窮追猛打，兩人拼死了往外跑，可惜書生畢竟是書生，沒跑幾步就被捉住，棍棒即將落下的那一刻，張淩還一個勁的叫著心上人離開。氣瘋了的程向正自然折返回來，然後雙方扭打在一團，領到公安局時，得知消息的兩家人這才攜著班導一路匆匆趕來。

班導最先發現不對，她安撫了幾句，隨即單獨叫出了張淩。張淩梗著脖子不說話，只說是對方先動的手，可縱橫許久的女人自然有她蠻橫的道理，她慢慢的嘆了一口氣，回眸的目光裏帶上了幾分淩厲。

她說：“張淩，你是個好孩子，別毀了自己。”

張淩楞在原地。

“同性戀是不正常的，是違背道德的產物。”班導一步一步的誘哄，慢慢的將僵硬的少年拉入絕望的深淵，“是我錯，沒料到將你們弄到一起竟會變成如此。不過馬上就會分班了，你好好考，年級主任很看好你，咱們班今年好歹要出個能上重點高中的學生。”

張淩忽然感覺渾身冰冷，他驚恐的望著班導，似是第一次才認識到這個女人一樣。

“你也不希望父母知道這種事吧？我聽說你很愛家，得第一也不過是為了讓父母開心。”班導笑瞇瞇的拉住張淩，繼續苦口婆心的勸說著：“只要你好好考，分到重點班後不再跟程向正聯絡，我便將此爛在肚子裏。”

“老師都是為了你們好，等你們大了，自然就懂了。”

張淩胡亂的搖著頭，他驚恐的後退，雙手攢的死緊。班導看見他這副模樣自然滿意，還不等她多說幾句，平常中規中矩的好學生卻在這場青澀裏頭一回展示了他的強硬。

“我爸媽……我爸媽不會信你的。”張淩哆嗦著嘴，他渾身顫抖，卻強打著精神一字一句的爭辯，“程向正…他是體育生，他不能離開我，他的文化成績已經上升了，只要…只要我再輔導他一年，我……”

班導呆了半晌，終究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傻孩子。”

張淩依舊在原地堅持，他上前幾步還想說話，卻在回眸時感到一陣危險，於是他看到了媽媽一臉驚恐，餘光瞥去，只能瞧見班導一臉滿意的微笑。

……

出了房間，張淩便瞧見程向正滿目擔憂的向他走來，冷面冷心的少年終究學會了如何呵護自己的心上人，他迫不及待的牽過張淩的手，眼中是脈脈情誼，讓人一望便知其中含義。

——青澀的少年，還未成熟到學會掩飾自己的內心。

明明是夢裏的不可求，可真正實現的這天，張淩卻從中看到了明晃晃的絕望。

於是張淩甩開了程向正的手，不顧身後人的驚愕，大踏步轉身離去。

從此以後，張淩再未跟程向正有過半分交集。

……

後來，放榜那天，全班都得知張淩考上了重點高中，程向正也得了個不錯的成績。張淩一路匆忙，馬不停蹄的趕到程向正面前，壓抑了一年的情感幾乎要崩潰，他喘著粗氣，手中的畢業證書被攢得皺成一團，平時那樣註重禮節的人，此刻卻狼狽得不成模樣。

他磕磕巴巴的抖著嘴，眼眶發紅，卻不知該說些什麽，萬千話語哽在喉間，在最後終化為了一個結實的擁抱。

“對不起……程向正…對不起……”

程向正輕輕推開了他。

張淩心臟猛地冷了下來。

張淩驚恐的擡頭望向站在陽光中的少年，這人分明笑意那樣冰冷，在他眼中卻無端看串了眼，似乎從其中瞧見了幾許脈脈情誼。

“張淩，歡迎回來。”

程向正張開雙臂，笑得一如往常燦爛，張淩楞在原地，狂喜過後的心情讓他忍不住眼眶發酸，他不顧眾人眼光，毫不猶豫的沖上前去。

兩人分明是那樣歡喜。

歡喜到，張淩為此之後整整堅持了六年，卻未曾發現眼前人逐漸將彼此的感情，慢慢扔進了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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