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偷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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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睜開眼睛,看見從窗外斜射進來的白月光已經從床前移到了東邊的墻上,知道大約是寅時。他枕著陶祝的一只胳膊,背對著躺在他的懷裏,陶祝的另一只手從他的腋下穿過,撫在他的小腹上。這一年多來,他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緊貼對方身體的溫度和曲度,像是兩根相互糾纏的藤蔓,生長得毫無縫隙。長生望著那片被月光照得雪亮的墻壁上的畫,是冬天裏被大雪覆蓋的光禿禿的懸崖,萬籟俱寂,毫無生氣。陶祝總想勸他換掉,可他總說這幅畫很好,執拗地不肯換。

這座山太靜了,跟從前的山莊不同,那裏常年都有呼嘯不止的山風,可這裏的風卻小得多,也許是選址的問題,這裏更安全隱蔽,也更無趣。長生細聽著窗外的寂靜,知道再過一個時辰,就會有不知名的鳥站在院外的樹上清亮地轉著嗓子,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

這一年多來,長生如願把陶祝留在身邊,肆意索取。陶祝依舊像從前一樣寵著他,依著他,竭盡所能地陪伴他,可他心裏的空洞依舊填不起來。他知道自己很過分,可每次面對陶祝的勸勉和解釋,他都十分抵觸,他知道他一定有很多的苦衷,可他拒絕知道,仿佛這樣,他才能繼續理直氣壯地任性下去……

長生默然地看著悄悄移動的月光緩慢地越過那幅畫,輕哼一聲,把手縮進陶祝的手心裏。陶祝有所感應地把他的手握住,下意識地擁緊了他,在他腦後迷迷糊糊地問怎麽了。長生沒有吭聲,幾分鐘後,他的懷抱松了些,呼吸又低沈而均勻地響起在長生耳邊。他們能永遠在一起嗎?長生每次想到這個問題,都覺得像是在忍受一場沒有止境的酷刑,恨不得這一生就在這一夜裏過去。

夏天到來,那兩個小童似乎怠惰了許多。

清晨起床,見門外並沒有放洗漱的銅壺和木盆,長生便不得不自己到外院裏打水,發現院門開著,他奇怪地走到院外查看,只見那兩個小童神色慌張地從山道上回來。長生哼笑一聲,故意板著臉對兩個小童道:“大清早的跑出去玩?小心山上的豺狼虎豹把你們兩個叼了去!”兩個小童慌忙點頭搖頭,仿佛嚇怕了,躲著長生一前一後地跑進院子裏去。

這一年端午節,聖上設宴,陶祝不得不去,雖然早已讓人傳話給長生,陶祝還是放心不下,離宴後直接策馬去了山上的別院。

月光格外明亮皎潔,長生興致勃勃地在院子裏擺了一桌酒席,他把兩個小童也叫到身邊,饒有興趣地看他們興奮地把果餅糕點塞得滿嘴都是,想著自己小時候吃東西時大概也是這副模樣,忍不住笑起來,自斟自飲到腳下發飄。

陶祝趕到別院的時候,已是深夜,兩個小童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長生聽見敲門聲,搖搖晃晃地走去開門,見是陶祝頗有些意外,“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宮中有宴飲嗎?”

“明日有一天假,我想著還是先來看看你。”

長生望著陶祝一本正經的臉,故意裝作後悔地嘆了口氣道:“早知你要來,我便不飲酒了,簡直浪費這良辰美景。”

見陶祝不理自己,長生大笑著牽起陶祝的手便要朝臥室裏去。陶祝看見兩個小童睡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對長生道:“這兩個孩子睡在這兒後半夜怕是要著涼,待我把他們倆抱回自己房裏睡。”

長生一楞,想起陶祝是做了爹的人,果然慈愛心細,苦笑一聲只好也抱起一個,兩人一塊兒朝外院走去。

外院廂房的土炕上隔著老遠鋪著兩個鋪位,長生瞥了一眼哼道:“這兄弟倆平時手牽著手,睡覺倒是喜歡分開。”他喝了酒,腳下不穩,好不容易把小童擱在炕上,卻把枕頭碰掉在地上,順帶著便有兩張裁的極小的紙片從枕頭下面飄出來。長生奇怪地撿起一片,對陶祝怪道:“這兩個小東西,都不識字,卻拿我的畫紙來玩。”

陶祝也撿起一片,見紙面上似乎沾著些黑色粉末,便將另一個小童的枕下和床鋪全部摸了一遍,果然找出一只短短的炭筆。

陶祝心中立刻不安起來,立刻把醉意朦朧的長生帶回了臥室。

“兄長這次倒是比我還急呢!”長生故意調笑。

“長生,這小童是從哪裏來的?”

“呵,怎麽了?”長生不解地看著一臉緊張的陶祝。

“怕是有問題,這小童和這宅院,都不安全。”

“能有什麽問題?兄長怕是在朝堂久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有誰會對我這麽個廢人花這種心思?”長生哼笑著,躺倒在床上,翻身睡了過去。

陶祝嘆了口氣,知道長生醉了問不出什麽,只得耐心等他酒醒再說。

第二天清早,長生將兩個小童叫進房間,逼他們倆拿筆照著自己的字來寫,可兩個小童委實連握筆都不會,右手滿把抓住筆桿,比劃順序無一正確,畫出來的字幾乎難以辨認。

長生望著陶祝道:“你瞧,他們兩個當真都不會寫字,是你多心了。”

陶祝微微皺眉,看著兩個小童把墨汁弄得雙手和袍袖都黑乎乎的笨拙模樣,嘆了口氣道:“但願是我想錯了。”

長生笑著揮退兩個小童,攀上陶祝的脖頸,親昵地在他耳邊撩撥道:“既然無事,那就該補上昨日的空缺。”

……

初夏的暑氣還不算熱辣,長生一臉春情地枕著陶祝的肩膀,手指仿佛作畫一般在他光潔的胸口輕輕描繪著什麽。陶祝疲憊地閉著眼睛,伸手想要按住長生不安分的手指,卻被長生毫不留情地在手上打了一巴掌,只得隨他去了。長生帶著勝利的微笑,把下巴枕在陶祝的胸口,信誓旦旦地道:“下次,我要在你身上畫一幅春山圖。”

陶祝睜開眼睛,看著一臉壞笑的長生,嘆氣道:“你真是越來越頑劣了!怎麽小時候從沒看出來。”

長生大笑著在他胸膛親了一口,“兄長這是希望我小時候就如此嗎?”

陶祝閉上眼睛把長生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無語地笑了。他知道自己拒絕不了長生,無論什麽樣的長生,他都只有照單全收。可他也知道他們之間的這種關系很危險,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可即便錯的離譜、無可救藥,他還是心甘情願。他知道自己一生中其他的任何事都有嚴格的規矩和準則,可唯獨這件事,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如果不是長生主動,他可能永遠不知道自己還會有這樣柔情的一面,會動情如此,會留戀至深,會不顧一切後果地流連在他身邊。他所有的憂愁和喜悅都同那張喜怒不羈的臉有關,他的微笑,憤怒,失望,惱恨,傷感,狂喜,乃至任性時的蠻不講理,都是他目光追逐的風景……

溫熱的風從南面吹進來,兩人有些昏昏欲睡,他們都未察覺,北窗之外,有一雙眼睛冷冷地註視著他們。

這一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準時,仿佛就在立秋的當天,空氣裏就有了些許涼意。長生依舊每日讀書作畫,耐心地等著某個人,無知無覺地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永遠繼續下去,可變故終究還是來了。

那一天的事情發生地過於突然,以至於長生根本來不及穿好衣衫,就看見梅香突然從庭院中闖進臥室。陶祝本能地背過身,沒有驚慌失措,只是從容地系著衣帶,仿佛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梅香呆若木雞地看著長生衣衫不整的浪蕩模樣,許久才哆嗦著說道:“公子,竟是為了這個男人才不肯娶我的嗎?”

長生把陶祝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梅香,“我從沒說過要娶你。”

梅香淚水崩落下來,“公子當真是無情呢!”

“我已經替你贖了身,也給了你傍身的錢財,你不要不知足。”長生厭煩地說道。

“可我的心早就給了公子了啊!這一年多來我四處尋找公子,就是想告訴公子——”

“尋我做什麽?”長生不耐煩起來,“我與你早就沒有關系了!”

梅香掩面痛哭起來,她嗚咽地說了什麽,長生沒有聽清,也不想聽。

長生草草地系好袍子,把陶祝送至外院,看見春桃正在院子裏急得跳腳。長生冷冷地看了那小丫頭一眼,牽出馬來,一臉愧疚地對陶祝道:“放心,我會把這些事處理好。”

陶祝無比依戀地望著長生,不顧一旁小丫頭驚恐的眼神,深深地吻住長生的嘴唇。

長生看著陶祝不舍的目光,又遠遠地看他飛身上馬,終於懵懂地感覺到什麽,轉身兇狠地向春桃問道:“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到底是誰帶你們來的?”

春桃嚇得連連後退,帶著哭腔說道:“我勸小姐不要來,可,可她不聽。就,就是有一個人,找到小姐,說他知道你在哪兒,讓小姐給他二十兩銀子,還說要是找不到人,銀子還退給我們,小姐就信了——”

見春桃說得啰裏啰嗦毫無重點,長生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那個人是誰?叫什麽?”

“我也不知道,就是不知哪裏的一個夥計,說知道小姐一直在找你,就說知道你在哪兒——小姐就雇了輛車一路趕來了。”春桃害怕地掙紮著重覆道。

長生憤怒地丟開春桃,轉身看見梅香失魂落魄地從屋子裏走出來。

“到底是誰?”

梅香伸手拉過春桃,滿面恨意地瞪著長生道:“你如此對我,還指望我會告訴你嗎?”

長生難以理解地瞪著梅香,“我做了什麽?憑什麽我一定要娶你!”

“就憑我曾經懷了你的孩子!”梅香心碎欲絕地哭道,說完就暈了過去。

長生驚得說不出話來,本能地上前扶住了倒在地上的梅香。

梅香很快蘇醒過來,郎中把脈看她已無大礙,向院子裏的長生囑咐了幾句就離開了。

長生默默看著梅香置買的這方宅院,不大,中規中矩,無甚特色,一如她這個人。梅香昏迷的時候,他已經問了春桃,知道自己走後不久梅香便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於是忙著置買宅院從桂蘭坊裏搬出來。原本還好好的,到了五個多月,不知是累著還是苦尋長生不得心中難過,折騰了幾回孩子就沒保住。長生默默想著那個未能見面的女兒,有種奇怪的感覺,既惋惜又慶幸。

梅香在屋子裏喚著長生,長生無奈走進臥室去,安撫地握住梅香的手道:“你好生歇著,我改日再來看你。”

梅香死死抓住長生道:“公子還不肯回頭麽?”

長生皺眉,長嘆一聲,“錯已至此,如何回頭。”

梅香搖頭哭道:“公子,你以為你和那位官人還能繼續下去嗎?那人既然告訴了我,也會告訴別人!”

長生猛醒,慌忙向梅香問道:“那人到底是誰?”

“我真的不知道。”梅香哭道:“我當時沒有多想,只是想要尋到公子,可後來琢磨起來,才知道那個人分明是沖著那位官人去的啊!”

長生六神無主地癱坐在床邊,想起陶祝原本就在朝中樹敵頗多,若不是聖上一力寵信,怕是早就被政敵抄家滅族了。如今這件事情傳出,恐怕連皇上也再難袒護他,自己一介草民死不足惜,可陶祝十幾年積累的官聲和餘生的仕途便都要葬送了。長生想到這裏,真恨不得自己死上千百回。

“你可知道今日那人是誰?”長生痛道。

梅香眨了眨眼睛,低頭道:“知道,他兩年前曾到桂蘭坊找過公子。”

長生痛心地閉上眼睛,“他是房州節度使,光祿大夫,是聖上新進加封的太子太傅。”

梅香驚得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長生按住梅香的肩膀道:“你好生待著,若是有人來問你話,什麽都不要說,什麽都不要承認。我與你早已沒有瓜葛,所以任何事也不會牽連到你。”

“公子,你——”梅香慌得抓住長生,“你會怎樣?”

長生無比痛悔地嘆了一聲,“是我害了他,若他不能保全,我便只有跟他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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