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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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年景不好,春季少雨,夏日又格外幹燥,山民們不少都得了熱病,陶家的老太太也總不舒服,半年裏接連請了幾次郎中。好在立秋之後,天氣涼爽起來,幾場大雨潤透了山林,老太太這才緩了過來。

陶家正廳裏,陶祝正給祖父祖母讀著父親寄來的書信,大意是:長安已經極為安定,朝廷開科取士也已辦了好幾年,可前面幾個子侄都科考失利,至今無一人上榜,而同回長安的幾個世家中都已有爭氣的後生為朝廷選用,好不風光。陶家子孫既已成人,便不該貪圖享樂,應當去京師參加科考,待來日金榜高中,光耀門楣。

長生在堂下聽著,滿心的不快。

祖父微微頷首,“祝兒,你父親的意思是要你走仕途,你自己呢?”

陶祝凝神片刻,朗聲答道:“祖父,我也有此意。父親之前已來信與我商量,希望把京郊的田莊交給庶兄打理,一來他在他身邊服侍多年,不但熟悉田莊的運作,也為恢覆其他祖業出了不少力,我此時若去強行收回,有些不妥;二來,幾位堂兄跟從先生時日不久,學力有限,父親的希望是我輩之中再出一個員外郎,我雖不敢誇口才學出眾,可自問這十幾年苦讀之功還算紮實,自信有幾分把握,我願意參加科考,縱一時不中也要再接再厲考取功名,不枉我陶家幾代書香之稱。”

一旁的老夫人聽了撫著胸口露出哀泣之色,“祝兒,你課業甚佳,來日高中絕不是難事。可我舍不得你呢!”

陶祝想到祖母今夏幾次臨危,登時也有些難過起來。

“舍不得兄長,咱們就一起回長安。”長生忍不住在堂下插話道。

祖父不悅地看了長生一眼,“又在胡言亂語了。”他轉向孫子,嘆口氣道:“如今在我們身邊的只有你一個了,並非是我攔你,只怕這次一別,以後再難相見了。”

陶祝看著祖父蒼老的模樣,眼裏也泛起傷感,不忍多言,向祖父請辭之後便帶著長生退出正廳。

“做官有那麽好麽?”

“如今朝廷求賢若渴,國家又是百廢待興之際。你我潛心攻讀這麽多年,不就為了這一天施展抱負麽?”

“我可從沒想過要參加科考。”

陶祝聽了,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我們走了,祖父祖母怎麽辦?”長生問道。

陶祝心裏一沈,“我想讓你留下。”

“什麽?我不!”

陶祝見長生果然情緒激動,心裏暗暗嘆息。可如今家中無人,若是他們兩個一起走了,這山莊上上下下幾十口要交給誰呢?

“再不成,把祖父祖母帶到長安去!要走,咱們一起走!”長生看著陶祝急道。

“胡鬧?!他們這把年紀,哪裏經得起車馬勞頓,如何能一起去長安?”

“我不管!我要跟你去!”

“你莫要太任性。”

“你剛才還說要我也參加科考!”

“等我先去長安穩定下來,會讓父親派可靠的人過來接手山莊,到時候自然換你過去。”陶祝解釋道,他也確實如此打算。

“哼!”長生委屈地瞪了一眼陶祝,跑出門去。

長生一口氣跑上山,在父親掉落的那面懸崖上坐了很久,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兄長分開,他以為他們會一直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山林之外是什麽,他不想知道,也不在乎。他突然憤恨起來,覺得自己這麽多年是被騙了,他根本不是兄長最在乎的人,而是可以隨意丟棄的?他想起兄長時常跟自己討論詩文,說那些醉心功名之輩不過是朝廷的蠹蟲,可他自己呢?不也對這種虛名趨之若鶩?長生覺得委屈,他把兄長當做最最重要的人,甚至可以把命都豁出去,可自己在他心裏竟抵不過浮雲一般的功名利祿!

長生對陶祝不理不睬大半個月,直到看陶祝又一次接到父親來信,當眾宣告了啟程日期,才真正明白兄長的的確確是要離開他了。他氣急敗壞地同忙著收拾行裝的家丁侍女們吵架,想要攔住他們不許收拾,可眾人卻只覺得他討厭,不明白他到底在生哪門子氣,而私下議論的卻是另一個方向:即便這樣的無理取鬧,小郎君竟還縱著他?

陶祝放任他鬧了幾天,直到長生自己也放棄了的時候,才下定決心與他辭別。其實早在半年前,父親就來信向他提起過此事,是他自己一拖再拖,找遍了各種理由,甚至被父親誤會他貪圖享樂而再三訓斥。他知道自己該去做什麽,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心早就被長生絆住了,因此每每想到分離二字,總覺得疼痛難當。可無論拖多久,總還是要面對的。

長生像小時候受了委屈一樣鉆在他懷裏把他身上的青色布袍哭濕了大半,他心疼無比,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說些開解哄勸的話,直到傍晚侍女叫他們用飯方才幫長生止住眼淚。

夜晚,陶祝留宿在長生的房間裏,這是兩人分開五年後第一次同榻而臥,他們說了一夜的話,直到晨曦微露方才睡去。迷蒙之間,陶祝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牽著長生的手,快樂地在這宅子裏生活,仿佛一生都沒有離開過,直到兩人白發蒼蒼走到生命的盡頭。陶祝從夢中驚醒,出了一身冷汗。他俯身看著睡夢中的長生,心裏突然有種無法抑制的傷感和怨憤,為什麽自己非走不可?父親想要的功名利祿,為什麽一定得在他身上實現?可是很快,他恢覆了理智,知道這些不過是借口,他想要建功立業,青史留名,不只是世俗的高官利祿和光耀門楣而已。可是長生啊!他心痛地看著躺在身邊的長生無知無覺的睡顏,手指在他光潔的臉頰上滑過之後,把一個極輕地吻印在了他兩片柔軟的嘴唇上。

“長生,明天我這一走,山莊就要托付給你了。”

“不是說讓我暫時看管麽?等你到了長安就換人過來?”長生一面系著外袍的束帶,一面不以為然地說道。

陶祝若有所思地點頭,“是暫時的,容我安頓下來,必定尋合適的人把你換過去。”

長生見兄長說得如此肯定,才又放心地笑起來。

然而陶祝卻在他轉身之後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其實之前跟父親提起過此事,可父親卻好像壓根沒放在心上,在他眼裏,長生不過是個品級稍高的下人,能接管山莊那是擡舉他了,哪裏容得他挑三揀四。

陶祝看著長生睡起時亂糟糟的發髻,忍不住想替他攏一攏,於是把他按在銅鏡前坐下,“古人二十歲行冠禮,表示成人,想你下個月才滿十八,便要看顧整個山莊,真是難為你了。”

“這有什麽,左不過就是處理些日常瑣事,兄長平時怎麽做的,我早看熟了。況且,我現在,拳頭比你還要厲害些,就算有哪個不聽話的小廝,我也能把他收拾服帖了。”長生笑著捏起拳頭在陶祝眼前晃了晃。

“要你看顧山莊,就是要讓家裏太平,你怎麽還想著打架!我走了,你就是主人,哪有主人和下人打做一氣的?”

“知道知道!”長生對陶祝的嘮叨有些不耐煩,他盯著陶祝的發髻,突發奇想地說道:“兄長,不如今天我就把頭發束起來,成了大人,那些家夥便不敢再小看我,以後我也有威嚴了!”長生說著,把發髻松開,胡亂地用手把頭發攏在一起,沖著鏡子裏的陶祝笑道:“就像這樣?”

陶祝看著長生更加淩亂的頭發,笑著搖頭,拿起一旁的木梳,嘗試著替長生把頭發束在一起,可等他再次擡頭看向銅鏡時,突然覺得一陣駭然,這不就是夢中長生的樣子嗎?他呆滯地握著長生的發髻,連手裏的梳子滑落都沒有察覺。

侍女端著水盆走進房間,看見鏡前的兩個人,嘻嘻笑著打趣道:“小郎君,你怎麽能給他梳頭呢?難不成是想娶親了?”

長生聽了顧不得頭發,立刻站起來大聲道:“什麽娶親!”

侍女不以為然地笑道:“憑咱們小郎君的才學,這次到長安應試必定高中,金榜題名之後當然就是迎娶相府千金啦!戲文裏可不都是這麽寫的!”

長生氣得握緊了拳頭,罵那侍女腦中盡是些烏七八糟的事!侍女不服氣地嗤了一聲,扭身出去了。

陶祝回過神,按著長生坐下,想幫他把散開的發髻重新梳好,可這一次手卻莫名其妙有些發顫。長生看著鏡子裏面色凝重的陶祝,猶豫半晌忍不住問道:“兄長,你這次去,若是金榜題名,當真會考慮婚事嗎?”

陶祝盯著長生烏亮的頭發,淡淡地道:“不會。”

“我說也是!兄長此次是要去建功立業的,怎麽會有閑心去想兒女私情?”

“可我若是哪天真的看上了某一家的姑娘呢?”

“那——”長生提了口氣盯著鏡子裏的陶祝,他以前也想過兄長會娶親,可都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如今細想起來,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千斤重量讓他喘不過氣。

陶祝取來幘巾把長生的發髻系緊,又拔下自己的碧玉簪給他插在頭上,見收拾停當了這才撥轉長生的肩膀,讓他面向自己,“以你如今的課業程度,再努力兩年,日後參加科考謀個一官半職並非難事。等你將來有了官職,為兄必會為你做主,尋一戶好人家的小娘子給你。”

“誰讓你為我做主了?”長生怒氣沖沖地拔下簪子,“我才不要做官!更不要你替我尋什麽娘子!”

“那你打算如何?一輩子做我陶家的下人?將來隨便指配一個丫頭給你嗎?”陶祝也生氣起來,可是話一出口立刻後悔了,從小到大,他從沒有在長生面前說過他是下人。

長生又驚又怒地瞪著陶祝,下人,自己這麽多年在他眼裏果然就是個下人!他幾乎是顫抖著把手裏的簪子拍在桌案上,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陶祝遠遠地看著長生,頹然地坐在凳子上,看見書案上的玉簪已碎成了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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