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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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雪來得比往年都早,山中獵物趕在下雪前就都不見了蹤影,連張獵戶這樣的好手也沒料到自家過冬的儲備竟會不夠。他靠在爐邊,透過木窗的縫隙看見窗外雪地反射的月光格外亮,心裏有些說不出的古怪感覺。他扭頭看看兒子,這小家夥在一張烏黑發亮的狼皮裏正睡得熟,圓圓的臉蛋和兩片小嘴唇都熱得發紅。明天,還得出去看看,哪怕是碰運氣,不然,怕是熬不到明年雪化了。他猛然想起六年前妻子走的那個冬天,仿佛也是這樣毫無征兆地突降大雪,而他也仿佛之前就在某個明晃晃的雪夜也像這樣坐在火爐邊盤算過,今晚就像是從前某一夜的重覆,這讓他覺得奇妙,覺得驚訝。

清晨太陽升起的時候,張獵戶帶著兒子走出了木屋,在小家夥破爛的皮襖外面又裹了一件熊皮背心。他瞇著眼睛看向深藍色的天空,沒有雲,也幾乎沒有風,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憑著經驗,張獵戶在可能有獵物的山道上搜尋,小虎則好奇地跟在後面四處張望,看那些在松樹上露頭的松鼠,不時拿手裏的彈弓做勢瞄準,最終卻都是空放,沒有當真射出石子。張獵戶也不大在意,兒子從小就在山裏長大,雖然才八歲,卻也算是老手了,丟不了。他仔細地看著雪上的痕跡,突然在一片灌木叢前發現了一串蹄印,新鮮而清晰。他立刻朝前追蹤過去,看見一只半大的山羚在不遠處用鼻子翻著雪蓋,尋找下面的嫩葉。張獵戶小心翼翼地在一棵樹後做好隱蔽,搭上弓箭瞄準,那山羚仿佛是預感到什麽,擡起頭來,耳朵不停地轉著,警惕地看著四周。突然不知從哪裏飛來一只大鳥,聒噪著向山羚俯沖過去。山羚立刻跳開,張獵戶抓住時機飛射一箭,可惜沒有射中要害,讓它朝山崖方向逃去。

“小虎!”張獵戶朝兒子大叫一聲,自己向山羚追過去。

小虎此刻剛爬上樹,把兩只嘰哇亂叫的松鼠趕到樹梢上,正用小手去掏松鼠藏在樹洞裏的松子,忽然聽見父親的呼喊,立刻從樹上滑下來,向父親追去。

這一路跑了六七裏,小虎直跑到頭上冒煙,才在崖邊看見正與山羚對峙的父親。這懸崖他們並不陌生,春日裏他們來過這兒,對面的山梁離這邊不足一丈,他曾看見健壯的雄鹿一躍跳到對面去,可眼前這只山羚體型比鹿要小得多,而且,它受傷的前胸還插著父親的箭,想必是跳不過去的。小虎高興起來,把纏在自己肚子上的繩索解開,準備一會兒幫父親捆住這個家夥。

山羚在懸崖邊上已經沒有退路,它憤怒而絕望地喘著粗氣,一瘸一拐地在崖邊徘徊,不停地擺動著頭,一上一下地搖晃著,沒有受傷的那只前蹄一下一下地跺著那片凍得堅硬的雪殼,不時有雪塊松動掉下它身後的懸崖。張獵戶搭上弓箭瞄準,沒有過多耽擱,嗖的一聲射出箭鏃穿透了山羚的脖頸。山羚哀嚎著,沈重地摔倒在雪地上,它努力地蹬著蹄子想要站起來,卻只是徒勞地踢碎了身下的雪殼。血液順著箭孔流出染紅了那一片破碎的雪地,它終於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躺著不動了,只剩鼻孔一張一翕地冒著熱氣。

小虎笑起來,剛要上前,被父親攔住。

“我去。”張獵戶道。他接過兒子手裏的繩索,慢慢朝崖邊靠近。山羚鼻子裏的熱氣幾乎看不到了,舌頭也耷拉出來,看樣子已經不行了。張獵戶用繩子綁住山羚的前蹄剛想拖過來,山羚突然回光返照地彈蹦起來,雪殼徹底碎了,山羚墜下山崖,張獵戶來不及反應,被繩子拖住瞬間朝懸崖邊滑去。小虎驚得剛拽住地上的繩頭,也被拖了過去。

雪殼下露出幾條黑色的樹藤,張獵戶反應極快地攀住其中一根,可繩索纏在他另一條胳膊上,下面墜著還在掙紮的山羚,立刻讓他覺得抓住樹藤的手骨都要斷了。小虎停在崖邊,他趴在地上死死拽住繩子,看著懸掛在懸崖下面搖搖欲墜的父親,驚恐得牙齒直打顫。張獵戶堅持了幾分鐘,還是撐到了極限,看著從懸崖邊探出的小小的圓腦袋,用盡最後的力氣喝道:“走!”

小虎本能地哭著搖頭,“爹,你上來,你快上來……”

張獵戶絕望而痛苦地看著兒子,“別看,回去!”

“我不,我不——”

“回去,活下去——”

山崖下的雪蓋被什麽東西砸穿了,露出嶙峋的黑色巖石,鮮艷的血色在一片潔白中蔓延開來,像是緩緩綻放的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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