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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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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驚愕過後, 秦桑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親自扶起邱萬春,“邱大人是官身,跪我不合適,千萬別屬下屬下的,我和您女兒都以姐妹相稱。再說您還受著傷呢。”

她語氣溫柔和善,邱萬春心下稍安, 就勢起身道:“都是小傷不礙事, 督主囑咐再三的差事讓我們辦砸了,我們羞愧得什麽似的。”

“可事發突然, 打了我們個措手不及, 流民足有兩百來人, 侍衛只有二十多個,好幾個兄弟受了重傷, 我們實在是心有餘力不足啊。”

邱萬春停頓一下,帶著小心試探道,“若督主怪罪下來, 我願一力承擔, 可否請小姐說說情, 免了其他人的責罰?”

秦桑笑了笑, 誰都知道她比爹爹好說話,而且她求情,爹爹怎麽也會給幾分面子。

但這事太大了,可以說將她的謀劃全盤攪黃, 簡直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說有多少人背地裏看笑話,只說這一城的百姓,還眼巴巴地指望這批東西救命。

於是她不置可否,只問道:“受傷的人有沒有安置?隨行的郎中們呢?”

“他們都留在原地,推我先來討小姐一個示下。”

秦桑緊蹙著眉頭尋思道:“流民……保定府和真定府緊挨著,保定又沒鬧瘟疫,今年又不是荒年,真定下頭幾個縣也早封了,哪兒來的流民?這事蹊蹺,你確定是流民?”

邱萬春回想片刻,道:“一個個破衣爛衫,臉上黑乎乎的,拿的兵器也雜,大刀有,鋤頭鐵鍬也有,甚至還有拿扁擔的,看樣子是農民打扮。”

秦桑默然片刻,問道:“兩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多大年紀?口音有沒有註意過?你們後來到官府報案沒有?”

“呃……流民以青壯男人居多,口音嘛,他們只呼喝了幾聲,聽不出是哪地方的人。”邱萬春訕訕道,“錦衣衛押送的東西竟被人搶了,實在丟人,就想先自己查查,他們留在原地也有這個意思在。”

“那你們查出點什麽沒有?幾十車糧食,多明顯的目標,不可能憑空消失。”

“說來奇怪,我們的人循著車轍找去,車轍在河岸邊消失了,對面是保定衛所,就沒能查下去。”

衛所?仿若一道亮光從秦桑腦中劃過,她呆了一瞬,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什麽,然這個念頭太過匪夷所思,如果是真的,只怕會引起官場大地震。

她深深思索良久,吩咐豆蔻道:“請盛縣令來一趟,就說糧食有下落了。”

盛縣令很快到了,一進門還沒坐下,就聽秦桑問道:“真定府內可有流民?”

“沒有!”盛縣令很肯定地答道,“真定各縣各鎮早封了,道口上都有官兵把手,就是怕流民到處亂跑,把瘟疫傳京城去。”

“那真叫奇怪,我爹爹捐的糧食藥草被流民搶了!”

盛縣令驚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怎麽可能?別說真定,就是整個直隸也沒流民,別是土匪假扮的吧?”

“土匪有膽子劫錦衣衛?”秦桑嗤笑一聲,目光灼灼望向邱萬春,“邱大人是查案的老手,我能想到的,你肯定也能想到,你說說?”

邱萬春一驚,竟有點不敢看秦桑的眼睛,喃喃道:“事情沒有查實我也拿不準,所以才來討小姐示下。”

直到此刻,秦桑方明白邱萬春的來意。

求情倒是其次,辦砸差事,他既不敢直接報給爹爹,又沒能力闖衛所查案,只好跑來找自己幫忙。

而且他說話還不說透,只說眼睛看見的景象,旁的一概不講,全憑聽的人自己推斷。

這人也忒謹慎,不知跟爹爹回話時,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

秦桑再看邱萬春時,目光裏就帶了絲玩味,“替你們求情不難,我也能擔保爹爹不罰你們任何人,但我要你們將功補過,從現在起聽從我的號令,不得違背,你可答應?”

邱萬春忙不疊應聲道:“離京前督主就吩咐過一切聽小姐安排,我們自當聽命行事。”

秦桑起身看看天色剛過正午,便回頭一笑:“此地距保定不到二百裏地,咱們快馬加鞭,兩個多時辰差不多能到,兩位,敢不敢和我去保定府衙逛逛?”

盛縣令奇道:“去那裏幹什麽?”

“我猜,咱們的東西叫保定府的人搶走了。”秦桑笑瞇瞇道,“我所有的侍衛都跟著,盛大人也點齊三班衙役,咱們一起把東西要回來。”

“真的假的?他們天大的膽子敢搶賑濟銀糧?”盛縣令連連搖頭,“太草率了,還是先上報,等朝廷派人來查才穩妥。”

“等朝廷派人來,所有證據全沒了。況且咱們是借,又不是明著搶——總不能看著一城人沒活路!”

“沒有上頭的公文,咱們出不了城門。”

“我看今天誰敢攔我!”秦桑冷冷一笑,“盛大人,你只說你走不走。”

盛縣令又驚又疑又怕,坐不穩站不寧地滿屋子打轉兒。

去,頭上烏紗帽可能不保。

不去,就徹底得罪了這位大小姐,九千歲能饒過自己?那就不是丟官的事了。

盛縣令一咬牙一跺腳,發狠道:“為了滿城的百姓,老子豁出去啦,幹!”

兩方各自準備人馬,約好城門口見。

秦桑帶上爹爹給自己的信,拉著邱萬春細細說了一番,末了道:“我做的事都是虛的,成敗在你。”

邱萬春抱拳道:“大小姐放心,這次若再不成,我定當提頭來見。”

秦桑笑了下,略停幾息,猶猶豫豫問道:“你可有我哥的消息?”

“朱大人領了督察賑濟的差事,卻不巧病了,竟引得舊傷覆發,我離京前看望過他,說是休養幾日就能大好。”

邱萬春離京已是五六天前的了,可自己還沒收到他的只言片語,他現在是否安好?

秦桑越發擔憂了。

兩刻鐘後,崔應節等侍衛簇擁著秦桑出了客棧。

急促的馬蹄敲擊在青石板上,回響在空寂的街道上空。

應是縣衙將消息散了出去,兩旁房屋的窗子、門都洞開著,人們安靜地註視著他們。

沒有人出聲質疑,更無人上前生事。

啪啪,不知誰起頭拍手,隨後有稀稀拉拉的幾聲附和,逐漸的,掌聲連成了片,夾雜著人們陣陣的感謝聲。

秦桑用力握緊韁繩,鼻子隱隱發酸。

這次,就算天塌了,她也要把糧食藥草帶回來!

城門處,盛縣令臉紅脖子粗的和守城門的小頭目爭辯,“本官是一縣的父母官,出城巡查轄下鄉鎮情形乃正常公務,你一個丘八憑什麽攔我?”

小頭目掏掏耳朵,滿不在乎道:“大人莫怪,小的是保定衛所的兵,不歸真定府管,咱只聽指揮使的命令,他說不準放人出城,小的就不能放您走。要不您拿批條來?”

“開門!”秦桑喝道,高舉手中信件,“廠督的親筆信,夠不夠分量?”

小頭目已然猜到她的身份,馬上換了面孔,恭恭敬敬道:“不是小的不給九千歲面子,實在是職責所在……”

秦桑立即打斷他的話,“你算什麽東西敢擋我的路!”

崔應節跳下馬,一巴掌扇過去,“有眼無珠的東西,就是你們指揮使來了,見到督主的手令也得乖乖聽話。”

小頭目被打得就地轉了一圈,捂著臉,聲氣發虛:“小的能看看手令寫的什麽……”

“你不配!”崔應節一腳踹開他,徑直帶人就去開城門。

守衛們面面相覷,想攔又不敢攔——他們是真不敢硬碰硬。

於是半攔半讓,一個個裝著抵擋不住的樣子,哎呦哎呦叫喚著紛紛倒地不起。

一路疾馳,待到保定府境內,最後面的邱萬春不聲不響消失了。

日色已過申牌,風塵仆仆的秦桑出現在保定府衙門前。

又是錦衣衛,又是九千歲閨女,書吏得知一行人的身份,不敢大意,一面請進會客的前花廳,一面飛快使人報信。

一盞茶功夫後,保定巡撫耿向忠擺著四方步來了。

五十歲不到的年紀,半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掃帚眉下三角眼精光閃爍,一見便知是個不好對付的人。

眾人寒暄一番,各自坐下,耿向忠道:“幾位不惜違抗禁行令也要面見本官,不知所為何事啊?”

盛縣令上身微微一欠,按事先商量的說辭道:“新樂縣缺糧少藥,眼見撐不下去了,下官實在沒辦法,懇請耿大人伸以援手,救救滿城的百姓。”

耿巡撫撫一下胡子,道:“你為官也有十來年了吧,怎麽越來越回去了?越級匯報,跨府行事,你眼中還有真定府的知州巡撫嗎?”

盛縣令分辯道:“非是下官不懂規矩,實在是百姓等不得,真定數縣爆發瘟疫,他們就是想幫我也幫不了。”

“本官知道你們難,算啦,就借給你們糧食,權當是為了百姓。”耿巡撫嘆道,“五十石,我也只能拿出這麽多了。”

盛縣令苦笑道:“還不夠吃一天的。”

秦桑拿出一張紙放在耿巡撫面前,“耿大人,幫人幫到底,不如照著這份單子給吧。”

耿巡撫拿起來一瞧,驚得口鼻都斜了,“一千石糧!八百斤藥草!秦小姐瘋了不成?”

秦桑笑道:“多嗎?不多啊,也就夠人們吃幾天而已。”

耿巡撫重重一拍桌子,仿佛按捺著胸中怒氣似的長籲口氣,“你們拜錯廟門了,該拿著單子去找賑濟的欽差大臣,而不是找本官打秋風!”

“您不借?”

“本官無權動用本府藩庫銀糧。”

秦桑嘆道:“沒辦法了,崔大哥,請耿巡撫去詔獄做客吧。”

耿巡撫驚呼道:“荒謬!你憑什麽拿我?”

秦桑一笑,慢悠悠道:“錦衣衛拿人,需要理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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