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夢魘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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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錦行收拾碗筷,百裏樾與蘇葉擺開棋具下棋,泠然不知所蹤。鑒於上次自己一時氣憤拿棋盒砸了百裏殿下,泠然如今一見棋具便如臨大敵,跑得比兔子還快。

在百裏樾連輸三盤之後,蘇葉於第四盤的第七十九手便棄了子,推說身體不適回了密室。算是給他留足了面子。

百裏樾倒不以為意,施施然回到房間寫了封信,信末還特意加了句“蘇葉棋藝不凡,甚得我心。”捧著阿染走到露臺,正要放飛時,院子裏悠悠飄來一個聲音,“好肥的鴿子......”

“......”百裏樾低頭瞅了“阿染”一眼,貌似真的挺肥,做湯應該很不錯。咳咳,自己在想什麽,不就是吃了半個月的素食麽?至於這麽喪心病狂麽?

百裏樾默默在心裏鄙視完自己,再擡頭時,露臺的欄桿上已坐了一個人。“你不是回去躺......著了麽。”

“采花。”蘇葉揮了揮手裏的那束野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阿染,“這鴿子是殿下的麽?”

“對。”原本想瞞著蘇葉,讓十四悄悄回來給她個驚喜的。如今看來是不成了。十四,你說你沒事找這麽聰明的女人幹嘛?

“是要送信麽?”蘇葉手指輕叩欄桿,“估計不行吶。”

太胖飛不動麽?百裏樾又瞅了瞅阿染,不至於吧?

“我布的陣法,它多半是飛不出去的。”

“......”

“這封信很緊急麽?”蘇葉仰起臉,“看天色今夜不會下雨,我正巧順路,可以替殿下送信。殿下意下如何?”

“順路?你要出谷?”

“嗯。”

“不行。”百裏樾皺了眉,“你要去哪裏?去做什麽?”

蘇葉笑笑,翻身躍下欄桿,如一只白色的大鳥,“容我準備些東西。”

一盞茶的功夫,一個穿著蓑衣提著魚竿背著包袱的人回到院子裏,略略擡高帽檐,露出一張玲瓏的臉,“讓殿下久等了。”

“你這是要釣魚?”百裏樾不由分說將包袱接過來,還挺沈,“裝了什麽?”

“銀子。”

“......”

“殿下要跟我一起麽?”

“嗯。”百裏樾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我送送你。”

蘇葉接過阿染,“我走之後,殿下一個人怎麽回來?”

“......”

雖然很可能有去無回,但是作為一個男人,百裏樾還是堅持要送蘇葉出谷。他提一盞風燈先她半步而行,蘇葉溫溫吞吞跟著。

一路無事。

直到拐過一個山坳,前頭竟再也無路可走,墨一般的濃雲從天邊滾滾而來。

“蘇葉。”待百裏樾回頭,身後已空無一物。

“餵,你。”一個渺遠聲音由遠及近,囂張跋扈,“不用看了,說的就是你。”

百裏樾提著風燈的手,慢慢攥緊。

沈沈霧色中驀然暈出白光,一個碧色的身影自白光中慢慢走來。聽得見她的腳步聲,似踩在水上,發出泠泠輕響。

“餵。”最先看清的是她的眼睛,杏子一般,眼角有一顆朱紅的痣。那雙眼睛微微瞇起,染上一絲邪魅,“你是來娶我的麽?”

“阿蘿。”

“你說你會娶我,阿黎。”那個聲音絲絲縷縷,如蛇般纏繞上來。“阿黎,你是來娶我的麽?”

“阿蘿,我好想你。”百裏樾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

“我知道你會來,我就知道你會來娶我的。”碧衣女子隔著重重霧霭,伸出一雙塗了丹蔻的手,“我們走吧,阿黎。”

丹蔻忽而化開,似濃稠的血,汩汩而流。

“餵,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恍然回到多年之前,碧衣女子躺在他懷裏,胸口綻開大朵的艷麗的花,“我好像......愛上你了。你說怎麽辦?怎麽辦吶,阿黎?”

“那就嫁給我吧。”

碧衣女子瞇起眼睛笑得那麽真切,“還真是便宜你了。”

“阿蘿。”百裏樾不自覺邁開了腳步。

“殿下。”蘇葉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聲驚雷在頭頂驟然響起。

眼前眉目如畫的碧衣女子如同崩壞的鏡面,轉瞬間支離破碎。

“阿蘿!”百裏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的眉,她的眼,就這樣一寸一寸在自己的指尖,化為齏粉。

“殿下。”有一只手輕輕搭上他顫抖的肩,柔若無骨,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安和之力,“殿下,這只是夢而已。”

百裏樾側過臉,肩頭的手纖細素凈。不是她。

“殿下剛剛在夢境裏見到了誰?”

百裏樾眸色沈沈,所有的情緒終歸於一派沈寂的濃黑,“一位故人。”

“此陣,名喚夢魘。”蘇葉撿起地上的風燈,慢慢走在前頭。燈光所到之處,山徑兀然浮現,“在夢魘之鏡裏,每個人都能從中看到自己最深的眷戀。”

“你呢?你在那個夢魘裏,見到了誰?”

“我麽?”蘇葉低了頭,避開前頭低垂的枝椏,“沒有,什麽都沒有。夢魘困不住結陣之人。”

“真可惜。”百裏樾快走幾步接過魚竿,替她拂開一路的垂枝。

蘇葉的腳步頓了頓,低垂的眸子裏有些東西,淡淡的。如靜水突然流轉。

時入冬月,霜露既降,木葉盡脫。川江似一條金色的巨蟒,橫臥在蕭瑟的沈沈遠山之中。

江流有聲,斷崖千尺。江邊有靜坐垂釣的漁人,猶如這副山水畫中,不小心滴落的一點墨色。

南意站在船頭,迎著萬頃粼粼波光。“川江也產魚麽?”

“我們川江只有一種魚,名叫青川。青川味道鮮美,但是只有每年初春時節才有。那時候,川江兩岸山色青蔥。青川這個名字就是這麽來的。”船夫擡起頭,看了眼江邊的垂釣者,“那個釣魚的人,多半是閑得慌。這個季節,哪裏去找青川的影子。”

說話間,船已抵岸。

南意付了船費,轉身上岸。船家意猶未盡,“客官,瑤城的鯉館做青川是一絕。客官辦完了事,一定記得去那裏嘗嘗,才不算白來瑤城。”

“多謝相告。”

南意站在岸邊,並不走。

空山寂寂,寒鴉幾點。最好的年華,她始終是一個人。

南意兀自笑了笑,沿著江往北走。“葉障”取一葉障目之意。若是正對著山谷,則永遠無法察覺山谷的所在。唯有一路向北,自側面觀望尚可找到入谷之徑。

漁人坐在江邊的一塊石頭上,專心致志望著江面。身邊的魚簍裏,空空如也。

南意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頓,擦身而過。

“小白。”一個清越的女聲忽而響起。

南意的腳步頓了頓,站在原地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方才轉身。

漁人摘下鬥笠,軟軟地微笑起來,“好久不見,小白。”

男子看著她,深如古潭的一雙眸子悠悠的,如暮春天際寒星,“你是在等我麽,蘇葉?”

“當然不是。”女子轉過頭指著自己的魚竿和魚簍,眨了眨眼睛,情真意切,“我只是在釣魚。”

“在深秋的川江麽......”男子嘴角噙著一絲笑,“收獲如何?”

蘇葉耷拉下腦袋,踢了踢空空如也的魚簍,“今日時運不濟。”

“今天?”

蘇葉收了魚竿,“我帶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日暮下,茅屋的屋頂似鍍了一層金色的光芒,看著神聖又溫暖。

屋檐下,一個老婦正在擇菜。

“阿婆,我回來了。”蘇葉推開院門,語氣熟稔。

“落姑娘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阿婆笑著擡起頭,看到蘇葉身後的男子,頓了頓,笑容愈發深,“原來有客人。”

“一個朋友。”蘇葉隨手將魚竿靠在門邊,“阿婆,我的魚還好麽?”

“好著呢。”阿婆說著便放下手裏的菜,拍了拍圍裙站起身。“我這就給你們泡茶去。”

“恩。”蘇葉一點也不客氣。走出兩步,察覺身後的人沒有跟上來,“小白?”

院子裏的竹竿上,晾著幾件粗布衣裳外加一件錦袍,格外惹眼。

南意盯著那件在江風中飄飄蕩蕩的月白長袍,“你......在這裏住了很久?”

“沒有。”蘇葉轉身走進屋子,胡亂揮了揮手,“快進來,給你看我釣的魚。”

木桶裏,游著五條淺藍色的魚,身形扁扁的,手掌般大小。

“原本不只這些,但有的青川太小,我就放回去了。”蘇葉蹲在木桶旁,認認真真地解釋。

“蘇葉。”南意也同樣蹲下來,“你釣這些魚做什麽?”

“當然是吃吶。”蘇葉轉過頭,眼睛亮亮的,“雖然聽說瑤城的鯉館高價收青川,十兩銀子一尾,但我又不缺錢。”

“我記得,你碰不得葷腥。”

“青川是例外。”蘇葉伸手撥弄著木桶裏的魚,“有一年,我病得很重。不得已出了山谷,遇到打漁的阿公阿婆。那時候是春天,他們每天用青川給我熬湯喝,我的病就奇跡般地一天一天好起來了。”

“蘇葉。”

“恩?”蘇葉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一時微楞。什麽叫凈玉無瑕,她此番算是明白了。

南意看著她幹凈透亮的眸子,低聲道,“你......”

“落姑娘,晚飯......”阿婆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即又是“砰”地一聲,瓷器打碎的聲音。

南意輕咳一聲,別開臉。

蘇葉揉了揉額角,蹲在原地無奈向南意解釋道,“阿婆就是這樣,一驚一乍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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