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物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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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一早,青硯押送著十二箱聘禮抵達芙蓉樓。

泠然和小黑圍著十二個紅木箱子摩拳擦掌,上躥下跳。藍翎拿過清單,眼睛也不由地一亮,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小葉子。”

“嗯?”蘇葉從書卷中擡起頭,無辜看她。

“要不要打開看看?”

蘇葉隨手摸了摸發件的白玉簪子,不置可否。最好的東西他已提前親自送來,其他都無關緊要。想到此處,女子兀自笑了笑,是她想多了。

藍翎見她不答,將清單塞給她,“後三箱是各類珍奇藥材,也許對你的病有幫助。”

“是麽?”蘇葉不好拂了她的意,點了點頭,“打開吧。”

青硯默不作聲將第十二個箱子一一打開,滿室生輝。

泠然半瞇著眼,艱難地沖過去拿起第一個箱子裏的那頂鳳冠,“這是什麽?好漂亮啊!”

錦行和青硯不約而同皺了眉。

蘇葉只是笑笑,放下書卷起身離開。

七月,蓼花紅,木槿朝榮。

女子在木槿下站定。

身後,少年急急地跟過來,“蘇葉。”

女子微微仰起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少年,“一路辛苦了。”不過數日不見,好像又長高了。

“蘇葉......”少年繞了繞頭,欲言又止。

“青硯,不要留在織月樓。”女子正色道:“婚禮之後,我會讓清夜放你走,走得越遠越好。”

“為什麽?”面對女子突如其來的逐客令,少年瞪大眼睛,“你要趕我走嗎?”

女子嘆了口氣,“你殺過人麽?”

“沒......沒有。”

“你想殺人麽?”

“......不想。”

“織月樓裏的每一個人都殺過人,包括我。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滿身鮮血。”有粉色的花瓣悠悠落在肩頭,襯得女子的眉眼越發冷冽,“我們沒得選,但是你有。”

少年怔怔看她許久,忽而開口,“蘇葉,你也有得選。”

女子替他拂去肩頭的落花,笑容蒼白,“我沒得選。”

“你可以不嫁給樓主。蘇葉,你別嫁給他。”少年俯身按住女子的肩膀,情緒漸漸激動起來,“樓主根本沒有那麽喜歡你。他現在根本不在紫雲山莊,你知不知道?!”

女子拂開少年的手。“我知道,但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

女子冷冷打斷,“青硯,好好考慮下我說的話。你若要走,我會送你離開。”

少年倔強看著對方,一字一頓,“若我要留,你會如何?”

“若你要留,”女子只擡眸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那麽,我尊重你。”

青硯看著女子離開的背影,咬牙切齒,“蘇葉,我的事也與你無關!”

蘇葉被氣得頭疼不已,一邊揉著額角一邊出了門。其實,青硯對她的那點心思她不是不知曉。但那心思不是什麽喜歡或者愛,而是一種依賴。清夜留下他,自是已將他的記憶盡數抹去。她可能是第一個會護著他待他好的女子,於一個自小沒有雙親的孩子而言,她只是像母親一般溫暖的存在。

蘇葉出了後門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只覺得耳邊各種聲音嘈雜不堪,於是隨意拐進一處深巷。臨近的人家,薔薇開得正盛,大半探出石墻外。

大叢薔薇花後,隱約是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個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向來都沒有表情的一張臉,在認出蘇葉的剎那,第一次有了變化。

“先生。”粉紫色的薔薇花下,錦行的臉略顯蒼白。

“怎麽一個人在這裏?”蘇葉走過去,隨手搭起她的脈,“你這幾日的臉色都很差,以後不能再守夜了。”

“是。”錦行點頭答應。

“走吧。”

走出兩步。

“先生。”青衣女子站在原地。

“怎麽?”蘇葉擡起頭,望著頭頂的薔薇花。

“紫雲山莊飛鴿傳書,說薛樓主於昨夜離開山莊,行蹤不明。想問先生......婚禮是否延後?”

蘇葉靜默半晌,伸手拂開眼前的花枝緩步而行,聲音沒什麽起伏,“延後十日吧。”頓了頓,又補充道,“他有要緊的事。”

十日之期,轉眼即至。

尹軒先後派了數人隨青硯前往織月樓,卻始終杳無音訊。

是夜,蘇葉做了一個夢。夢見薛清夜抱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女子,從她身邊走過。她張了張嘴卻無法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穿過重重濃霧走進曠野般空蕩蕩的暗色裏,徒留一地猩紅。

她自夢中醒來,精疲力竭。冷雨已歇,天邊稀疏幾個星子。

“先生。”錦行聽見動靜,敲了敲門。這幾日,錦行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即使是睡覺也守在門外。

“沒事。”蘇葉定了定神,“這是第幾日了?”

“第八日。”

“賓客這幾日陸陸續續到來,我不方便出面,諸事都要你去辦。早點歇著吧。”

“是。”

蘇葉躺在那裏,聽著對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篤篤篤,篤篤篤。”有人輕叩窗欞,一如那晚,三下,又三下。

“何事?”

“屬下織月樓九風,奉樓主之命前來。”

蘇葉靜默良久,披衣起身,“進來吧。”

“屬下來遲,望蘇姑娘恕罪。”

眼前的少年,蘇葉是見過的,在一年前的荒嶺上。甚至是他單膝下跪的姿勢,也與當日一模一樣。她擡手給自己斟了杯冷茶,“說吧,他讓你帶了什麽話。”

九風遲疑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塊絲絹,雙手奉上。

看到那塊墨色絲絹的瞬間,女子執杯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突兀地笑了一聲,用沒什麽情緒的聲音道,“你回去吧。”

少年放下絲絹,行了禮隨即起身離開,從始至終都未曾擡頭。

“等等。”

少年回頭。幾縷星光之下,漆黑長發似絹絲潑墨,轉瞬成霜。

一支素白的玉簪遞到他眼前,女子依舊是淡淡的口吻,“物歸原主。”

錦行在門外站了一夜,再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次日一早,藍翎捧了新改好的嫁衣,被錦行擋在門外。一句“昨夜,九風已見過先生。”令藍翎的一張臉,血色盡失。

門是在那日傍晚打開的,蘇葉一襲墨衣,身後是一地似血殘陽。

她依舊是平靜從容的姿態,只是一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們該走了,錦行。”

錦行微楞,相較於這樣的沈靜淡漠,她更希望先生能表現出哪怕半分哀戚。

“怎麽?”蘇葉一雙漆黑的眸子,靜水無波。

錦行旋即回神,彎起唇角忙不疊點頭,“是。我這就去準備馬車。”

蘇芷聞訊趕來。原本一肚子的怒氣,在看到坐在床邊平平靜靜折嫁衣的蘇葉後,頓時煙消雲散。她站在門外,不知如何開口。

蘇葉將嫁衣疊地整整齊齊放在床頭,而後才發現來人。她將嫁衣往身後一藏,瞇起眼睛微微笑了笑,“姐姐。”

那個蒼白地笑容令她心口一痛,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蘇葉是怎樣愛著那個男人,“他派來的人,到底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不過還了樣東西給我。”

“實在欺人太甚!”蘇芷抓著門框,因為太過用力而將指甲掐了進去,“你放心,我定會讓你姐夫替你討個說法。”

蘇葉倒是一派風淡雲輕,“我想過了,如今唯一能挽回各方顏面的辦法,就唯有推說我因病去世。只是,我回落谷之後,這邊的殘局就要勞煩你收拾了。”

蘇芷眉角一顫,“你再說一遍?”

“宣布的我死訊,是最好的辦法。”

“蘇葉,我告訴你,你不許走。”蘇芷咬著牙,一字一頓,“是他薛清夜負心薄幸,憑什麽要你委曲求全!臉面算什麽,這點臉面紫雲山莊還丟得起!”

“蕭家和織月樓撕破臉,其中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麽,姐姐比我清楚。何況我早已不是活人,再死一次也不是什麽委屈的事。”

“即使為了顧全大局,你也並非非走不可。這裏有我,還有藍翎、尹軒。你若是怕再見到那個混賬,也可以留在芙蓉樓。以任何身份留下都可以。”

“我累了,姐姐。”蘇葉垂下眼眸,看不出其中的情緒,“待我回去好好睡一覺,再回來看你們,可好?”

“一個破山谷,有什麽好?”

“那裏有師父。於我而言,那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是你唯一的血親,難道還不如一個外人重要?蘇芷看著她消瘦的側臉,生生憋下這句話,嘆了口氣,“好。”

錦行迅速找來馬車,收拾行李,準備幹糧。蘇葉看著空蕩蕩的車廂,“泠然呢?”

“天色已晚,許是睡了。”錦行放下行李,快步上樓,“一時忘了,我這就去叫她。”

蘇葉想起小黑,跟了過去。

“小葉子。”有人自身後走近。

蘇葉頓了頓,沒有轉身,“三叔。”

“那小子雖然很混賬,但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愛我。這一點我從未懷疑過。”冷月如霜,女子一襲墨衣更襯得容顏似雪。

“你應該去見他一面。”尹軒看著她長大,深谙她的脾氣秉性。她從來不是一個願意接受敷衍的人。

哪怕是死,就要死得明明白白。這是九年前,她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時候,顫抖著對他說過的話。而九年之後,她依舊是那麽單薄瘦弱,擡頭沖他微微一笑,“不必。”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尹軒看著月下那個蒼白的小人,她太過平靜,平靜地令人匪夷所思,背脊發涼。

待尹軒還想說些什麽,已被錦行打斷。“先生。”錦行抱了一團白球,表情僵硬,快步走下樓來。

小黑耷拉著兩只耳朵,楚楚可憐的樣子,一見蘇葉便奶聲奶氣地“汪”了一聲。

蘇葉莫名看它許久,驀然擡眸,“淩霜雪之事,你告訴泠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保證是親媽,就虐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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