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睹物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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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城,芙蓉樓。

昏黃的夕陽照著路邊精致的樓閣,飛檐如拱,燈籠和酒旗高掛半空。推杯交盞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

“無事,有事,無事,有事......”少女倚在窗口,一片一片地扯著薔薇花瓣,嘴裏念念有詞。

年長一些的青衣女子站在一旁,望著車水馬龍的街市靜默不語。

“有事,無事,有事。”少女盯著光禿禿的花柄看了許久,驚慌失措地去扯同伴的衣袖,“錦行姐姐.....”

青衣女子隨後將對方手中的花柄扔向窗外,一字一頓,“先生不會有事的。”

少女微楞,眼睛裏忽而掉下大顆淚珠,“已經十天了......”

“先生不會有事。相信我,泠然。”青衣女子試圖安慰對方,手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織月樓和朝廷,都不會讓她有事。”

“朝廷?”少女胡亂抹了把眼淚,“先生和朝廷有什麽關系?”

“這......”

未及錦行解釋,有人推門而入。

“藍掌櫃,”看清來人,泠然脫口而出,“可是有了先生的消息?”

藍翎退開一步,介紹身後之人,“這位是尹捕頭。”男子三十歲上下,雖然樣貌普通,但高大挺拔器宇不凡。

“他是朝廷的人?”泠然聯想到錦行之前所言,眼睛一亮,“原來......”

錦行出聲打斷,“天下第一神捕,尹軒?”雖用了敬稱,神情卻甚是淡漠。

藍翎閱人無數,自是察覺錦行的抗拒,出言緩和。“之前護送你們前往雲溪的,便是尹捕頭的下屬。”

“那你今天來,是有先生的消息嗎?”泠然無所謂來者何人,專心致志追問著落聲的下落。

尹軒與藍翎對視一眼,方才答道,“十日前,蓬萊島少主遇襲,重傷而歸。而遇襲的地點距離雲溪不到十裏。”

“雲溪?”錦行恍然,“你是說,先生之所以沒有按時出現,是因為她被人從淩霜雪手裏劫走了?”

“姐姐,那個姓淩的女人不是很厲害嗎?”泠然回憶起與落聲失散的場景,“連你都打不過她,還有什麽人能從她手裏劫走先生?”

“雲天閣。”錦行面無表情,好似在回答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泠然久居山林對江湖之事一無所知,一派天真爛漫,“既然知道了先生在哪裏,那我們就出發吧。”

尹軒看著這個躍躍欲試的小姑娘,“雲天閣守衛森嚴,我的人始終找不到機會進去。”

“你確定先生就在雲天閣?”錦行擡眸,聲音似泠泠珠玉。

“確定。”

“如此,我去走一趟。”錦行提劍便走。

“我也去!”一旁少不更事的女孩雀躍不已,隨即跟上。

“錦行姑娘,不要沖動。”藍翎只來得及拽住蹦蹦跳跳的泠然,“請聽尹捕頭把話說完。”

錦行的手搭在門欞上,“說。”

尹軒見藍翎狠狠瞪了自己一眼,想起杏樹下的那壇女兒紅,連忙和盤托出,“二位稍安勿躁。探子來報,昨夜雲天閣的人強闖汀花小築。我的人已順利安插進去,今早就有消息傳出。落先生平安無事,二位不必擔心。只是地牢入口隱蔽,暫時沒有找到。”

·

寬敞廂房,燭火幢幢,桌案上的石鼎中燃了香。時值初夏,美人榻上的女子卻蓋了一襲薄被。她以手支頤,百無聊賴望盯著那裊裊的香線。

香線忽而顫了顫,對面的石門緩緩打開。“你要的東西,都全了。”

女子窩在被子裏打了個哈欠,接過對方遞來的藍色包裹,“想好了麽?”

“自然。”從淩霜雪手裏將她搶來,又雙手奉上掌門令牌,他已沒有什麽可想的。

“一旦下針,再無退路。”女子解開染血的包裹,“七七四十九天,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你需要多少時間都可以。”葉虛懷坐下來,替自己倒了杯茶,“這扇門,除了我沒人能打開。”

面對織月樓,還能如此有恃無恐。女子低眉一笑,錦行的眼光真心不錯吶。不過,葉虛懷憑借的到底是一扇石門還是那個富可敵國的家族,還真說不好。

綢布包裹下,是個漢楠木的抽盒,盒底兼兩側有薔薇花的刻紋。女子的手僵了僵,頓在空中半晌沒有收回。

葉虛懷放下茶盞,低頭細究她的神色,“拿錯了?”

“沒有。”女子低頭避開對方的目光,隨手抽開盒子,“只是許久沒碰這副金針,看著有些陌生。”

葉虛懷徒盯著那半張寡淡蒼白的側臉。他不會看錯,那雙靜水無波的眸子裏,曾閃過一絲哀傷,轉瞬即逝,卻深深切切。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女子覆擡起頭,黑如古譚的眸子一派清平,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正午時分。”

“既然東西都備齊了,今日便啟針吧。”女子一邊起身一邊解釋,“正午時分陽氣最盛,有益於行針走脈。往後,你務必這個時辰過來提醒我。”

院落內外種滿了薔薇,大片大片開在月光之下,由白漸紅,一路蔓開,像雲裏裹了煙霞。

墨衣樓主執了半壺酒,於枝杈間尋個安穩處一躺,彈開酒壺蓋,邊飲邊瞧著那個冷寂的院落。蘇葉在織月樓住的那十幾日,偏偏就住在這個院子。

“嗚嗚......”樹下突然傳來小小的響動。

“小黑?”薛清夜瞇起眼,看著樹下躍躍欲試的那團白球,“你也想上來?”

“嗚嗚......”小黑哼唧了兩下,用爪子扒著樹皮以示決心。

“好。”他話音未落,身影一閃已抱了幼犬在懷,連坐姿都不甚改變。

小黑用前爪搭著他的肩,睜大了一雙眼睛東瞅瞅西瞅瞅。忽而它的耳朵一豎,沖著某處鏗鏘有力地汪汪叫喚起來。

薛清夜摸了摸小黑的腦袋,喃喃自語,“你有沒有覺得,有時候阿夏很像她?”

紫衣女子行止如風,冷著一張臉來到樹下,“薛清夜,已經第二十天了。你到底要把蔔二爺關到什麽時候?”

紫陌如果生氣,不會哭不會鬧,只會冷著臉連名帶姓地叫他。這一點,和蘇葉當年別無二致。只是蘇葉轉過臉會偷偷地自己哭,紫陌不會。

“聽說他前幾天病了。”

“水牢那種地方,誰挨得住十天半個月。”

薛清夜慢慢飲了口酒,“沒死就行。”

紫衣女子靜默良久,突兀地一笑,“薛清夜,你沒有良心。”隨即拂袖而去。

“南意你說,阿夏說的對不對?”墨衣樓主望著高曠的天空,若有所思。

花蔭下,默默聽了許久壁角的人,拂開前頭的花枝慢慢走出來,“......嗯......”

“你也覺得,我不該懲戒一個侍奉了我幾十年的人?哪怕他欺瞞我,背叛我,真正讓我成為一個......”墨衣樓主摸了摸鼻尖,“嗯......沒有良心的人。”

慕容南意不自覺笑起來,“我們認識那麽多年,你可不是那種輕易為了一兩句話就自我懷疑的人。”

薛清夜低笑一聲,不置可否。

“只是這次你強壓下刺客逃脫的消息,又不給一個重懲二爺的理由,難免會有人不忿。”

“他們不是欠一個理由。”薛清夜坐起身,居高臨下註視著對方,“而是欠管教。我病了太久,現在說話已沒什麽分量了。”

慕容南意低了頭,“樓主多慮了。”

“不信?那我們打個賭,就賭二爺今夜身在何處。”薛清夜躍下枝椏,饒有興致地拍了拍南意的肩膀,“我賭蔔家別館。”

“......”南意一陣無語。按夏領主的性子,別說是今晚,多半現在就已經將二爺從水牢劫了回去。

薛清夜倒也不為難他,換了話題,“聽聞昨日,我們的使者被雲天閣拒之門外了。”

“是。我今日前來正是主動請纓,南下接手雲天閣一事。”

薛清夜上下將其打量一番,“你的傷好了?”

“已無大礙。”

“好。”薛清夜點點頭,“去邢司閣領罰吧。”

南意的眼角跳了跳,之前那句欠管教原是沖著他來的。“樓主,可否讓我戴罪立功?”

薛清夜長嘆一口氣,拎著酒壺晃晃悠悠地離開,“小黑,咱們走吧。現在也只有你聽話咯。”

“......”徒留某人在風中淩亂。小葉子,你有沒有給樓主開錯藥了啊?

千裏之外。

明亮的燈焰,無風自滅。

指間的白子噠一聲敲在楠木棋桌上。蘇葉望著燭芯慢吞吞騰起兩抹青煙,撿了塊栗子糕,輕笑著開口:“我等你很久了,三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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