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萬年龍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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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天小白一直穿著我的衣服,戴著我的面具,就算他真用了美男計勾搭人家姑娘,人家姑娘也只認得落谷落先生而不是織月樓慕容護法。合著我蹦跶了半天想看好戲,最後被推上臺表演的竟然是自己......

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思來想去為今之計只有逃跑。於是連夜收拾東西,將小白從被窩裏拖起來直接上路。

小白哈欠連天磨磨蹭蹭還意圖反抗,被我義正言辭一頓教育,“還不都是因為你!長得好也不帶這麽坑人的!冒著我的名,如果只是欺騙無知少女也就罷了,偏偏招惹的還是蓬萊島的少主!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位淩女俠有多厲害?!當初陸之行不過多看了她兩眼就被卸了一條胳膊,而我現在......現在......呃......話說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他輕飄飄看我一眼,順帶將我的包袱放在他的馬上,“你這麽生氣......真的只是因為我冒了你的名?”

白他一眼,這不廢話嘛,“不然呢?”

他不說話,偏著頭似笑非笑看著我。

“嚴肅點!”我努力繃著臉,企圖在氣勢上壓倒他。

他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向遠處。那裏有山巔連綿起伏,雲霧纏繞,山中林木隱約似瓊花玉樹,“白水堡一役後,夏領主盯著淩姑娘不放,認定任護法為其所害。那時你已不知所蹤,我擔心誤會彌深,所以在夏領主手下救了她一次。”

我點點頭,表示萬分理解,“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所以只能以身相許了。”

打岔被無視,陳述繼續。“在汀花小築她手下留情,不過是念著當日的救命之恩。我沒有解釋自己的身份,一來是不能解釋,二來也可保你平安。”

三言兩語聽下來,貌似是我想多了。但是當即認錯實在太沒面子,“真......真的只是報恩這麽簡單?那位姑娘身份尊貴,長得又美,武功也好,生就一副清高孤傲的性格是應該的,但她對你卻......”

“阿葉,你......這是在吃醋嗎?”

“......”這貨絕對比我想得多更多。白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以淩霜雪的個性,她不可能因為你救過她一命就輕易放過你。”

小白挑了挑眉,“繼續。”

“相反的,她自視甚高,絕不會允許別人知道她敗於人手,狼狽被擒。如果我是她,我不僅不會放過你,反而非置你於死地不可。這是於私。於公呢,你身系織月樓主的生死,雖然只是可能。坐在淩霜雪那個位置,不會不懂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道理。”

他沈吟半晌,“......你們女人都這麽兇殘嗎?”

“......您能不跑題嗎?”

·

四月末,微涼的清晨。小巷裏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雨絲密密地編織在對面黑色瓦檐的屋頂,升騰氤氳霧氣。空氣濕潤清新,仿佛是一夜之間,梔子花的味道便浸透了整座璧城。

初到楓城的那些日子,似乎一直下著雨。十四歲,一個女孩子,為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跟隨他離開故鄉,心裏不是沒有惶恐。常常會在半夜醒來,然後再無法入睡。只能趴在窗臺上,擡頭看雨點從一方狹長的深藍色的天空急速下墜,千軍萬馬般沖向小巷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路面處處盛開轉瞬即逝的花朵,一朵還未開盡,一朵已砸向地面,滿目勝景。

有人撐一把白色的油紙傘,傘柄微微擡起來,露出一張少年的臉,清冷的眼,高挺的鼻梁。他仰頭看著我,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你怎麽看起來快要哭了,是誰欺負你了嗎?”

浮雲舊事溫柔,仿佛棲息在河流兩旁的植被,日夜聽聞時光的節奏,窮盡一生。

耳畔傳來另一個更真切的聲音,“先生。”

“......錦行?”

錦行風塵仆仆,應該是一下馬便直奔我這裏。本想先將她趕回去休息,宛城之事稍後再說。她卻一進門便單膝跪地,“錦行有負先生重托,請先生責罰。”

我揉了揉額角,知道要是不讓她匯報完,即使強行命令她回去睡覺她也沒法閉眼,“宛城之行如何?”

“我們沒能找到蘇姑娘,千門之役的線索也是寥寥。”雖然錦行只跟了我數月,但她值得絕對的信任。比如她的回稟永遠只提結果沒有過程,在她的思想裏根本不會有推卸責任這一條。由此,雲天閣的禦人之術可見一斑。雲天閣能有今日之勢也不無道理。

“蘇葉率性妄為,你們找不到她也情有可原。千門之事距今已久,線索的確難尋。所以不必太放在心上,沒有其他的事便去休息吧。”

“千門之役錦行有得到一條線索。”

“哦?”這倒是意外之喜。

“千門山下的農戶說,千門派失蹤前一晚他們曾感覺到一陣地動山搖,但是時間很短。當時又是半夜,所以大家都不以為意。錦行上山察看過,山谷處有許多年月不久的落石。除此以外沒有異常。千門正殿早已荒蕪,沒有任何血跡或激戰的痕跡。千門的銷聲匿跡應該不是外敵入侵所致。”

“如果是用毒呢?”

“蔔二爺告訴過錦行,當年事發不久薛樓主也曾派人查探過,井中並沒有被人下毒。影守也沒有查到更多的線索。”

“是嗎......”其實我知道自己在做無用功。當年追查這件事的不知有多少人,他們都一無所獲,更何況是時隔多年的我。“也罷,你去休息吧。”

錦行的手搭在門上,又轉過身來,“先生,那個與我同去的少年......”

我悚然一驚,“怎麽?”

“他執意留在宛城,想要繼續尋找蘇姑娘的下落。”

“是嗎......”他留在宛城,遠離有關織月樓的是是非非,倒也不是一件壞事,“隨他去吧。”

雨在傍晚時分漸漸停歇。遠處厚重的雲彩被灰色的風篩著,一片片,一簇簇,一團團,像虛幻的夢,像多年前的那場流水之約。

我坐在窗邊,看著幾乎是破門而入的蔔二。他神色覆雜,說不清是惶恐還是激動,“歸墟......歸墟咒印......找到了!”

我跳下窗臺一時不穩,踉蹌了一步才站住,“在哪裏?”

蔔二喘了口氣,“城郊......已先行前往,夏紫陌......”

“走。”

蔔二一路上仍是語無倫次,半天才大概說清,攜帶歸墟咒印的是個十多歲的小姑娘,約了夏紫陌今晚在城郊山亭見面。蔔二之前多方尋找歸墟咒印未果,不得已將此事告之了夏紫陌,請她調動影守相助。但夏紫陌只知我們要找的古卷於樓主痊愈至關重要,並不了解其中具體有什麽。

依稀望見林木間露出的山亭一角時,始終蟄伏在心底的莫名不安霍然湧出,“清夜在哪兒!”

蔔二微楞,隨即露出今天的第一絲笑容,“先生放心,樓主在赤雪林和慕容護法對弈......”

心中驀然被註入一泓冷泉,冰冷到底。山亭中一襲墨衣,這就是所謂的正在赤雪林下棋!我推開蔔二,從馬車中一躍而出。

山亭中,夏紫陌將自己的右手伸給對面的藍衫女子,而那個人掌心中赫然是赤紅的萬年龍血珠!

“住手!”

說出這句話,我已用了三成內力,即使距離再遠他們也聽得見。亭中的三人對於警告卻置若罔聞,唯有南意轉身望向我,微微搖了搖頭。

“住手,讓她們住手!”我自詡輕功不在當今武林任何人之下,今日這前往山亭的小路卻長得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

藍衫女子已劃開紫陌的手臂開始施咒。南意起身走出了亭子,向我走來。

“落先生......”待我們的距離近地可以聽清他的第一句話時,夏紫陌身子一晃,也吐出了第一口黑血。

我不由地拽緊南意的衣袖,“那......就是歸墟咒印......真的是......”

在夏紫陌頹然倒下的瞬間,她身後的墨衣樓主長袖一拂將其穩穩扶住,右手長劍出鞘,光華流轉,女子的半截藍色衣袖已被削落。

“解藥!”聲冷如冰,帶著迫人的威嚴。

“呵......”藍衫女子一開口便有同樣黑色的液體自嘴角流淌而下,只是十幾歲孩子的模樣,眼神卻淒哀死寂,“想要解藥......你讓她跪下來求我啊。”

清夜最討厭的事情有兩件,一是背叛,二就是被威脅。夏紫陌中的毒也許並非無藥可解,那個孩子如此激他,分明是自求一死。但除了她,也許這世上就再無人知曉歸墟咒印。我後退一步,在南意反應過來之前從其肩膀借力,側身躍上山亭。

清夜是再驕傲不過的人,“從來沒有人可以威脅我。”

彼時,我離那個孩子還有四步的距離,而我離清夜僅一步之遙。要阻止他,只剩下一個辦法。

師父收藏有天下武學秘籍。想他的時候,我便會學一套劍法。如此七年,我以為自己摘葉飛花亦能傷人,便不再是曾經任人宰割的小女孩。但在祈影劍刺入我的左肩之時,我竟想不到任何招式去化解,如同十年前那個一無是處的傻瓜。

“你......你不能殺她......”不曾想過祈影劍傷人會這麽痛,痛得我幾乎沒有了說話的力氣。

清夜握著劍,眸色沈沈,深不見底。我忽然很希望他認出我來,但終究是一閃而過的荒謬想法。

一只手霍然握住劍刃,“忍一忍。”肩膀如同被生生撕裂般,我悶哼出聲,長劍也錚然落地。小白將我抱起,“別怕,沒事的。”

“落先生!”終於等到了這個姍姍來遲的二爺,天知道我簡直快痛死了。

“夏領主中了歸墟咒印......另一半是那個孩子......救活她......”咬牙交代完,不住點頭的長須老頭便在眼前漸漸模糊起來。

最後的記憶裏,有一個遲疑的聲音,“等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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