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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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沅說,其實趙適康過來的湊巧,那時戰事爆發,在過來的路上太亂了,那天大世界被扔了炸彈,南市還遭遇大火,除了租界以外,外面兵荒馬亂。

趙適康心驚膽戰又著急來找水燈,誰知在路上犯了心梗病逝了。

等岑沅的人接到趙適康,身子早已涼了許久。

岑沅知曉後,派人將趙適康的遺體還是被運回蘇州,瞞了這麽幾個月滴水不漏,水燈一點都不知曉,就是怕她知道了會受不了。

水燈沒有繼續聽岑沅說什麽,猶如魂不附體,她一人走了出來,灼心的感覺越發越強烈,大街上很嘈雜喧鬧,她被隔絕在自己的世界裏面,置若未聞。

她就這麽一步步往前走,很仿徨,也不知道回哪兒,這裏又沒有她的家,她的家在蘇州。

對,在蘇州。

她該回蘇州的。

她早該走了,她要是有些勇氣,就算自己被岑沅弄死了又怎麽樣,好歹也和舅舅死在一起,還有哥哥陪伴,如今受困於岑沅,連舅舅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現在,就連哥哥也不要她了,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兒,一個親人都沒有。

水燈一直恐懼的就是自己真的被拋下了。

岑沅在她後面也一步步跟著,見她魂不守舍,險些要被街上來往車子撞。

他迅速過去將她拉到一邊,“小心。”

水燈見他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腕,“放開。”

岑沅不肯放。

他又問:“你要去哪裏?”

“我要回家,找我舅舅。”

“你先冷靜下,改些日子再去看你舅舅,到時候我親自帶你去,外面這麽亂,你一個人過去很危險。”

又是這樣的話,之後,她又要被他困多久?

她連舅舅死了都不知道,連頭七都沒有好好守著,在他遺體邊哭得機會都沒有。

岑沅有什麽資格瞞著她,有什麽資格?

“為什麽要你帶我去,我們有什麽關系?”她眼神空洞,擡著頭直視他。

他最怕她說這樣的話,沒有一點顧忌,像一只即將要出籠的鳥。

岑沅知道她此刻必定很傷心,只好先安慰,“只要你願意,我們就結為夫妻,我發誓以後絕不會辜負你,婚禮我會給你最好的,後半生我來照顧你。”

他眼神很認真,語氣甚至帶著些乞求。

她想,這人居然想要和和她好好過日子,他在癡心妄想,白日做夢嗎?

水燈沒有力氣和他吵,只覺得心口焦灼,喉頭有些腥甜,如果可以,她這輩子再也不想和眼前的這個人有任何瓜葛,她想躲得遠遠的。

她精疲力竭,開口道:“你以為我還會那麽天真嗎?你以後要對趙家做什麽就做什麽罷,我再也不會妥協,你要殺要剮,隨便你,我只想跟你從此一刀兩斷。”她甩開他的手。

岑沅沒有阻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心中想著,總有轉圜的餘地,此刻逼的太緊,她一定會出事。

水燈往前走了兩步,喉頭的腥甜噴湧而出,一抹血紅從嘴角湧了出來,之前她一直強忍克制著,直到和岑沅說完話,終於氣血攻心,扛不住了。

她腿一軟,眼前發黑……

昏倒前,她想會不會緊隨著舅舅一起走了?

要是走了也好,沒有人可以困住她了。

自由,仿佛近在咫尺。

……

“岑沅,你有什麽資格關著我!”樓上的女人把屋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叮鈴哐啷”的東西碎了一地。

樓下阿香聽到了動靜,拍了拍胸口。

水燈那天在街上昏了過去後,僅在醫院住了一天就被岑沅接回了貝當路。

岑沅見她郁怒憂思過度,只請醫生上門診治。

水燈一開始是沒力氣走,沒想到等她恢覆好了,竟然連門都不能出了。

她被困住了,所以才鬧了這出。

緊接著,在樓下仔細聽著壁角阿香,看到岑沅從樓上下來了,見他臉上脖子上有些許抓痕,袖子上有些滲出來的血跡,應該是手被什麽東西割傷了。

阿香焦急地迎上來問岑沅:“先生啊,趙小姐天天這樣砸下去,伐來塞(不行)的呀。”

她心想,這趙小姐平時斯斯文文的,對她這個傭人也挺好的,但發起瘋來,什麽都亂砸一通,還這樣鬧了好幾天,不知道怎麽就這樣了,太可怕了。怪不得岑先生把她關著,應該是怕她出去亂傷人。

岑沅左手捂著另外一只手上的傷口,面色恢覆了平靜。

他說:“她心裏有怨氣,撒撒氣也是好的。”

阿香見他一點都不生氣,心想這兩人是不是都是十三點,天天砸東西,還是值錢的東西,就這麽輕飄飄來一句話。

她實在不懂有錢人的想法。

阿香不再多問什麽,有眼力界的去找紗布給岑沅。

水燈又被困在這裏了,她和岑沅鬧得不可開交,她不止連房門都出不去,進陽臺的玻璃門被封住了,連陽臺旁邊的那棵聳立的樹都被岑沅叫人砍了。

為什麽他就是非要逼她呢?還做得這麽絕。

岑沅不放她走,難道她就真的死活出不去了嗎?

……

這天,阿香在廚房擇菜,聽到又是“咣當”一聲,但是這次不一樣,好像是玻璃碎了一地的聲音。

緊接著阿香看見在窗戶外,好像有人從樓上墜落了下來。

可這樓上除了趙小姐,還能有誰?

阿香心裏一驚,出去一看,真是趙小姐跳了樓,她慌慌張張連忙叫在門口守著的阿才快去通知岑先生。

水燈就這麽從樓上跳了下來摔了腿,輕微骨折,二樓好在不是很高,摔得不是很嚴重。

可岑沅真是個心狠的,即便都這樣了,找來的醫生幫水燈接骨也是在這個房間裏。

“也好,你傷了了腿,你就再也逃不出去了,你下次應該從四樓跳,那樣腿才會斷得更徹底些。”岑沅餵她喝粥,直接被她吐了一臉。

她也不同他說話,眉眼皆是冷漠厭惡。

這會兒,阿香上了樓,在門口告知,葉小姐來找岑先生了。

岑沅用帕子擦了擦臉,放下碗關上了門,下樓前說了句。

“你再氣我也吃點東西,餓壞了身子不好。”

……

“你有沒有搞錯,你這是囚禁!”葉蕊軒剛從樓上下來就拽過岑沅的衣領,她此時有些怒不可遏。

要不是林路順嘴那麽一說,葉蕊軒還不知道這水靈靈的小姑娘糟了這麽大罪。

她今天特地跑過來眼見為實,眼看著水燈從一個水靈嬌俏的小姑娘,變成如今這個消瘦的模樣,臉色又慘白,腿上打著石膏。

瞧瞧這是人幹的事嗎?

“岑沅你覺得你這是喜歡她嗎?你這是折磨她,要她死!”葉蕊軒此刻是怒火中燒。

“我不能眼睜睜看她走。”岑沅那雙桃花眼輕眨了一下,他盯著葉蕊軒,盯得葉蕊軒心裏直發毛。

葉蕊軒身上起了陣雞皮,瞬間松開了他的衣領。

“岑沅你怎麽這麽自私,你……你怎麽變成如今這樣了?”葉蕊軒其實很久之前就知道他變了,可是他變得這般卑劣,還是讓她大開眼界。

“算了,我再上去勸勸她,她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葉蕊軒認命地選擇妥協。

這壞坯子沒救了,和他說不清楚。

葉蕊軒又上了趟樓,她放輕了腳步,推開了門,看到水燈靠在床上一聲不響,陽光水燈臉上鋪開,這小姑娘的皮膚都快慘白得透明了。

看到這一幕,葉蕊軒總覺得水燈就快要羽化成仙了,可同時又覺得這小姑娘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打了聲招呼:“水燈妹妹,我來了。”

水燈轉過頭看她一眼,眼神空洞,眼裏沒有生機。

葉蕊軒心痛極了,她明明見到過水燈在蘇州那樣的鮮活充滿朝氣,可如今這小姑娘臉色蒼白,頭發散亂,眼神是空洞的。

她被那個壞東西關在這個房間裏一定很無助吧,葉蕊軒這麽想道。

葉蕊軒見水燈不搭自己話茬,便絞盡了腦汁,想方設法讓人怎麽重新振作過來。

葉蕊軒湊到她耳邊,“你想離開岑沅是不是?如果你吃飯,我能幫你。”

水燈看著她許久,默不作聲,手上依舊沒有動作。

“咳咳。”葉蕊軒清了清嗓子繼續游說道:“你想想你這樣作踐自己,要是真餓死了,你親人怎麽辦,你的哥哥只是離家出走,但還在這世間,你要好好在這兒守著,他總有天會回來看你的。”

水燈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眶瞬間紅了起來。

葉蕊軒加了把勁兒,“你我都是女人,我懂你的苦處,我看得出你和四爺終究不是同路人,我也不想他害了你,你相信我嗎?”她握住水燈的手。

水燈張開唇,嗓子像是粘連太久了,聲音越發越沙啞低沈,她嗓子艱難地蹦出幾個字。

“真的嗎?”水燈想即便葉蕊軒說的是假的,她也沒什麽可以失去了,不過是繼續被困在這裏。

葉蕊軒見她不再不理人,松了口氣,馬上應承道:“真的真的,你吃點東西吧。”

葉蕊軒趕忙拿起旁邊已經涼掉的粥,一勺一勺地餵進她的嘴裏,深怕她又不相信了。

等她完全吃下去,她說了句飽了,葉蕊軒將計劃同水燈說了。

“現在日本人打了進來,上海已經淪陷,岑沅財力勢力有那麽大,到時候免不了被日本人利用,就算不想,也不行的。到時候逼迫利誘威脅就難辦了,前幾日名門望族之後的季先生過來了……

勸說了岑沅,於其到時不得不被利用,被迫做漢奸,不如現在就逃離這裏,因為這次涉及政治的人太多,岑沅能帶的人不多,但他一定會帶你走,還有我和林路……”

租界中的黃浦江有幾艘英國商人輪船,有的有錢人老早搭船逃去了香港。

沒錢的就另外尋出路逃。

名門之後的季先生在政界頗有威望,也很讓人信賴。他開了名單將這批牽扯政治的人物,準備給他們船票分批次離開上海,決不能讓他們被日本人利用。

名單上,岑沅也包括其中。

但是走了,帶不走的東西太多了。

包括岑沅這些年的所經營的很多產業和人脈,都要放棄了。時間竟緊迫至此,到了這種地步必須要離開,可見事態的嚴重。

而接下來的計劃,也是利用這點,葉蕊軒會幫助水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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