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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鐵馬冰河覆中原(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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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 我真的是您親生的麽?”

完顏康定定地看著包惜弱, 那目光裏包含的東西,包惜弱看不懂。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她顫著聲道, “你若不是我親生的,我怎麽會管你?”

是啊,您終於管我了,可是為什麽,是在這種情況下呢?

完顏康放下手, 深吸了一口氣。

“母妃,我不知道完顏亮和你胡說八道了些什麽, 讓您問都不問我一聲就定了我的罪。”

他站在包惜弱面前, 背挺得筆直。

“我跟完顏亮從小就不對盤,您又不是不是知道。”

“哦我忘了,您可能真的不知道這個。”完顏康涼涼一笑,眸中滿是自嘲。“您大概不了解外面的情況吧?”

“什麽情況?”

包惜弱打出那一巴掌, 其實心裏已經後悔了, 那是她和鐵哥的孩子,楊家唯一的血脈, 她怎麽能傷他呢?

可是手已經揮出去了,她也來不及停下, 反應過來後, 這孩子已經用一種讓她莫名恐懼的眼神看過來了。

她十幾年來不曾踏出王府一步, 如今又怎麽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會不會,是她真的錯怪了這孩子?

完顏康似乎已經完全不受包惜弱那一巴掌的影響般, 嘴角勾起的笑容竟然有了一絲邪氣。

“皇爺爺身體最近不太好,父王作為權勢最大的王子,自然就會礙了我那些叔伯的眼。您說,這時候完顏亮跑到您這裏來詆毀我,是個什麽意思呢?”

包惜弱咬著嘴唇,即便她足不出戶,皇家子弟爭奪帝位有多麽腥風血雨,她還是知道的。

“可是,可是,即便他來我這裏是胡說,又有什麽好處呢?”

完顏康偏頭,右手虛握抵在額頭上,闔上了雙眼。

顧惜朝嘆了口氣,上前一步。

“當然有用,畢竟阿康是王爺‘唯一’的兒子,如果阿康的名聲壞了,勢必會影響到王爺。”

“畢竟,按金國皇室現狀來看,他是最容易得到太子之位的。如此,可不就是其他人的眼中釘。”

“你是……?”

包惜弱楞楞地看著顧惜朝,一時想不起來這個站在兒子身邊的清俊少年郎是誰,她恍然想起來,方才康兒還沒有同她介紹。

“你是?”

顧惜朝微笑,“在下顧惜朝,令郎好友。”

“顧惜朝,顧惜朝,你是漢人?”

見少年點頭,她看了看一旁仍然不曾出生的孩子,便急切問道,“你說他們是因為金國王位才來詆毀康兒,可是,有什麽用呢?康兒若是沒有做那些事情,不就是白費功夫嗎?”

“當然不是白費功夫。”

完顏康這會兒已經穩定了情緒,平靜的開口。

“至少,在母妃這裏不是白費功夫。”

他扯了扯嘴角,“您不是相信了麽?”

包惜弱訥訥地喊:“康兒……”

“想來您也不知道外面如今是如何評價阿康的吧?我們一路走來在國都可聽到了好幾個版本。”

“有說小王爺完顏康蠻橫霸道,強搶民女為妾的,有說完顏康跋扈非常,打死了不少平民的……這些還是在王爺已經清理過一批的情況下。”

“奇怪的是,在下稍微打聽了一下,傳言中小王爺犯下這些罪的時間,很是奇怪呢。”

“怎麽……?”

包惜弱其實已經隱隱相信了顧惜朝的話,她向來沒什麽主見,別人說什麽信什麽。比起完顏亮說康兒是個壞孩子,她現在更願意相信是別人說他的壞話。

因為康兒雖然不常來見她,可他待她孝悌非常,她還是知道的。

包惜弱是打心底是不願意楊康成為一個奸詐之人的。

“傳言小王爺在皇城腳下強搶民女,可在下沒記錯的話,他們提供的日子,小王爺根本不在金國。”

包惜弱瞪大了眼睛,那……

“那時候,阿康在大宋境內游歷,常常與在下同行,如果您不信的話,在下可喚來其他幾個同伴為阿康作證。”

顧惜朝說到這裏,突然心跳了一拍,他頓了頓,藏在衣袖裏的手指一動,一張符紙滑到了手心裏,然後瞬間從中間撕裂了。

“當然,您也可以認為我是在包庇阿康。這樣吧,您可以派人去大宋走一趟,打聽打聽樓外樓的楊康少俠在江湖上是何等名聲。”

“‘楊康少俠武功高強,品貌皆遠勝同輩,乃江湖年輕一代的天驕’一類的評價,還是出自少林等名門正派之口呢,六扇門的諸葛正我先生也曾親口說過楊康少年英豪,您總不會覺得,我們能有這本事,能讓這些前輩幫忙說謊吧?”

幹脆利落懟了一通,顧惜朝停下來後發現,包惜弱眼眶徹底紅了。

“你剛才說,楊、楊康?!”

包惜弱芙蓉面帶淚,楚楚動人,她話語中滿滿地期待,任誰都聽的出來。

“楊康,是說康兒嗎?”

要糟!

顧惜朝在心底後悔,糟了光顧著給阿康解釋了忘了這一茬!

完顏康卻只以為包惜弱在疑惑這個名字,便出聲說到:“楊康是化名,完顏是國姓,我總不好在大宋境內光明正大自稱完顏康。”

包惜弱卻像是沒有聽到似的,嘴裏喃喃自語。

“楊康,楊康好啊……這個名字才好聽……你本該就叫這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完顏康敏銳捕捉到了包惜弱低喃中的信息:“母妃,什麽叫‘我本該叫這個’?”

“啊、哦沒什麽沒什麽,母妃只是覺得康兒這個化名起的很好,真的太好了。”

包惜弱連忙擦幹淚水,絞著手帕笑著說道。

“康兒,是母妃誤會你了。既然你沒有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那真是太好了。”

她擡手想要摸摸完顏康的頭,卻發現他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了,半途便停下了手。

她的臉上還帶著未擦拭幹凈的淚水,眸光中卻有幾分不自然。

“母妃一直希望,你能做個像你爹那樣,義薄雲天的大俠。”

完顏康皺眉,“母妃,您怎麽又忘了,父王又不是江湖人。”

這句話平平淡淡,本沒有什麽意思,聽在包惜弱和顧惜朝耳邊,無疑是一聲巨雷。

顧惜朝盯著完顏康,心想壞了,阿康不會懷疑了吧?要不等等就跟阿康坦白了吧?

可是,一想起完顏康先前在完顏洪烈面前的舉止,他又猶豫了。

阿康向來親緣淺,他對父母有很深厚的感情,可他母親一直這般模樣,想也知道阿康大部分濡沫之情都在完顏洪烈身上。

且不提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不好說,單說阿康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顧惜朝在這裏糾結,包惜弱也是心驚膽戰。她實在無法想象完顏康知道真相後的態度,康兒會不會恨他?他會怎麽看鐵哥?

“康、康兒,母妃有些累了,你先帶著你的朋友下去休息吧。”

包惜弱不敢與完顏康對視,她低下頭,聲音有些慌亂。

完顏康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最後道:“那母妃好好休息,孩子先退下了。”

包惜弱胡亂點點頭:“去吧。”

看著完顏康離去的背影,她心裏總有種莫名的感覺。

似乎,這孩子今日出了這個門,往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一樣。

我在胡思亂想什麽呢,康兒是我的兒子,怎麽會不回來了呢?

包惜弱搖搖頭,隨即又想起了舊人,康兒都長這麽大了,也不知他在天上看到了沒有。悲從中來,又伏案自泣起來。

顧惜朝跟著完顏康走出來,他看了一眼完顏康毫無波瀾的面容,心下微嘆。

他們相交多年,一看就知道,完顏康現在只是勉強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而已。

他在包惜弱面前,隱藏情緒已經成了習慣,這種習慣,近乎本能。

“阿康,你……”顧惜朝遲疑了一下,卻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不用安慰我了。”

“阿夜,其實我心裏有準備的。”完顏康笑容苦澀,“我只是沒想到,原來我在母親眼裏,竟然還不如別人可信而已。”

完顏康停下來,仰頭看著天空。

“我也想明白啦,母妃不是不在意我,只是她心裏,總藏著一些比我,比父王更重要的東西。”

明白歸明白,可我這麽多年來,又算什麽呢?

“阿夜,”他偏頭看向摯友,“你不會騙我的,對不對?”

“當然不會,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顧惜朝心裏了然,怕是瞞不過去了。

“那阿夜,你是不是知道什麽,關於……我母妃心裏藏著的那些東西?”

顧惜朝沈默了,完顏康也不追問他,只是安靜地走在他旁邊,兩人慢慢拐進了一個僻靜的小花園裏。

走過半晌,顧惜朝開口道:“我是知道一些,但……並不能完全替你解答。”

“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吧,阿夜”

完顏康隨便坐在了花廊下,擡頭直視顧惜朝。

顧惜朝走到他身邊,像小時候一樣挨著他坐下,閉上眼睛感知了周圍一圈,並沒有別人在附近。

他睜開眼睛說道:“你知道,之前師父帶我出去了一段時間。”

完顏康點頭:“先生帶你出去散心了,還特地交待這幾年有點亂,我們不要亂跑。”

“那你知道,師父帶我去了哪裏麽?”

“哪裏?”

顧惜朝嘆了口氣:“下黃泉,入地府。”

“什麽——?!”

完顏康的聲調猛地上揚,然後又低下來:“先生帶你去了地府?你去地府做什麽?”覆又反應過來,“顧姨?”

顧惜朝沈重地點點頭,“我不放心娘親,師父說既然這樣那就自己去看了看,然後就帶我闖了鬼門關,走了一趟地府。”

“然後呢?”

“然後師父讓閻王把生死簿拿來給我看了。”

“厲害了我的先生。”完顏康語氣裏滿滿地敬佩,“我單知道先生武功很高,玄門術法也獨步天下,砍人砍妖怪跟切菜似的,沒想到他還能上天入地啊。”

能下地府,自然也能上天庭。

你要是看到了閻王的態度,豈不是更佩服他了。

顧惜朝想想黃泉一趟的經歷,也是很無奈。然後他神色一整,認真地看著完顏康。

完顏康唇邊笑意一僵,心知是到自己了。

顧惜朝斟酌著語氣,小心地道:“我在把生死簿還回去時,不小心看到了阿康你的一些記載。”

完顏康眉心一跳,心裏不好的預感愈來愈重。

“那上面寫,臨安牛家村,包惜弱與楊鐵心有一子,名為楊康。”

完顏康瞳孔猛地一縮,楊、康?

“他的生辰八字與你一樣,但我不確定是不是重名……”

“不是重名。”完顏康深吸一口氣,“母妃就是牛家村人,這個我小時候聽到過。”

“那會兒母妃沒有註意到我,一個人自言自語時提到了,所以不會錯。”

“阿夜,你看的,應該就是我的身世。”

他手扣住衣角,胡亂的在衣袍上抓著,以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哈?我一直覺得我不是母妃親生的,沒想到,原來父王才不是我的親生父親啊。”

難怪母妃先前聽說他在大宋的化名是楊康時,反應這麽大。

他說的滿不在乎,可話語裏的顫抖,顧惜朝聽得一清二楚。

“阿康……”顧惜朝抓住完顏康的手,把它掰開,上面已經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阿康,你別嚇我。”

完顏康看著小夥伴擔憂的眼神,一直故作無事的姿態滿滿放松下來。

“她怎麽可以這樣……父王難道不好麽……”完顏康終於繃不住神情,伏在顧惜朝肩上,號啕大哭。

像是要把多年被母妃冷落的委屈和不解,全部都哭出來一樣。

哭吧哭吧。

顧惜朝一手握住小夥伴的手,一手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哭出來就好了。

——

李建成順著來時留下的靈力標記走回去,遠遠地看見泰阿斜斜卡在晶壁上,偶爾金光一閃,自動驅走了圍過來的妖魔。

嘿泰阿可以啊,現在都能自己浪了。

李建成快步幾下走上前,取下泰阿輕輕撫摸了幾下誇道,泰阿上鑲嵌的銀杏葉微微振了振,絲毫不臉紅的接下了主人的稱讚。

李建成笑了笑,然後一手撐在晶壁縫隙上,借力跳進了裂縫裏。

“大佬啊啊啊——你可算回來了!”

承天臺上,李建成杵著重劍,面無表情地看著世界意識幻化的人形抱著自己大腿哭嚎。

“嗷嗷嗷大佬求罩啊啊啊啊啊出大事了救命啊妾身真的承擔不來嚶嚶嚶——”

世界意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還試圖將眼淚鼻涕往李建成褲腿上蹭。

李建成嫌棄地掙脫開來,拎著重劍往後退了幾步。

“有話直說,再拐彎抹角重劍伺候。”

“得令!”

世界意識瞬跳了起來,看到李建成嫌棄的表情,立馬手一糊臉上抹幹凈眼淚。

“殿下,前不久東南、東北、西北方向一下子裂開了十幾道大裂縫,周圍也受了影響,有不少妖魔要進來了我和本源根本撐不住,小天道早就趴下了……殿下、殿下救命啊!!!”

“殿下救命——”

世界意識伏在地上最後嘶吼出來的聲音,聽在李建成耳裏,仿佛有萬千道聲音的重疊——

救命!誰也好,求求你救救我(們)!

“我不想死啊——!”

我們想活下去啊!

天地、山川、江海、草木、鳥獸、蟲魚、精怪、人類……

世界意識臉上幻化成不同種族的模樣,它們有些在悲泣,為什麽它們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受滅頂之災。有些在哀嚎,它們不想死啊!

不想就這麽輕輕巧巧的消失,不想因為自己無能而送葬整個世界。

李建成一手捂著耳朵,一手杵著重劍穩住身形,讓自己不要被突然爆發的萬物生靈的求救壓趴下。

世界意識代表的,本就是這方世界的思想。

李建成握緊了手中的劍。

——

「不是告訴過你,不要提前去見他麽。」

「我去看看我弟弟,為什麽不行?」

「你明知道他現在根本就不是!」

「那又如何?本座想做什麽,還需要考慮其他嗎。」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能不能做的問題。他在來之前就有一場劫難,如果他因為這個現在就被盯上,到時候後悔的還是你。」

「我並沒有越過底線,他也不知道我是誰。」

「……」

「天道沒有動靜,鴻鈞都沒說什麽,很明顯是不管。」

「……」

「不過這個法子只能我用,而且只能用一次,你就別想了。上了天道黑名單,你別指望能糊弄過去。」

「……同樣是上了黑名單,怎麽你就可以?」

「不可以就去揍天道唄,你不敢我敢。」

「如果一頓不行,那就揍兩頓。」

「餵伏羲你去哪?」

素衣長袍的神祗頭也不回走出大殿,「紫霄宮。」

哪咤聞言嗤笑一聲,「說的好像你敢對它動手似的。」

他赤腳點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上,卷了卷耳畔落下的一縷烏發。

「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女媧就擱紫霄宮門口呢。」

伏羲腳步一停,「她去幹什麽?!」

「可能,是去問鴻鈞有沒有什麽、能助孕的吧。」哪咤語氣有些覆雜,頗為同情地看了老友一眼。

「……」

伏羲,伏羲默默轉身走回來,在哪咤身邊坐下。

「靈珠子,你要不在我這多留些日子?」

「別指望我替你擋著女媧。」

哪咤毫不留情的拒絕,雲樓宮裏的事務都堆成山了,等著他處理呢。

「敢扣我在這裏,信不信玉帝到你殿前哭啊。」

「……昊天能不能爭點氣。」

「他又打不過瑤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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