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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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湘文一步一步地回到沙發前,站定,對著蘇城的目光,迎了上去。蘇城還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因為發燒而呼吸聲音稍重。

兩人對視幾秒,蘇城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是發燒帶來的癥狀,他嘴巴比腦子快:“我想喝粥,你會做飯嗎?”

話一出口,蘇城楞住了。

劉湘文也楞住了。

煮、煮粥?

蘇城擡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自己是不是燒傻了?

他開口補救道:“我不是那個意……”

“我會!”

劉湘文搶過話頭,說:“我會煮粥,很快的。”

讓陸恒澤等著吧!

蘇城強裝鎮定地把話說完,意思卻不一樣了:“那麻煩了,廚房裏面的東西你可以隨便用。”

劉湘文把包放在沙發上,走進蘇城的廚房。

說是走進其實就是走到客廳背後的一大片開放區域,從左至右依次是整潔的操作臺、水池、竈臺、一個雙開門的大冰箱,內嵌式烤箱、洗碗機等電器一應俱全,各就其位。

這樣的男人,即使上學的時候住宿舍,也會是井井有條、一塵不染的那種男生吧。劉湘文大學時去過陸恒澤的宿舍,別看陸恒澤平時出門打扮得人模人樣的,走陽光帥氣的路線,宿舍裏各種衣服和幹凈、不幹凈的襪子攪成一團,場面亂得像核彈爆炸現場,給劉湘文留下很深的心裏陰影。

劉湘文想看看冰箱裏沒有什麽能用得上的菜,拉開門,松了一口氣,好在蘇城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公子哥,他的冰箱有各種時令蔬菜、雞蛋,旁邊格子裏還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啤酒和飲料。

她拿出兩把蔬菜,洗了洗,放在案板上開始切菜,刀工很不熟練,聲音斷斷續續,有一下沒一下的。她今年才畢業,所有的做飯技巧都是自己獨居摸索出來的。

切完了菜,她四下看了看,沒看見米,只得把目光轉向坐在沙發上的蘇城。

蘇城正目光放空地看著前方,他在後悔讓劉湘文做飯這個決定,實在是……太唐突了,會不會嚇到人家?搞不好過幾天,網上就會有帖子控訴變態老板讓年輕秘書到家裏做飯……

“那個,蘇總,我想問下,你家米都放在哪裏啊?”

蘇城回過神來,都開始找米了,做就做了吧。

“哦,我來拿。”他慢慢站起身,繞過沙發,走向劉湘文。

劉湘文看著他走過來,後退了兩步,腰抵在操作臺上,看著漸漸逼近的身影手足無措起來。

沒等她反應過來,蘇城修長、挺拔的身體就到了她面前,劉湘文的臉刷地一下紅透了,比蘇城這個高燒病人的臉更甚。下一秒,他擡起兩條手臂,形成一個圈,松松地把她罩在了裏面。

蘇城離她很近,近到劉湘文的鼻尖都要觸到他胸口,她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還有他稍重的呼吸,帶著熱氣輕輕地掃在她額頭。

劉湘文一動不敢動。

蘇城打開上方的櫥櫃門,手臂線條收緊,拿出米袋,關上櫃門,清脆的一聲。

他胳膊一伸,把米袋放在劉湘文身後的操作臺上,一邊咳嗽著,坐回沙發上。

劉湘文心裏想著不管陸恒澤死活,但手上動作還是加快,做完飯早點趕回去把文件交上去。

她打開煤氣竈,淘好米,加好適量的水,扭大燃氣閥,等待米煮開。

劉湘文不敢頻繁地回頭看蘇城,等待間隙只好望著窗外,十月底的天氣,秋風蕭瑟。

冬天要來了啊。

……

鍋裏的米帶著白色的氣泡不停翻滾,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她揭開蓋子,拿勺子攪拌幾下,隨即用小火繼續煮。

她跟現在許多年輕人一樣,不太會做飯,因為這,母親陳梅曾經說過她,女孩子還是要會做飯,有幾道拿手好菜,當時劉湘文還笑話母親觀念陳舊,現在誰還在意這個。

當初要是跟母親學幾道拿手菜就好了,這時候還可以做點別的,不至於只能憑自己想象煮粥。

她擡腕看表,時間差不多了,關了火,回頭準備叫蘇城,一看,便默默咽下所有的話。

蘇城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的頭枕在扶手上,側著身子,長長的個子憋屈地擠在沙發上,兩條腿伸出沙發一大截,在空中懸著。

劉湘文回頭看著熱氣騰騰的粥,心裏有了主意。

……

她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公司,剛出電梯,就看見陸恒澤在辦公室門口踱步,他聽見動靜,一擡頭,眼睛瞬間亮了,大步朝劉湘文走來。

“大小姐啊,你怎麽才回來,這都急的火上房了。”

劉湘文邊走邊從包裏拿出文件,遞給他,“沒耽誤什麽,我掐著時間回來的。”

陸恒澤接過文件,轉身要走,又頓了一步,探尋地看了她一眼。

劉湘文被他看得發毛,說:“看什麽啊,你又不著急了?”

“你在蘇總家裏待了這麽長時間,都幹嘛了?”

一句話戳中劉湘文的心事,她穩定了下心緒說:“蘇總生病了,所以花的時間多了一點。”

“不會病得沒法簽字了吧。”

“……”

“陸經理,你不是很急嗎?趕緊進去找運營部吧。”

陸恒澤看在文件順利簽好的份上沒有深究,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我們好歹還算是朋友,湘文,我可得提醒你,別跟蘇總走得太近,他可不是一般人。”

沒等劉湘文反應,就大步往辦公室裏走了。

她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

許久,她像被卸掉全部力氣似的,嘆了口氣。

蘇城一直睡到晚上6點才醒,這一覺讓他精神不少,雖然還咳嗽,但發燒的癥狀好了很多。他揉了揉睡僵硬的脖子,坐起來,舒展下睡麻的手臂。

無意間摸到了什麽,他拿起一看,是一張貼在沙發上的便利貼,上面一行娟秀的字體:

蘇總,粥在鍋裏,趁熱吃,祝你早日康覆。

下面還畫了個簡易的笑臉,沒署名。

粥?

什麽粥?

誰做的粥?

剛睡醒的腦袋有點懵,蘇城思考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搓了下臉,起身走到廚房。

粥放在一個保溫碗裏,蘇城打開蓋子,米飯粘稠而綿長的味道撲面而來,他在那碗粥前站了許久,眼前又浮現出劉湘文在操作臺前忙碌的身影。

坦白說,粥的味道只能算一般,蘇城還是一口一口全都吃了。熱粥下胃,身體也得到慰藉,周身暖洋洋的。

電話響了,是蘇祥安,估計又是叫他回家。他清清嗓子,不想讓蘇祥安聽出異常。

“餵,爸。”

知子莫若父。

“小城?你生病了?”

蘇城扶額,“沒什麽大事,就是感冒了。”

“嚴不嚴重?要不讓你何姨過去照顧你吧。”

蘇城忙攔下,“真的沒關系,休息一下就好了,我一個大男人哪有那麽嬌氣,別折騰何姨了。”

蘇祥安只得說,“那你註意休息。”

他話題一轉,進入正題,“你跟宋家小丫頭最近怎麽樣了?”

蘇城疑惑,道:“什麽怎麽樣?沒聯系啊,你不會忘了吧,我們都分手四年了。”

蘇祥安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道:“最近我跟你何燕商量了,不強求你和宋家丫頭了……”

蘇城松了口氣,這頁終於要翻過去了,誰想蘇祥安話鋒一轉,“你何姨有個朋友,十幾年前去了南方做珠寶生意,最近想回來擴展雲城市場順便養老,把女兒先派回來了,他女兒以前在法國讀藝術的,我跟你何姨想著,條件也算是般配,你……要不要見見?”

繞這麽一大圈,也不嫌累。

蘇城盯著面前裝粥的空碗,直截了當地說:“爸,你就不用為我操心了,我的事自己心有數。”

蘇祥安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好再繼續說,又說了些諸如“註意身體”,“有空常回家”之類的話。

掛了電話,他懶懶地靠在沙發墊子上,要不是這次生病,他平時很少有這樣的機會放松下來,從回國接管蘇氏百貨開始,他的生活就只剩下工作。

甚至再往前推,從離開蘇州起,他的生活中就再也沒有“輕松”這個詞。

彼時,蘇城才14歲,蘇祥安給他安排了雲城最好的學校,也拜托老師多留意他的情況,每天派人接送,何燕也在家裏做足了萬全的準備,就怕他有抵觸情緒。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蘇城不哭不鬧,每天按時上下學,回家跟蘇祥安、何燕打招呼,他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看不出一絲異常。

蘇祥安松了口氣的同時,開始吹噓,“這小子,以後準成大氣,不愧我蘇祥安的兒子。”不管旁邊何燕的臉色一寸寸地黯淡下去。

只有蘇城自己知道,他心裏的那根弦,從來雲城的第一天就繃緊了,一刻不敢放松。

走進那個家,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那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蘇州,在一棟灰舊、斑駁的居民樓裏。

但是他不能回去。

自從何燕確診為無法生育的那天起,蘇城的人生就已經被設計好了,他會在適當的時候離開自己的生母,到另外一個城市生活,長大後,會與門當戶對的姑娘成家,接管分公司,一步步,最後接手整個蘇氏。

這是蘇祥安從他小時候就描繪的,也是一眼可以望到頭的生活。

他不知道蘇城從到雲城的第一天起,就有自己的計劃。

他要好好努力,等到自己可以獨當一面的時候,就把程慧如接過來一起生活,如果蘇祥安跟何燕不同意,他就脫離蘇氏,憑自己的能力,也能在雲城站穩腳跟。

蘇城沒等到這個機會。

程慧如在他19歲那年去世,所有的計劃都失去了意義。

蘇城接受了與宋嫣一起出國留學的安排,因為不管是留在雲城還是出國,對他來說都已毫無意義。

回國之後,他又按照計劃接手蘇氏百貨,從此以後心無旁騖地、一心撲在工作上。

蘇城的人生就像一臺精密制作的儀器,每到一個節點都有該做的事情,他曾經試圖過反抗,想要活出計劃外的人生。

但那個他最尊敬、最在乎的人已經故去。

蘇城知道,蘇祥安今天打電話來給他介紹法國讀藝術的朋友女兒,明天就有英國讀建築的朋友女兒……

他手裏擺弄著裝粥的空碗,心裏叛逆的情緒如藤蔓一樣滋生:要不要再博一次?要不要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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