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葉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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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英霍然自床上坐起。

他睜開眼睛,視野中依然是漫無邊際的黑暗,提醒著他,方才的一切一切,都只是過去,只是夢境罷了。

站在床邊的羅浮仙被嚇得差點叫出聲。轉眼看葉英發絲淩亂,額角掛著濃密的細汗,神色黯然無比,便問,“大莊主,可是做惡夢了?”

葉英呆呆的擡起臉,似乎在努力的辨別她在說什麽,而後搖了搖頭。

“奴叫了好幾聲也叫不醒,想是睡的沈了便在這等,大莊主猛地起身,可嚇死奴了。”羅浮仙壓住心底湧出的心疼,笑道。

葉英此時也沈靜下來,聞言隨之淺淺一笑。

“什麽時辰了。”

“已是辰時一刻了。”

羅浮仙為葉英披上外衣,扶他下床洗漱。

“什麽時辰了。”

“回將軍,已是辰時一刻了。”

李承恩放下手裏的軍文,揉了揉緊皺的眉心。

從秦王殿門外望去,天宇陰雲彌漫,零星的透露出些許光亮,遠處城墻後不斷有烽煙和□□轟擊起的煙霧和塵土翻騰開來。

冷天峰自門外進來,盔甲上落滿了煙塵。他站在門口跺了跺腳,門口的士兵嗆的咳嗽起來。

抱歉的看了一眼士兵,冷天峰難掩臉上的喜悅,走到李承恩面前匯報了藥師觀的情況。

李承恩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已經肅清了後山小道的狼牙據點,這麽說就可以通過經由洛陽的信使收發信件了?”

“是的統領!”

“辛苦了,去休息吧。”

“末將告退!”

這對李承恩來說,是現階段最好的消息。自突如其來的叛兵占領了通往洛陽的官道,天策府府門外及前方武牢關也已淪為戰亂前線,交通受阻,他已經幾個月沒能收到葉英的來信。

葉英,你現在可好?

李承恩當即傳令,輪班之後的士兵可以給家裏寫家書,統一送往洛陽城。

府內上下,將士們都覺得一樁心事終於可以了然了。能給家人寫最後一封家書,便已是對家人的告別,既然生為天策府兒郎,便已做好為國捐軀的覺悟。

那天,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欣喜的笑容。

狼牙軍暫時停止了對城墻的轟擊,李承恩得以在空閑之時飛筆提書。

縱有千言萬語輾轉心間想要訴說,持筆的手頓了一下,終究只寫了一句便封口匆匆交由傳信士兵。

“李某尚好,勿念。”

羅浮仙自屋外進來,想要收走碗筷,卻發現原封未動,就連筷子都還是當初她擺上的那樣一前一後狀。

伸手探了一下,飯菜已經涼透了。

“大莊主,怎的不吃呢?飯菜不合胃口?都涼透了,奴叫廚房再去熱熱……”說罷彎腰要端,葉英攔住了她的手。

“別麻煩了,我吃不下。”

那只手,已經細瘦的不堪,原本就清晰的紋絡如今更是突兀,乍一看竟如一只枯手一般!

羅浮仙大驚。

她早就感覺近來葉英越發的纖細,下巴愈顯瘦削,面容異常憔悴。可沒想到竟已瘦到這個程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葉英的飯量就越來越差,有時甚至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碗筷。

這樣下去,只怕李承恩的消息還沒到,葉英便先垮了……

葉英感到有什麽冰涼滴落在手上,略顯疑惑,繼而聽到了羅浮仙抑制不住的抽噎聲。

“大莊主……你……你這是又何必……何必折騰自己……奴看著……看著心裏難過啊!就算……為了李將軍……保重身體……”

羅浮仙哭的愈發的傷心,葉英苦等幾個月她都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葉英從不會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感情,只有從他的一舉一動中方能體會到他的或喜或嗔。

出生時葉英即是華發素眼,也不似初生嬰兒那般大聲啼哭,眾人都以為這是不祥之物,紛紛勸葉孟秋丟棄此嬰。

然而葉孟秋搖了搖頭,將嬰孩抱在懷中,一言不發。

傳聞葉英的娘親曾是葉孟秋最心愛的女子,華發素眼,面容極其美麗。葉英生下後,女子懷抱著自己的孩子,用手指在其額頭上輕輕塗抹四下。第二天,床上只剩下熟睡的嬰兒,女子悄然不見了蹤跡。

仆人稟報葉孟秋時,葉孟秋也只是嘆氣,不曾打發人去尋找。

所以不明所以的人時常會議論紛紛,猜想這女子其實是神仙,或者是妖精。

因葉英樣貌皆不同於常人,竟無一人敢照看,請來的奶媽都連連搖頭生怕招惹上。這時,寄住在藏劍山莊中一位自稱羅姓的女子見到葉英,煞是喜愛,便自願為葉英侍婢。

女子原姓梅,在揚州街頭討要飯食時遭到街上霸道乞丐的毒打,葉孟秋路過制止,以錢財打發乞丐,將其救下。

細問之下得知女子原為當地大戶人家之女,被神策軍所陷害,家破人亡,後與大哥離散,流落揚州城,每日只能依靠乞來的零碎飯食充饑。

葉孟秋見她可憐,便帶她寄居藏劍山莊。

自那以後,葉英便隨著羅浮仙長大。長至四歲時,葉英額頭出現了淡淡的紅痕。

直到幾年後,紅痕徹底映顯成一朵四瓣梅花。而葉英也出落的清秀可人,清新俊雅。

只是葉英從小便是疏離淡漠的模樣,寡言少語,不似其他孩童般哭鬧。看著眾星捧月的弟弟葉暉,眼中也毫無羨慕嫉妒之色。羅浮仙教他讀書寫字,半日便能默寫全篇。每每談起葉英,葉孟秋也甚是欣慰。

轉眼間時光飛逝,葉英八歲了。葉孟秋開始教習葉英四季劍法。

原以為天資聰穎定會突飛猛進,出乎意料的是,葉孟秋一套劍法演練完畢之後,葉英竟只能使出一招。手把手的游走幾遍,待葉英獨自出劍卻是淩亂不成章法。葉孟秋不禁氣急,又喚來小兒子葉暉,可葉暉硬是哭鬧打滾,不肯練劍。

葉孟秋只得又開始刻鑿葉英這塊頑石。

可用盡了方法,劍譜葉英是倒背如流,可真刀真槍上陣,卻是如同榆木一般,使出第一招,接著便又出第六招,繼而使第二招,混亂至極。葉孟秋固然疼愛葉英,可心中恨鐵不成鋼,火燒火燎,便一巴掌把葉英打翻在地。

羅浮仙心痛不已,急欲上前阻止,卻被葉孟秋喝退。

葉孟秋正值壯年氣盛,性情急躁,待到後來時間長久,可葉英仍不能一招一式完完整整演練出一套四季劍法,又時常聽聞莊中多嘴下人議論紛紛,流言蜚語道藏劍山莊將後繼無人。又心想自己本是一介才華,怎的葉英會是如此不開竅,更是急火攻心,對葉英打罵更甚。

經常晚上睡覺時,羅浮仙撫著葉英渾身的青紫,止不住的掉淚。葉英卻仍不哭不喊,不以為意。

葉暉雖小,但心中對大哥甚是仰慕眷戀,時常做完功課便偷偷躲在墻角,觀看大哥練劍。他雖不懂劍法,但看大哥神態自若,並不像癡呆之人,心中對父親意見頗深。

那日,葉孟秋責罰葉英跪在日頭當中三個時辰。雖是秋後,但烈日曝曬,葉英又不準吃午飯,固然鎮定如葉英,年紀尚小,滴水未進饑渴之下也是汗流浹背,搖搖欲墜。葉暉趁父親午睡,從廚房偷出白饃和水交給葉英。

葉英三口咽下,喝幹了水,看了弟弟一眼,只字感謝未說。葉暉卻覺大哥頗有大俠風範,心中崇拜更上一層樓。

其實葉英也很喜歡這個懂事的弟弟,只是他從不言說自己的情感,他只將葉暉的行為默默看在眼裏,記在心中。

漸漸葉暉發現,大哥看著自己的眼神柔和很多,時常還會在自己為大哥送去食物的時候對自己微笑。於是葉暉開心不已,更加努力的讀書學習,誓要好好保護大哥。

葉英十歲那年,葉孟秋的夫人,也就是葉暉的母親生下了葉煒。隔年,葉蒙出生。

一下子有了兩個弟弟,葉暉自然是好奇新鮮,天天跑去看弟弟,然後跑到葉英面前拉著他的手說,大哥,我也是哥哥了!

葉英拍拍他的頭,眼中滿是寵溺。

葉煒自小愛劍,剛學會走步就抓著葉孟秋的佩劍不松手,睡覺要抱著劍才安然入睡,若是不依他便放聲啼哭。

葉孟秋喜不自勝,認為四季劍法終於後繼有人,便開始悉心教導葉煒,也不大去管葉英的劍法如何了。

葉英漸漸在莊中銷聲匿跡,三少爺的笑聲倒是響徹整個山莊。下人議論道,大概下一任莊主是要繼任給三少爺葉煒了。除了葉暉和羅浮仙,很久不曾有人來過問過葉英的生活。葉暉心想大哥一定很孤獨,可幾番前來,葉英眼中並無任何落寞之色,夷然自若,不是輕拭佩劍,就是倚樹觀花。

可有些人,註定要在歷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千裏馬不能揚蹄嘶鳴,只是還沒遇到伯樂罷了。

開元七年,第二次名劍大會。

葉孟秋特意邀請上屆的“禦神”得主,公孫大娘來此為貴客。之後便親自陪同公孫大娘閑游山莊,並特意前去觀看了把劍舞的呼呼生風的葉煒。

圍觀眾人叫好不疊,公孫大娘點頭微笑,卻並未評價一二。

一路閑談,路經天澤樓。公孫大娘忽覺此處深幽靜謐,心曠神怡,擡眼一望,高大的古樹開滿紫色的花,隨風飄動,美不勝收。接著便看見了樹下倚著一個人。

葉孟秋嘆息說,是葉某的長子葉英。

公孫大娘竟面露喜色,細細觀看一番後稱讚道,“沒想到葉家公子竟有這樣的造詣,小小年紀難能可貴!葉家劍法果真名不虛傳,葉先生一脈人才輩出啊!”

葉孟秋不明所以,問道,“大娘可指犬子葉煒?”

大娘搖頭,“乃是面前這位少年。”

葉孟秋也瞪眼細瞧,可左看右看,葉英除了一臉神情氣閑根本不搭理他們之外,並沒看出什麽特別的。“大娘何出此言?

公孫大娘笑道,“世人使劍,想必是以套路出劍,然則,有高手能在思想中對拆其可使用的所有招式,劍出必是招招相克,輸贏自不在話下。而大公子年方十幾卻能達到如此境界,葉先生教導有方,實在佩服!”

葉孟秋瞠目結舌。

他細細回想起葉英淩亂無比的出招,對上自己所行的招式,竟真是招招相克!

葉孟秋大喜,他心中有千萬只風來吳山呼嘯而過:我兒子這麽出息果然是隨我!

葉英:老爹你的節槽呢。

葉暉:老爹你的節槽呢。

葉孟秋:別鬧,晚上燉肉吃

葉暉:(歡呼著跑走)

葉英:老爹二弟你倆的節槽呢……

作者有話要說:

節槽呢……燉肉用了……【關於此篇後面幾章有詳細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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