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依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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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她,樂正綾。

她不在我身邊,她去了邊疆,為抵抗朝楚。實際,是抵抗西燕。我見過朝楚國主,那女

子年歲比我大不了多少,她是聰明人,不會幹這種事。

長明廿一年,我等著阿綾。不過,我大抵等不到她了。

我只覺著好冷,像是跌入了冰窖,迅速凝結的冰擠壓在我胸口,就像一只冰涼的輕輕一

掐便能夠要了我的命的手。四周見不得一絲光亮,像極了兒時被母後關住的那間黑屋子,潮

濕陰暗。

我不怕黑,不能怕。為阿綾做的發笄,我還未替她戴上,這是我與她的約定。

不可……失約。

“阿綾,我在等你啊,誰來……救救我。”

我的夢中,只有阿綾的身影。她是我在這片黑暗中最後的光了,我能夠相信的,也只有

她一人。那時她救了我,現在也一定……

“阿綾……救我……”

我費力地喊著,好幾天未沾水的嗓子像是鈍刃割過,呼出的氣能嘗到一股子甜腥,令人

作嘔。有氣無力地幹咳一陣,我終是什麽也沒吐出來。倒該是這樣,我本來也……許久未進

食了。

像是驚動了誰,我聽到一陣腳步聲。不必細聽,我便曉得是誰來了,她化成鬼,我也能

辨別她的足音。

墨長琴。

然而,推開門,背著刺眼的光,站在我面前的,卻是……父皇?

許久未見光,我的雙眼不免疼痛。想閉上眼,卻又擔心一切都是幻象。不可能是父皇,

我親眼瞧見父皇被墨長琴那個女人殺了,刀捅進他的心口,溫熱的血還濺在了我的臉上,像

是父皇的手。 我不曉得那女人耍了什麽花招 ,父皇從頭至尾都沒發出半點兒聲響,高大的身

子倒地,連塵埃都不曾擊起。然後,一包白色的粉末被傾於父皇臉上,血紅迅速在整張臉上

彌漫開,直至粉紅枯骨,面目全非。彼時,我或是驚惶發出了聲音,引來了那可怖女人的註

意。

醒來,我便在這黑屋子裏了。

“父皇……”我伸手抓那人衣擺,卻被冷漠踢開。

“莫要拿你的臟手碰我這衣裳。”卻是墨長琴的聲音。

這張臉?父皇的位置,她想取而代之麽?可她分明是女子……不,沒有這瘋女人幹不出

來的事。

“你會……”遭報應的。還未說完,便有東西落在我背上,我想那是匕首,因著我隱約

聽見了皮肉撕裂的聲音。只我感覺不到疼痛,身子極其地冷,其他的感覺便麻木了。新增的

傷口,反倒令我覺著十分溫暖。

“ 傷口好了會留下疤 , 將來公主殿下可 招不到駙馬了 。” 那女人在嘲笑我 , 我卻 已沒了

氣力反駁她。

“阿綾……”我低聲喚著。每多喚一聲,身子便愈冷一分。思念愈增加,攥緊心口的莫

名力道便愈發狠戾。

我還未等到阿綾歸來。

“我還有阿綾……綾姐姐待我最好,不會不要我的。”

“樂正綾?你想讓她娶你麽?”我的模糊不清,但我隱約感受到了睥睨著我的鄙夷目光,

“闌珊只會在思念心慕之人時發作,你當真是個怪物,你想嫁與一個女子麽?”

我第一次曉得,女子是不能歡喜女子的。父皇同母後從未告訴我這般話,因著他們亦歡

喜阿綾,像待親生女兒一般。墨長琴的話跟著我許久,以至於很長一段時光我待阿綾避而不

見。萬幸,我終究未屈從於這句話。

我緘默,不想再與墨長琴廢話。

她大抵也覺著與我這半死之人說話無甚意思,順手將刀刺入我肩,便又將我關回孤零零

的黑暗中。我算是……暫時撿回了命。

被搖晃著叫醒,已是夜半。

四下依舊是黑壓壓的一片,我卻感到了風,柔柔的,像是父皇在輕撫我的臉。風中有暖

意,也送來了蟲聲,原來已是夏日了麽?不見天光的時候,還是暮春呢。

“……天依……小天依。”

我努力以適應了黑暗的眼辨別抱我之人的形貌,是個女子,生一雙鮮艷到不正常的血色

眸子。阿綾?不對,是……宮羽。是阿鈿尋來了她罷,畢竟,宮羽,是現下唯一能來救我的

人。

我不必開口,宮羽便遞了水在我唇邊。清水洗去殘留在舌根的血,發燙的咽喉也稍微緩

解。只是,還是覺得有些冷。不過,這並非是那什麽闌珊的作用,我能分辨出來。

“帶我去……找……母後……”我想抓住宮羽衣襟,剛伸出手又縮回,怕手上的血弄臟

了她的衣裳。 彼時 我不曾想,幾年後我也這般伸出手又怯懦縮回,卻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結果。

宮羽和阿綾都待我極好,而我最終歡喜阿綾的緣由,或許只是那雙能將我緊握的手。有許多

人,都給不了我這樣一雙手。

“以你現在這副模樣?”我隱約看見宮羽蹙了眉。至今,我也不曾習慣她與我近乎全然

相似的面容。 我總覺著自己是在面對一面打磨得光滑的 銅鏡,鏡中,是我一生恐怕都不敢追

尋的模樣。

肩上有些疼,回頭才發現簡單包紮的傷口處血溢出來了。說來可笑,我竟不記得那匕首

是何時被誰取下來的。

“抱歉。”還是,弄臟了宮羽的衣裳。

“無妨,”宮羽抱著我站起來,血色的眸盯著某個方向,那是母後所在的宮中,“罷了,

我帶你去。”

我聽到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跌在風中,飄遠。

母後病了,極其嚴重的病,不論如何醫治,也不見絲毫成效。沒有父皇看她,宮人也被

撤走,她一個人在宮中數著天過日子。只有我曉得,母後沒有病,她只不過是要避開墨長琴

的鋒芒。母後比我聰明許多,因此她活到了現在。

“天依。”

不想卻是母後先發覺了我。

“天依,”多年來,她第一次這般親昵喚我,“來這邊,離我近些。”

我撩開珠簾,倚著床的女子已清減成了蒙著一層皮的骷髏。眼眶深凹,雙目無神,面色

灰白,散亂的發也如蒿草般枯槁。這樣下去,便是沒病,也逃不過一死。

“母後……”我低聲喚母後,大氣也不敢出,怕將那清瘦的人兒吹得散架。

“ 我的兒 , 你受苦了 。” 突如其來的擁抱 , 卻不曉得我的模樣 變得 究竟有多駭人 , 抱住

我的雙手,還在微微地顫。

我輕輕推開母後,瞧見她斂起的淡眉。果然,我身上的血腥味,教她厭惡了罷。

“母後若是不喜歡親近天依,不必強迫自己。”這是……我一直都曉得的事。

“天依……”我在母後的眼中瞧見一絲驚慌,還有……歉疚。

我是她的女兒,這看我的眼神卻仿佛是在看別人。即使我遍體鱗傷,也連她的同情都得

不到。我不曉得,我究竟……是個怎樣的,不招人待見的怪物。

“真是位不值得去討好的娘親。”我聽見珠簾外宮羽的聲音。

回頭,卻見母後驚恐地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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