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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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清弦的事,悉數交付有司審理。洛天依意外地按兵不動,只是稍微打點了獄卒,減去

了墨清弦些許皮肉之苦。

然而有些刑,再多的銀兩也免不了。鎖於桎梏的終究是囚徒,不是千金大小姐,撬不開

嘴的,獄卒才不會不忍心讓他變成真正的死鴨子。刑架在前,招抑不招?

自然,招。

墨清弦懶得當舍生取義的大丈夫,有那時間受刑,不如當個吃軟怕硬的小女子,保命要

緊。但這樣一來,替小丫頭 頂罪 豈不沒了意義?本來就沒有意義。頂罪?不過是綾彩音和小

丫頭一廂情願的考慮罷了,洛天依怎會真的讓棋子跳出自己手外?說辭在小丫頭出現前便已

擬好,連接漁網的線,正被緩緩從深潭拉起。

“是墨許,他指使我……”

蒼白的唇瓣緩緩開啟,孱弱女子依然一天半水米未沾了,沙啞的聲音輕淺飄渺,不附耳

聆聽簡直如同蚊語。

“是墨許,指使我去殺了洛天依的。”

“好 大膽 的東西 ,” 獄卒揮起巴掌 , 卻猛然想起洛天依打過的招呼 , 合攏的指在空中虛

扇 兩下 , 帶起 蒸騰 汗氣的 風, 又頹然 耷下,“ 你這 刁婦, 竟敢誣陷當朝丞相 , 還還 ……還直

呼公主名諱。”

“刁婦?”墨清弦扯著蒼白的嘴角拉出嘲弄的笑,“你可知我亦姓墨?”

墨,清弦。

說無關的,才是刁民罷。

前有洛天依打過的招呼,獄卒不想惹麻煩,只照著墨清弦招認的錄下。墨筆在白紙上飛

馳,這無名小吏只願寫完這東西,他能平安卷鋪蓋歸鄉。這,對洛天依來說,不算是什麽難

事。

招供書被輾轉呈上。

洛帝的註意被成功地轉移到了墨許身上。墨清弦太熟悉墨許,因而滿嘴謊言中編織進了

隱現的名為真實的絲線,使得虛假供詞比真實更令人信服。

只是,站在洛天依一方的墨清弦,為什麽,會熟悉……墨許呢?

你可信,這世間有一種東西稱作孽緣。

墨清弦是墨許的女兒。

墨許生兩女,一為當朝皇後,一正待字閨中。但,這是指嫡女。墨清弦的年齡,恰在兩

位之間,是婢子誕下的庶女,本是不受歡迎的存在,幼時又比不得兩位正室小姐聰慧機敏,

因而也不為多少人知曉。

只是這不聰明的二小姐,倒意外地吃得開醫理藥學,只偷瞧過書房裏幾本醫書,便配出

了治風寒的藥劑。難得的才能終於引起了墨許的註意,老狐貍自然不會放過身邊一切可利用

的人與機會,哪怕被利用的是他的親生女兒。

墨清弦與她那婢子母親不再為人冷眼相看,她以為自己只要再多看些醫書,配出更具功

效的藥,就能擁有和姊妹相同的優渥生活。

不過,墨家這三個女兒,誰又真正享受過什麽優渥的生活呢?

長姐長琴折斷羽翼跨入宮門,孤零零守著空殿的金獸,凈手焚安神升起涼冷的煙,香灰

飄落在怨恨積疊的鳳冠,遮去了少年初心。小妹冥靈被當作殺人工具,潛心毒道暗器,只懂

得聽令行事,小小年紀,便被迫手染千淘萬洗浣不去的血。而墨清弦,則是……現在這副模

樣。

真正待墨清弦好的,到頭來卻是個外人,星塵。

星塵是打苗疆而來的女子。她來洛都,又將墨清弦與冥靈帶離洛都,作為她的弟子。星

塵瞧來著實不過與墨清弦同年,言行舉止卻像一位活過許久的長輩,令人信賴。星塵芳齡幾

何,墨清弦沒問過,她只曉得接下來的許久許久,星塵都一直是與她初見的模樣。

“我和妹妹可以一直呆著師父身邊嗎?”墨清弦問星塵,她那時,真是不谙世事。但即

使是她,也曉得墨家是深淵,淵底沈著鮮血,一但涉足,便是洗不清的罪孽。

星塵只笑,她很難得笑,臉上總冷漠著,琥珀色的眸盛滿冰涼的光,似看清了一切,轉

眼卻又什麽都沒有看。

墨清弦想,自己什麽時候也要長出這樣一雙眼,看清了一切,便能保護自己和妹妹。只

是,當她終於生出這樣一雙眼的時候,已經……誰也保護不了了。還,親手傷害了個無辜女

子。

“若你不觸碰禁忌,我便有辦法教你姊妹在苗域留下。”

這是星塵給墨清弦的承諾。

而這承諾,由墨清弦親手打破。她偷出傾蠱,焚為闌珊,使之為奸人利用。這是父親的

命令,弱勢的她不敢違背。墨清弦還有妹妹要保護,不可能教那小小孩童替她背負罪孽。但

她沒想到禍害延及星塵,挽回權勢的公主的怒火毀了星塵的故土,那點燃傾的火,埋葬闌珊

的深淵,成了星塵永遠的夢魘。

星塵放出話,她沒有墨清弦這樣的徒弟,再見,必誅。

因而,還未來得及贖罪的墨清弦逃了。她愈行愈遠,以最苦澀的草藥來懺悔。黃沙滿天

的地方,她遇見了個傻乎乎的將軍,那家夥一身鱗鎧威風凜凜的模樣,卻因她救他一命,事

事遷就她,和他那傻乎乎的妹子待那小公主似的。

最後,墨清弦又負了他。

一個人一生要辜負多少人的善,墨清弦不知,她只曉得這善結成了她眼中的冰,將心中

柔軟的部分封凍,在麻木中帶來刺痛。這感覺,也許就是微縮的闌珊,將心底溫柔的情愫燃

盡,留下冰冷的灰燼。故,再見洛天依,墨清弦比任何人都想醫治她。

墨清弦從未奢望一生活得白雪無垢,她也不願成為她的姓氏,吞沒明暗的墨。她是花色,

頂明艷的色彩,那個傻乎乎的將軍這樣說,墨清弦也期望自己是那樣。只是,呆在這監牢中,

終究,只能染上晦暗的顏色罷。

不過,哪怕落下煉獄,墨清弦也要拖著罪魁禍首一起墜落。誰在她袖口染上第一點墨,

誰讓她無所安歇,誰將她最終逼上絕路,她會如數奉還,不,變本加厲。她墨清弦,才不是

君子。

有月光透過監牢裏小得可憐的窗,像一方臟兮兮的帕,躺在地上。伸手觸碰,卻感覺不

到布料的觸感,只有……如水寒意。

“餵,要喝酒嗎?”新來的獄卒問瑟瑟發抖的墨清弦,他瞧著那女子嘴唇幹裂發紫,心

下不忍,倒了杯酒遞去。夏日將至,今夜倒冷得反常。

“多……謝。”

蒼白的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然後,是接連不斷的咳嗽。

再過後,是獄卒的笑。

“真是不公,俺娘舅被關進這裏,可是挨了不少苦頭呢。”獄卒其中一個抱怨。

墨清弦不曉得該怎麽回答他們,索性緘口不言。

嘴裏苦得很,或者說,是酒苦的很,像是摻雜了黃連熬出的汁。苦酒,不過是為了作弄

這公主殿下特意關照的囚犯,抱怨他們自己犯了事兒的親人怎的沒交這好運。民生疾苦,原

來,是這般的苦。原來,墨清弦還是不曾放下相門小姐的架子。

然而,該放下了,不然,她怎麽逃得掉?

“ 真是 千古奇 冤,” 又是閑雲野鶴般的笑 , 好似 身著 囚服的女 子脅下 生出 黑白 羽交織的

翼,“民女,不過是個不懂武學的藥師。”

清冽眉目遙望窗外,瘦削的月光灑在單薄的肩上,從肺腑漸漸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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