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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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音覺著自己約摸是上輩子欠了言和幾十萬兩金銀財寶,如今輪到現世還報,還得算上利息。她不曉得自己算是運氣好還是不好,被人救下,又在言和之前醒來。

然後?然後,戰音便在言和身邊守了許久,彎刀拿起又放下,好容易下定決心將青鋒抵在那蒼白的脖頸,言和卻醒了。醒了,什麽都不記得。

“姐姐?”言和喚戰音,孩子般好奇地伸手碰戰音的臉。

戰音別過臉,道,莫與我作戲。言和卻不是在作戲,她的記憶已全然成了白紙,連一絲微塵都不曾沾染。昏迷中言和能迷迷糊糊感知到的只有戰音模糊的影子,而她待那影子的定義是,姐姐。

“言和?”戰音喚一聲,不出所料地,沒有回答。言和只疑惑地看著戰音,雙眉也因著不解擡成了八字。

“那,言聲呢?”戰音換了個名字問,那是言和的兄長,西燕的大皇子。言和撓撓後腦勺,卻還是滿面的迷茫。

“神威?”

……

問了一大串,戰音皆是沒收到言和的反應。她終是確認,眼前的言和,又變回了當初她在西燕的深院中所見到的那張幹凈得發亮的白紙。嘆過一口氣,戰音幾乎是不抱希望地,問了最後一個名字,“戰音?”

“戰音,姐姐。”

薄荷色的眸子在聽到這個名字後閃爍一下,青藍水波瀲灩。精致深邃的五官間隨即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天真單純到有些傻氣,藏不下什麽其他。

戰音不知道自個兒該作何感想,一個連自記都記不住的人,卻偏偏記住了她。百年造孽?可為何她心中會暗自竊喜?

“我去給你拿藥來。”戰音不去想想不出答案的問題,狡猾地轉身避開言和的視線。

將行,卻被什麽牽制住一一那是一只白凈的手,扯住了戰音的衣袖。

“姐姐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言和明明比戰音要高一頭,此刻卻表現出一副怯懦孩童的模樣,睜大的眸子裏水靈靈的,好像時刻都能湧出盈盈的眼淚花兒來。讓戰音覺得,現在的言和,還是那個總央她牽著走的小女孩。

戰音無奈地拉下言和的手,然而剛一拉開,言和的另一只手又麥芽糖似地往戰音衣袖上粘。戰音嘆了一口氣,像對小孩子般揉了揉言和的發,語氣也是對孩子才有的溫柔,“你乖些,我馬上就回來。”

言和不聽,要起身跟著戰音。戰音忙著把她按回去,一不小心,竟是牽動了自己的傷口。

傷口滲出血,一點點浸染了戰音胸前的衣裳。言和嚇了一跳,停下掙紮。而戰音只是咬著牙,一步步挪出房間。

救戰音的大娘著實是個有善心的,見戰音傷口又裂開,忙尋了些新紗布替戰音重新包紮,還給她找了套新衣裳。

只是當戰音端了藥去找言和時,空蕩的房間中早已不見言和的身影。

而另一邊,樂正龍牙幾乎是以看待奇跡的心情迎宮羽一行回營的。他本以為分撥給戰音的兩百軍士是定好了去送死的,最多逃回一兩個半路怯戰的,哪知現在,回來的竟遠遠不只一兩人。

“稟將軍,此番奇襲所派兩百軍士共計帶回三十六人,戰音將軍下落不明。”安置好一幹身上幾乎都掛了彩的弟兄,宮羽連胳膊上的箭傷都不及包紮便急急赴大帳尋龍牙匯報情況。

龍牙本是有些佩服宮羽的,以為只身能帶回數十人的她定是天眷的異人。現下看來,異人不異,卻還是沈不住氣來邀功的莽夫。更要緊的是,這異人還和那洛氏公主眉眼生得七分像。但有功者當獎,龍牙收起略有失望的神色,擺擺手耐心道:“你不必心急,待戰息回朝,本將軍定將你之功勞稟明陛下,到時……”

“大將軍,卑職之意並非在此,”宮羽打斷龍牙,如今這節骨眼兒上,她可沒甚閑心過龍牙處討賞,“而今卑職與弟兄們僥幸歸來,然戰音將軍為掩護我等,至今下落不明,懇請大將軍派人出尋。”

龍牙沈默。

“懇請大將軍。”宮羽再重覆一遍,她身上尚著盔甲無法下跪,只有低頭抱拳行禮,顯出一副不達目的不肯走的姿態。

“不行。”龍牙嘆一口氣,他承認自己有私心。可不管有沒有私心,派一隊人馬去找一個可能已經死了的人,都將是個不明智的決定。求穩如他,怎麽可能同意?

“大將軍……”

宮羽再要說什麽,都被龍牙一句“無須覆言”打斷。倒是恰巧來找龍牙的徵羽老軍師聽著,心下猶有不忍,開口向宮羽解釋,“戰音生死未蔔,如若已不幸陷歿,如今這等緊要關頭,再派人去尋,恐中西燕埋伏啊。”

說實話,戰音那丫頭的能力徵羽老軍師看在眼裏,平白損此良材,他亦覺著不勝可惜。故他方朝解釋完,又轉頭向龍牙道,“大將軍,有沒有可能待時局稍緩和些,再派些人去尋戰音蹤跡……”

龍牙壓下劍眉,沈默不語。

僅僅是這樣?宮羽猶是滿腹狐疑,只擡眼間目光偶然觸及徵羽老軍師斑白的發,硬是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卑職,告退。”宮羽行禮便出。

在龍牙處磨耗許久,胳膊上的傷滲出的血凝固,衣物和傷口粘連,估計處理又得花不少時間。一切總是這般磨蹭,她的小姑娘等得不耐煩,一氣之下嫁人了,可就麻煩了。今年,那丫頭,都已經十六了。

言歸正傳,雖宮羽告退,軍帳中的會話卻並未結束。

龍牙依舊鎖緊眉頭,頭一回不加思考便待徵羽老軍師不耐煩道,“小卒不懂便算了,為何連您也要幫那外姓女子求情?”

這後生一開口便話中有郁氣,徵羽老軍師自是聽得出,只是聽至“外姓”二字時,他終是再寬容不下。

“論外姓,老臣亦不姓樂正,若大將軍如現下這般容不下人,軍心恐是永難凝聚了。”當年他便是因樂正氏的公正才會誓死追隨。如今龍牙這架勢,是打算教那些扛槍打仗的,都改一個姓不成?退一步講,縱是一姓,也該是洛姓,絕非樂正。

龍牙這才覺出自己話中欠妥,忙向徵羽老軍師告罪,“晚輩一時糊塗,口不擇言,還望老軍師莫怪。”

徵羽老軍師撚著胡須,面上還是有不平之意。

龍牙看在眼裏,心下一慌亂,忙抱拳下拜,“老軍師是父親最尊敬的人之一,龍牙亦是老軍師從小看著長大的,其間得您不少指點教導,心底早已將您視同祖父,萬不敢有外姓之人的想法。”

“罷了,”徵羽老軍師長舒一口氣,“老臣只提醒大將軍一句,疑人不用。”

徵羽老軍師說完便告退,軍帳中再次空寂下來,留龍牙在原地。

疑人不用。

下一句,是用人不疑。

自己錯了麽?龍牙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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