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依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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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受期待的存在,哪怕史冊曾書,上喜得天依公主。

也罷,皇家好容易得來一個孩子,卻是個遲早要潑出去的公主,任誰也不會高興起來。盡管如此,父皇還是待我不薄,至少,比起近在咫尺也不聞不問的母後來講,要好得多。我不知道尋常人家的女兒是怎樣的,或許不會像我一樣。但那時我只覺得應是自己不夠優秀,不夠父皇母後眼中大國公主的模樣。

七歲頌詩書,八歲懂禮儀,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給自己長長臉。因此在母後面前背書時,我偷偷瞄了她一眼,但那張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明明是母儀天下牡丹國色,卻不肯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笑容。

生於帝王家的女子應端莊沈婉,我這樣對自己解釋,大抵,也因為母後不會對我解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呃……莫非……莫非……”

“莫非王臣。”在莫非了十多遍後,母後終是聽不下去了,開口提醒我。母後知道我是故意的,因此在提醒完後輕聲嘆了口氣。畢竟平日背書,我並不找她聽著。

“你對你背的這些有何看法?”母後沈默了一陣,開口問我。母後的聲音很好聽,像是仙女在說話,叫人靠近不得。我只盼今後自己也能有這般好聽的聲音,卻又隱隱害怕自己的聲音中摻雜進那樣的涼冷氣息。

“母後……一定要皇兒說麽?”我小心詢問著,怯生生地看著母後,直到瞧見她點頭。

“皇兒會讓王臣變作吾臣。”我已然忘了彼時自己心頭究竟是否真這般想,或許我只是怕母後覺得我是公主,遲早有一日會害她丟了後位。是的,我是為此,才來尋母後背書。

我以為,聽到這些話,母後會高興,但收到的成效恰恰相反。母後的臉上露出的是驚恐的神色,非常的,驚恐。她喚了人來,將我關了起來。我也不曉得是關在了哪兒。總之,那裏很黑,很冷,還有似笑非笑的哭泣聲,像是封進了誰人的墓穴。

我覺著害怕,也哭,撕心裂肺地號,想引起誰的註意,誰都好。

可嗓子哭啞了,也不見有誰來。

於是我蜷縮到角落裏,仍舊止不住眼淚。小小的水花兒摔在衣物上,沒有聲響,我也躲在柔軟的衣料間,努力吞下自己沙啞的啜泣。黑暗幾乎吞去我的半條性命,從此教我記住何謂謹言慎行。

又過了許久,我才瞧見了光,瞧見了父皇。

那之後,父皇便將我時常帶在他身邊。

然後,我就遇見了她。

她是我第一個見到同齡的孩子,還是一個,極其漂亮的同齡孩子。

那孩子有一雙太陽般好看的眼睛,讓我想起母後的一對血色瑪瑙鐲子。她比我高些,穿著紅色的衣裳,細細的紅繩單束著一根長辮,拿著一桿比她還高上一大截兒的木槍。我看見她時,她正好也在看我,目光交錯,她對我笑了笑,彎彎的眉眼,太陽又變成了月亮。

父皇牽著我,繼續走。

可大抵倒黴的人始終不會有幸運的時候。有人驚了馬,正好,朝我奔來。

對於那時的我來說,那匹馬是那麽高,那麽壯,踩在它的蹄下,我定是活不了的。所有人都躲開了,父皇想拉我,腳下卻不住地後退,伸手只抓住一片煙塵。

沒有一個人會管我。

我跌坐在地上,閉上眼,那匹馬卻沒有如料想般的踩過來。

是那個紅衣女孩,她牽著馬韁制住那匹馬,風揚起她耳畔深亞麻色的碎發,像是在深谷間奔馳的山鬼。為了調轉馬頭,她緊咬著半邊唇,露出一顆小虎牙,認真的模樣帶著張揚恣意,比她的笑還要奪目。

“孽畜!”女孩子對那匹馬道,讓人牽下那匹馬。接著,她三步並作兩步匆忙上前拉起我,“公主沒事吧。”

我楞楞地看著這個女孩。我不曉得她是什麽來頭,竟願意為我擋下危險,而不是將我置於危險之中,然後袖手旁觀。

我隱約覺著我應當叫女孩恩人姐姐,但父皇只給了她四個字,可用之人。

回宮後,父皇和我做了一筆交易。那大概,是我平生第一次,同別人談條件。

“父皇知道天依想要一個玩伴,”父皇說話時很溫柔,就像他待母後說話那樣,可這,並不是什麽好兆頭,“但天依要做到一件事情,父皇才能給你這個獎勵。”

我遲疑,然後點頭。

一個少年隨即被帶到我面前,或者,架到我面前,他的雙腿根本就站不穩。他身旁侍衛一放開他,他就立即匍匐在地上。

我不甚明白眼前狀況,回頭看父皇,他卻沈著臉不說話。

於是我又看著那少年,“你是何人?”

“趙……趙五,管……管馬匹的。”少年哆哆嗦嗦地,好像很怕我。

管馬匹的?與我有何幹系?我再要回頭,卻有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於是我繼續問那少年,“知道讓你來這裏所為何事麽?”

“不知……不,知道。”

少年扭捏半天也沒說出什麽,搭在我肩上的手卻拍了拍,我知道,父皇等得不耐煩了。

“知道還是不知道。”我厲聲問少年,聲音提高了些。不過那模樣在外人看來,或許就像驚叫的孩童,比之威嚴不若說是可笑。

但少年還是害怕得緊,“知……知道。小人……收收收了別人的錢,放了馬匹,朝……公主這邊跑……”

什麽?!

“天依,這個人,為了錢財要害你。”父皇在我耳邊說著。

一句話,仿佛一只觸不到的手,輕而易舉將我推入未知深淵。

這筆交易的內容,我……已然明了。

父皇可不可以換個條件?我不問這種傻問題,我深知少年今日絕不會從這裏出去,就像某個跌了玉盤的年輕宮女,次日我再也沒有見到那張面孔。

“會有人知道麽?”我指的是那個紅衣女孩,這少年是她呆的地方的人罷。

“會,”父皇的聲音還在我耳邊,仍然很溫柔,讓我有身在普通人家,聽父親講故事的錯覺,“但樂正綾不會知道。”

樂正綾?是那個女孩的名字?真好聽。

“所以……”

“殺了他。”我輕輕吐出這三個字,我不想說,可有人想聽。

但,沒有人動手。

而我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不夠。”父皇是讓我,親手殺了他。

我還未及笄,連豆蔻都不滿,手上便要沾血。真是,好一個帝王家。

我拿著匕首一步步,上前。侍衛把少年拖起來,攤開魚網似的把他架在我面前,我擡起手,匕首恰好能夠著少年的胸口。我不敢看那張臉,上面全是淚。我怕,那張臉,有一天會變成自己的臉。

這般想著,手下便莫名開始抖。匕首接近少年胸口時,我幾近握不住任何東西。

“謝謝。”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道謝。下一刻,匕首便刺進了少年的血肉,拔出匕首,血濺滿了臉我也不管,再刺入,再拔……直到少年不再動彈。這般惡心的作為究竟是與誰學的,我不大清楚了。

“你要學會這樣保護自己。”父皇喚人將血肉模糊的屍體拉下去。

我點頭,抹一把臉上的血,黏黏的,溫熱,可怖得很。但我問出口的,卻還是,“父皇,她……不會知曉罷?”

回答,仍是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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