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

關燈
樂正綾醒來時,天邊已微微泛白。

身上換了幹凈衣衫,手上也被重新上了藥。那藥涼絲絲的,奇跡般掩蓋住了傷口本身的痛。藥沒差不說,傷口也包紮得極熨帖,為了止血,最後打的結似乎還特地緊了些。樂正綾甚至能想象出替她包紮時,那個拿著紗布和藥膏的人嚴謹認真的眼神。

從醫者的角度看,墨清弦到底還是靠譜的,樂正綾感嘆道,略伸了伸有些麻木的手。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懷裏竟抱了個小東西。

洛天依竟窩在她懷裏睡著了。

蜷縮著的人兒安分而恬靜,驚世的眉眼尚沈浸於夜留下的暈不開的墨色中,斂去一抹揮不去的清郁。樂正綾垂眸打量著洛天依,一時竟不忍心吵醒她。

毫無防備的睡顏和公主身份極其不相稱,若不顧微蹙的秀麗眉尖,簡直可以說是一個未涉世的孩子。她淺灰的發極長,自樂正綾的臂彎四散開來,絲緞般溫和的光澤,似陳鋪一段颯沓星光。

吸引樂正綾目光的還有那發絲間凝雪的膚上一道結痂的傷。她還記得,就是因為見到這傷,她才會將洛天依從馬車拖出來,攜她共乘一騎。

女為悅己者容,樂正綾本還擔心洛天依會在乎這傷,現在看來,傷口都那般放著結痂了,洛天依卻是全然地不管不顧。當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不成?樂正綾心疼這傻姑娘。不光是她,所有人,看到這漂亮臉蛋兒上掛著這麽一道兒都會心疼。

樂正綾想去觸那道傷,擡手,卻又在半空懸住。

她的目光敏捷地捕捉到洛天依睡夢中細微的動作,小巧的櫻色唇瓣一張一合,無意呢喃著纖細的囈語,“阿綾,你莫怕,只有我在……”

樂正綾不記得自己意識不清醒時說過什麽,竟招來洛天依待小孩子般的安慰。但樂正綾驚奇的不是這點,她本以為是阿鈿或墨清弦……

結果竟是她一人。

洛天依竟以公主之尊親自來顧看昏迷不醒的她。

那麽替她包紮手上的傷,換下沾了血汙的衣裳的也是……

傻姑娘,不是說了不會喜歡女子麽,現下你待我這樣好,會讓我產生你喜歡著我的錯覺啊。

樂正綾心下不住地嘆息,她不知,該拿眼前這個姑娘如何是好。若她是將真心托付自己手上,自己定會將這份真心奉為珍寶。可帝王家,哪裏會有什麽真心?大抵只有他們下手殺人之時,才會顯現出些許真心。

況且洛天依的性子內斂,有些像樂正綾曾遇到過的刺客藏在袖間的暗器,看似一只精巧的珠釵,實際在頃刻間即可取人性命。樂正綾簡直不能想象將來某一日洛天依為了誰奮不顧身的模樣,她覺著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不知道,洛天依會,不是將來的某一日,而是,自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洛天依在樂正綾懷裏縮了縮,樂正綾便順勢將她摟緊了些。有人說,和喜歡的人靠的愈近,心中就愈會有小鹿亂撞的感覺。可惜,這一點,在樂正綾身上,大概並不適用。這般近距離地看著洛天依,樂正綾心中只無由地平靜下來,好像她們本就該這樣。

然後,腦中有了思考的空間。

她們的身份早已決定她們互相給不了對方太多,正如終有一日洛天依會嫁人,而她樂正綾,則會像龍牙一樣再赴戰場。

此刻樂正綾只想溫暖那一抹較之常人略低的溫度。

然而那恬靜的姑娘終還是醒了,蝶翼般的纖睫令人憐惜地輕顫,然後嘩啦一下張開。那是碧玉般純粹的綠,帶著些許霧暈的迷蒙,待看清一直凝視著她的樂正綾的臉後,突然又閃過一絲驚慌。

“那個……你醒了。”洛天依忽然覺得自己的嘴笨了起來,她以為,這大抵是昨日偷親人家的報應。

樂正綾不著痕跡地松開環著洛天依的手,她隱約看見洛天依白皙的耳闊染了胭脂色。

“嗯,將近辰時了,起來罷。”

就像是得了打破略微尷尬的氣氛的借口,兩人起身,出了房間各自洗漱。

再一次讓樂正綾更目相看,洛天依雖被人伺候慣了,洗漱梳妝等事宜,由她自己親自來,倒是一點兒也不生疏。雖無阿鈿幫忙,綰不了繁覆精致的發髻,卻也憑一支花簪結好了精巧的八字辮。

反是樂正綾這邊,手上受了傷,纏著白紗,包得跟個粽子似的,讓編個辮子這樣的小事變成了比打仗還艱難的工程。

在編到一半兒的辮子第三次散開時,樂正綾終於放棄了。哪想這時洛天依卻湊過來了,“我來幫你。”

樂正綾解開系得松散的束發紅繩,搖了搖頭,“就這般散著罷。”

樂正綾的發質柔軟,散開來像一川深栗色的瀑,貼著劉海的碎發恰好掩去眉梢的淩厲,在不羈的張揚中添一絲婉麗。洛天依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樂正綾,美得比她更甚。但,正因為這麽美,洛天依才不願展示給別人。

“散發這等閨閣姿容,怎可拿給外人看?”洛天依覺得自己心下在嫉妒,這是女子的本能,瞧見漂亮的,不論有意無意,都會心生妒忌。可有一點卻不大一樣,洛天依嫉妒的,不是樂正綾。她覺著,面對這樣的樂正綾,若是有誰比她多瞧一眼,她定會將那人的眼珠子挖出來。

有何不可?樂正綾只疑惑地看著妝鏡中的紅衣姑娘,那副皮囊她看了十幾年,同吃到大米飯一般熟悉,當然不會知道自己在洛天依的眼裏有多麽的驚艷。她只是有口無心地回了洛天依一句,“公主不也瞧著麽?”

樂正綾能感受到洛天依的目光,她曾被許多人註視過,戰場上,敵人視她為象征榮耀的獵物,廟堂間,百官視她為與眾不同的異類,那些人,或貪婪狂妄,或膽怯虛偽,樂正綾厭極。但洛天依的目光,卻天生帶三分溫柔,像暮春和煦的風,論誰都舍不得讓這道目光挪開。

“這不一樣,我……”洛天依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她不是外人,不是外人,難道是內人不成?她莫名想起了前些日子失言說過的話,你也是我的人。

樂正綾瞧著洛天依臉上翻著花,心下有些好笑,卻終不忍為難她。末了,還是擡手將紅繩遞上。

碧色的眸子瞟一眼紅繩,卻不接,而是回身拿來一條更長的紅繩,在樂正綾的身後為她梳妝。

木梳劃過柔滑的發,發絲分開又合攏。洛天依的動作很輕,就像落下一片鴻羽。三股發夾雜著紅繩交錯疊在一起,留下一截紅繩在發尾纏繞幾圈,將餘下的發並攏在一起,再系上一個玲瓏同心扣。

“我不大會為人梳發。”洛天依道,這是她第一次為人執起木梳。她覺著,自己的手很笨,梳得一點兒也不好。

“哪裏的話,公主手下編出的辮子,自然是最好的。”

像讚美卻又不是讚美的話,聽得洛天依略微斂了眉。從昨日到現在,樂正綾一直在向她強調著公主二字,就好像把一副沈重的枷鎖套在她腕子上,“阿綾的意思,若我不是公主,可是就不好了?”

“公主多慮,我並非此意。”

樂正綾慌忙解釋,言語中卻失了些許恭順之意。這也無法,因著她本不是在阿奉蓄意討好洛天依,或者說,恰恰相反,她一句句敬稱的“公主”,只是不斷地在提醒自己,切莫得意忘形。

她是君,她是臣。

縱然距離拉得再近,樂正綾也不能貪戀這抹溫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