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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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裏的陽光照得人都變懶散,波紋心狀的荷葉上綴著大顆晶瑩剔透的水珠,簇擁著中間嬌酣的睡蓮,淺粉色由內及外緩緩淡開,像一盞許願燈花淌在水心。

許子航蹲在小魚池旁邊,手裏抓著一小把餌料一點點往裏拋,小金魚在荷葉底下鉆來鉆去。剛搬進來時光禿禿的露臺被陳思頤打理得有模有樣。

“這睡蓮和你很像啊。”他去玩旁邊石頭假山上的流水,沾了一點水往身後的人身上灑,“都愛幹凈,我媽說泥土不能亂選,太臟的開不出花。”

躺在搖椅上拿著一朵蓮蓬剝著把玩的人偏頭試圖躲過從天而降的水花,腿一伸,踢到許子航的屁股上:“你還看不看書了!”

“看看看!”許子航戀戀不舍地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嘴上嘟囔著“我才休息五分鐘”,愁眉苦臉地坐到檐下的石凳上去繼續翻開習題。

姚戈直起身,塞了一個生蓮子到他嘴裏,深谙打一棍子就該給甜棗的道理,眉開眼笑地哄他:“我看下一個滿分就是你!”

新鮮蓮子的甘甜在舌尖泛開,他很吃姚戈這套,立馬舒眉展眼,得意地表示讚同:“那是。”

這個暑假過得很快也很慢,許子航每天早晨去上SAT的一對一私教課,下午回家做題。偶爾還是會想偷懶,但之前學習中的愁悶已經淡去不少。他學習的時候,姚戈有時在旁邊打個小盹,抑或跑到露臺上去擺弄花草,更多的是陪他一起做題和互相批改作文。同樣是要準備SAT的人,姚戈的姿態輕松又愜意,許子航時常哀嘆人與人之間差別太大。

“你別總躺在太陽底下,等會兒中暑了。”

“嗯……”昏昏欲睡的姚戈瞇縫著眼去看天空中大朵大朵飄動的雲,不在意道,“你不是說我像睡蓮嘛,我也要光照充足。”

搖椅晃了晃,他透過睫毛的間隙去看認真做題的許子航。盛夏的光景沒什麽特別,無非是驕陽和蟬鳴,但若是在這個人身邊,他可以永遠是在熱浪中安然酣睡的孩童,夢裏都被喜歡的顏色環繞,自在無憂。

“走了。”

姚戈拎著來時的行李,坐上回奈城的那趟動車,分別時不舍的擁抱和分離的指尖都在叫囂著難過,但他們強行讓自己不要貪戀。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重新開始拉長,許子航的生活回歸到日覆一日的枯燥無味,被鋪天蓋地的習題環繞。

再熬半年,慢慢變成再熬三個月,最後變成再熬幾天。

香港國際展覽館,許子航坐在7號館的A區。那些翻來覆去學習的語法在他腦海裏全都變成打亂的編碼,單詞更像是從來沒背過一般空白。他在桌上一根根擺好削尖的2B鉛筆,深呼吸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再熬幾個小時。”

十一月的港島還停留在夏季,鹹濕的海風吹不進展館。筆換了三根,許子航在埋頭填卡的間隙擡頭望了一眼,四周坐著的都是和他一樣挑燈夜讀過的少男少女。

學習的路上孤獨又不孤單,不管是他隔壁奮筆疾書的女生,還是此時坐在高三教室裏對著黑板上的倒計時分秒必爭的同學好友,他們都在為著自己向往的未來努力。

“考完啦?”考場外的許興強迎上來,在兒子的後腦勺上拍了拍。

“嗯,結束了!”

姚戈在午夜裏打開許子航在考場外的自拍,手指在他額頭的位置摸了摸,低聲說:“辛苦了。”

謝謝你為了我而選擇孤註一擲的勇氣。

許子航考完試回酒店後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醒來後睜眼看到的還是許興強坐在窗邊的剪影,但這一次,他不再感到虧欠。

2011年末的最後一晚,除夕夜。

“今年的禮物在郵箱裏。”

“是什麽啊?”

他們很久沒有再用電子郵箱通信,偶爾許子航翻到當年的那些來往信件都覺得臉紅,雖然這些話他還是愛講,但留下字句就顯得不同。

“給我寫情書嘛?”

“你看了就知道了。”

許子航“哦”了一聲,迫不及待地點開他的QQ郵箱。

發件人: 戈 <

發送時間: 2012年1月22日 23:53

收件人: 我愛學習<

主題: 新年禮物

「附加文件」

許子航心裏隱隱約約有一個感覺,他舔了舔嘴唇,點了上面的“PDF”。

各家的電視上的春晚都開始播報倒計時,此起彼伏的爆竹煙花劈開夜幕,迎接新年的到來。

然而這些熱鬧的聲響都鉆不進許子航耳朵裏,他看到“OFFER”這個單詞的一瞬間仿佛雙耳失聰。

“新年快樂。”

姚戈聽見話筒裏頻率不對的喘息,抿嘴笑出好看的酒窩,全部的溫柔都藏在裏面:“別急著哭喔,這才是第一個,後續還會有其他學校。”

這是許子航應得的禮物,沒有一丁點的僥幸,是他踏踏實實一步步爭來的成績。那些午夜裏因為成績和重壓而崩潰的時刻,全在這時候變成值得的嘉獎。

“冬大寶,新年快樂。”

冬萌望著窗外五彩的煙火,紅撲撲的臉蛋埋在被子裏,興奮又小聲地回應:“新年快樂。”

他們一起過的第一個新年,十八歲之前的最後一個除夕。冬萌對著那些宛若流星劃落的煙火尾巴許下心願,希望外婆和李承錦平安順遂。

這是冬萌記憶中最閃閃發光的一年,他愛的人都在身邊。

三四月過後,越來越多的晴天終於慢慢地開始替代陰雨綿綿。楊亦雯剛結束長達半個月的外出考察,這會兒在家裏加班加點地審核市場部提交的方案。

“小雯,那個,你出去看看。”

楊亦雯的眼睛從屏幕上移開,捏了捏眉心正好放松一下:“怎麽了?”

“子航在門口。”珍姐知道兩個小孩和楊亦雯有矛盾,但是不清楚是什麽原因,畢竟她一個做家政的不方便開口過問,這時候只能搓搓手面露難色,“我讓他進來,他不肯,就說找你。”

楊亦雯往門口看了一眼,她和陳思頤有段時間沒有聯系,只在新年時互相問候。即使她和姚戈的關系稍有融冰的跡象,但關於許子航的話題他們都選擇閉口不談。

她回過頭安撫地沖珍姐笑了一下:“沒事,你忙你的。”

許子航站在離大門口幾步遠的地方,見到楊亦雯從客廳穿過院子的時候就悄悄挺直了背,捏緊手上的幾張紙。

“阿姨。”他花了一年多的時間,終於可以在她面前昂首挺胸,“我要去美國找姚戈了。”

家門口的玉蘭花開了,緋紅的花瓣在枝頭隨風搖曳。楊亦雯輕輕依靠在鐵門上,微點了一下頭,莞爾道:“恭喜你。”

“這是我收到的四份通知書。”

許子航遞過手中的幾份Offer覆印件,像小時候上臺領獎狀的心情一樣,驕傲快要溢出來但還是勉強作出謙虛的樣子:“還有兩所學校結果沒有出來。”

楊亦雯琢磨不透他為什麽會跑來和自己說這些,畢竟上一次他們算是不歡而散。她接過那幾張紙,低頭翻看,全都是排名很靠前的學校。

“挺好的,想好去哪所了嗎?”

“沒有,等全部出來之後,看姚戈想去哪一所。”

楊亦雯翻著頁的手指頓了一下,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整理好手裏的資料還給他,偏頭示意:“要進來坐坐麽?”

許子航一眼就能望到她身後姚戈房間的推拉門,窗簾遮得嚴嚴實實。自從姚戈走了之後,就沒有人再回來住過。

“不用了。”

他嘴角微微上揚,認真地看著楊亦雯說:“我就是想來和您說,我沒有給我爸媽丟人。”

“我的喜歡不廉價也不自私,因為我會和他一起變成更好的人。”

年少氣盛的宣言終於有資格囂張登場,眼底全是不會再讓步的張揚。

楊亦雯依舊倚靠在鐵門上,饒有興味地聽著他的這番話,想知道他還有多少地方能讓自己驚訝。

“不過,”許子航沈默幾秒,後退一步對著楊亦雯鞠了個躬,“對不起。”

即使知道這份感情沒有對錯,但還是要說一句對不起。與父母之間的關系,真的很難計算那些虧欠。

楊亦雯措手不及,腳輕輕往後挪動一步,原本帶著淺笑的表情僵硬下來。

許子航挺直身體,對著楊亦雯的沈默依舊語氣坦蕩:“說完了,阿姨,我先走了。”

玉蘭的花期很短暫,匆匆開花也匆匆落下,常在未察覺時就與你擦肩而過。楊亦雯錯過了很多次,但她不想永遠都在遲到。

“子航。”

她叫住摞完話就準備走的男孩,認命地想,這世間最能紮她心的刀全叫這兩個小孩占去了。

“是阿姨要說對不起。”

她用同樣的真誠為自己曾經的輕蔑和狹隘道歉:“你很優秀。”

“謝謝。”站在玉蘭樹下的許子航一如初見時一般陽光耀眼,他步子歡快地倒退著走,咧著嘴彎著眼對楊亦雯大聲說,“我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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