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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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報哪兒的大學?”操場上的高三畢業生排成列隊在拍畢業照,李承錦倚靠在走廊問冬萌。

冬萌雙手搭在欄桿上,嘴裏含著李承錦給他買的草莓冰棍,想了想說:“A城吧,我都沒去過呢,可以看雪。”

說完他轉過頭對李承錦露齒一笑:“我沒看過雪,你看過嗎?”

“雪有什麽好看的。”李承錦哼了一聲,“傻帽。”

話音剛落就被冬萌在胳膊上揪了一下,李承錦順勢扯過他從背後鎖喉,掐住他的臉,冬萌一邊咯咯笑一邊驚呼:“……我的冰棒掉啦!”

李承錦敲了一下他腦袋,從他手裏奪過還剩下一口的冰棍塞進自己嘴裏,草莓味的碎冰在口腔裏化開。

“餵!”

李承錦張嘴對他露出舌頭,人工合成的草莓甜味飄出來,他手裏的冰棍幹幹凈凈,只剩下光禿禿的棍子。冬萌又好氣又好笑,卻只是輕輕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呢?你想去哪裏讀大學?”

“廢話。”李承錦看了冬萌一眼,一副這還用說的表情,“A城啊,你這個傻帽不是要看雪。”

“噢。”冬萌繼續趴在欄桿上看拍畢業照的學長學姐,彎了彎眼睛。

很多年後,冬萌仍舊會回想起那天早上,那時的李承錦篤定地告訴他要去A城,而自己懷揣著滿心歡喜暢想未來。

“這個雨到底什麽時候才停,下得人好煩。”

一大早,許子航剛從食堂回到宿舍,就聞到香辣牛肉面的味道。小五和老三兩個人撐著把雨傘遮在頭頂,為了擋住通風口不讓泡面味飄出去。

“幹嘛不去陽臺吃。”

許子航走過去正要打開窗戶,就被喊住:“別開!冷!”

聽著耳邊窸窸窣窣的嗦面聲,許子航煩躁不安,想叫他們小聲一點,忍了忍還是沒說。

宿舍裏其他人都出去了,許子航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第五次點開托福的官網。手機屏幕停留在輸入用戶名和密碼的界面上,他深吸一口氣,選擇“登陸”。白底藍字的簡易頁面下像藏了一個洪水猛獸,找了好久才看到“查看成績”,猶豫片刻,輕輕點下。

閱讀23,聽力22,口語23,寫作21。

旁邊寫著總分89,許子航卻總是懷疑有沒有被算錯。他的大腦連簡單的計算都做不了,在計算器中輸入四個數字,看到顯示結果之後,又再算了一遍。不管他算多少次,“89”的結果都沒有變。

計算器被輕輕擱在桌上,他想要攥緊拳頭,卻發現自己的五指使不上力。

從小到大,許子航沒有因為成績崩潰過。拿著考差的卷子回家,厚著臉皮聽他媽的念叨,還能嬉皮笑臉大言不慚地保證下一次汲取教訓。他考過很多次“89”,這個看上去和“優秀”只差一分的“良好”水平,總是能夠刺激和提醒人分水嶺之間的鴻溝有多大。

耳邊已經沒有嗦面的聲音了,但窗外的雨還是下個不停。

“我們去圖書館,你去不去?”

等了一會兒,沒收到回應,小五正想再喊一聲,端坐在桌子前面的許子航像是才聽見一樣轉過來,迷茫地問他:“你說什麽?”

小五依靠在門框上,歪著頭:“圖書館——你怎麽了?”

“沒事。你們去吧。”許子航牽動嘴角,扯出一個笑。

等到所有人都出門後,他還是坐在桌前一動不動。泡面的味道散去不少,但空氣中僅有的殘餘熏得人反胃。

他沒有辦法拿著“89”的成績再大言不慚,因為他差的不僅僅是一分。

“Early Decision? “林季森湊過去看姚戈手裏的申請表,“你打算申請嗎?”

最近姚戈開始關註大學的事情,問了幾個相熟的同學,才知道還有一個叫“早期計劃”的東西,聽說參加了這個計劃,錄取率會比正常申請更高。

“嗯,了解看看。”

姚戈對這個計劃挺心動的,他研究了一下申請大學的條件,文書和成績他沒問題,AP(大學預修課)他有在上,推薦信應該也不是大事,主要還是擔心課外活動這一塊。雖然姚戈已經很努力參加了,但和同學的活動比起來還是太欠缺,只能停留在蜻蜓點水的表面上,他確實不是一個很有領導能力的人。

“太早開始看了吧,還有半年呢。”林季森想了想,“不過這計劃有個壞處,如果你被錄取了,就不能反悔。雖然申請的都是好學校,但總感覺少了點選擇。”

“這樣嗎?”姚戈今天剛聽說這個計劃,還沒了解這麽多,“那算了。”

“啊?這麽快就算了?”林季森隨口一說,沒想到他決定這麽快,“你可別聽我的啊,申請後去好學校的機率很高的。”

“我知道,但是我還不確定許子航去哪個學校呢。”他不願意去賭這種不確定性,因為他的最終目的是和許子航上同一所學校。

林季森吹了聲口哨,他現在已經知道許子航是個男生了,因為姚戈就堂而皇之地把他們的合照打印出來,壓在書桌的玻璃面下。

“暑假你真的要回去看他啊?那不就我一個人去夏令營了嘛。”

姚戈馬上轉過來瞪他:“你小聲點,別讓他們聽見了。”

林季森舉起雙手投降:“好好好。你放心。”

姚戈的錢早就攢夠了,他打算趁著暑假偷偷回去一趟,不能讓楊亦雯知道。理由他都想好了,就說和同學一起去外州參加音樂節。

“啊,你看我都差點忘了找你幹嘛了。”林季森一拍腦袋,“我最近不是在練普羅的第三鋼琴鳴奏曲嘛,難死了,要不要來聽聽我彈?”

“沒空,我要給許子航打電話。”

趕走林季森,姚戈先是點開QQ看了一眼,確認沒有收到任何留言。今天是托福出分的日子,他同樣很緊張。

手機振動響起來,許子航瞥了一眼,沒動彈。他不敢接。

那個號碼堅持不懈,又打了第二次。他的手指動了動,挪到拒接的鍵上良久,還是接了起來。

“幹嘛不接電話?”

“……沒聽見。”

姚戈沈默片刻,問道:“多少分?”

“89。”

這個分數,申請排名靠前的學校沒有什麽優勢,但還有進步的空間。姚戈換了一個姿勢拿電話,若無其事地寬慰他:“第一次考,蠻好的。再考一次就夠了,到時候學SAT也輕松些,還有時間呢。”

還有時間。有多少呢?許子航喉頭發緊,仿佛看見那根稻草輕輕地落下來,落到他身上,要將他壓垮。

電話那頭沒聲音,姚戈等了一會兒,又換了一個稍微活潑點的語氣:“嗳,你想去東海岸還是西海岸啊?”

聽起來就像是廣告詞裏的女孩在說“so easy~”,聽起來似乎他有資格做選擇。

“等你考完試,申請學校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你只要想想去什麽地方就好啦。”

“……貝貝。”像是許久未檸過的發條,能聽見鐵銹被剮蹭的聲音,許子航用手撐著額頭,“我覺得好累。”

真的好累。

小時候上課講話被老師罰站,老師讓他墊著腳舉著手,然後用直尺在他的手指尖上畫了一條線,勒令他必須一直觸碰到那條線。

好難,一開始不難,後來好難。他滿頭大汗,想哭又沒力氣。

那些美妙的藍圖現在就在他指尖,他努力去夠了,他一路墊著腳,拼命地伸長著手,但還是夠不到。

89分,看起來很接近,也許他再堅持著往上躥一躥就能到達,但他還有多少時間?他還要用多少借口拖延才能不讓父母失望?

想去好的大學,想要爸媽每一分錢都花得值得,想……和姚戈並肩。

89分,太遠了。

“寶貝,厚積薄發,就當是實戰演練,你各科的分數是多少?我們分析一下是哪裏薄弱,然後對癥……”

“能不能讓我喘口氣?”

姚戈握著手機,這句話像是暫停按鈕,讓他噤聲。

許子航的額頭抵在桌子上,聲音顫抖著重覆了一遍:“……能不能讓我喘口氣?”

兩人沈默許久,只能聽見許子航粗重的呼吸聲。姚戈低垂著眼,捕捉到他的退縮之意,輕聲問道:“那你想怎麽樣?”

“我不知道。”許子航沒忍住哽咽,喉嚨裏發出咕嚕的聲音,像有人在勒住他的脖子。他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脆弱,一個分數就輕易地讓他感受到真實的絕望,“我覺得離你好遠,你沒有我也可以過得很快樂,而我連托福都考不好……”

“許子航。”

姚戈的牙齒打起寒顫,心像是被冷水浸泡過一樣,身上的熱度被一秒抽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智齒的傷口已經愈合了,舌頭碰到不會再痛。可是他們之間怎麽還在重覆這樣的對話?

什麽叫他過得很快樂?他為了攢那點錢搬箱子搬到手擡不起來,為了成功申請合適他們兩個的大學天天研究怎麽拿到學分,拼命去參加他不喜歡的集體活動,他很快樂嗎?

“你是不是真的認為我每天兩點放學就跑出去玩?”姚戈放在桌上的手緊緊地握著拳,用力到他整個人微微顫抖,難以置信他們到了需要用言語互相指責的地步。

那幾句口不擇言他可以不計較,但他不能原諒許子航的退縮。

“你很難熬,我知道。但你不要以為全世界就你一個人最辛苦。”

不是只有許子航一個人在承受高壓,他同樣積累了很久的眼淚和熬了很多汗水,可他還在咬牙堅持。

“我真的,非常非常討厭你說這樣的喪氣話。”

許子航捂住臉,哪怕他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但他就是忍不住,這些逼仄的問題快將他逼瘋,他沒有資格去選東海岸還是西海岸,他試過了,他真的試過了。

好難熬,他看不見希望。

“我覺得對不起我爸媽,貝貝。”

“我太任性了,害怕他們的辛苦白費。”

姚戈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這一刻開始他仿佛從高崖上跌落,風刮在他的身上和臉上,心焉如割。他做不到無堅不摧,做不到聽懂了這些話中的含義還無動於衷。

那張Early Decision的申請表格被丟在一邊,他打電話之前還在告訴別人要等許子航一起上學。

無數個孤獨無援的日夜,他一邊扛著壓力在異國他鄉應付語言障礙和文化差異,一邊小心顧及許子航波動起伏的情緒,他的疲憊永遠藏在沈默和隱蔽的角落,舍不得對許子航露出一點邊角。

這是他不惜和楊亦雯互相傷害也要堅守的情感,是他珍視再珍視的一點期望,但是現在他聽到了氣泡破碎的聲音,原來他們都在強撐。

“……你好好準備高考吧。”

隔壁房間隱隱約約傳來林季森練琴的聲音,姚戈枯坐在桌前,等對面的回答,但是對面沒有回答。

失望是一瞬間的事,從小到大他有很多個失望的瞬間,多這一個不多。

姚戈沒再說話,按掉了電話。獨自呆坐了一會兒,轉身去拆床上的被套和床單。

睡得有點久,該換了。

厚重的棉被被他大力地扯出內芯,舊的被套丟到地上。姚戈捏著新的被套套進一個邊角,伸手理了理,又塞了另一個角。被子被鋪開,他使勁地抖了抖。沒抖整齊。

被子拆了又套,套了又拆。一床被子而已,怎麽套都套不好。他抱著套了一半的被子蹲下來,難以忍受地將臉埋進被子裏。想嘶喊,又發不出聲音,就像眼睜睜看著醫生拿出錘子和手術刀,而自己只能躺在那裏大張著嘴流著口水。

他從來都沒有要求許子航一定要來美國,從來都沒有。是許子航給了他這樣的奢望,又輕而易舉地告訴他想要退出。

許子航躺在宿舍床上,手機屏幕濕濕的。他被分割成兩半,每一邊都在往不同方向不停撕裂拉扯。

他恍惚間仿佛聽到綠皮火車載著久違的陽光碎片“嗚嗚”地朝著遠方駛去,不是將他帶到姚戈身邊的那一趟。

“霞月姨,我想和林季森一起參加夏令營。”

“咳咳咳……什麽?”別人還沒說話,林季森先難以置信地喊起來,“你和我去夏令營?”

姚戈忽略了他不斷和自己使的眼色,低頭扒飯。

“好啊,我馬上聯系老師給你一起報名。”季霞月對此很高興,兩個孩子一起有個照應,多參加夏令營有好處。

“你不回國了啊?”飯後,林季森到姚戈的房間追問。

姚戈走過去,作勢要關上房門:“不回。”

“為什麽啊?餵餵!”

將林季森關到房門外,姚戈戴上耳機,打開QQ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這幾天他沒有給許子航掛電話,也沒有收到任何留言。

竟然不是因為別人,而是他們自己主動切斷聯系。姚戈閉上眼,耳裏的音樂都變成吵鬧的噪音,繁雜又鬧騰。

他費了很大的勁才讓自己不貪戀陪伴。小時候想要爸爸媽媽陪,長大後想要許子航陪。但是“想要”卻常常是他指縫間的光塵,抓不住。

八十九分,真的是原因嗎?姚戈這些天一直在想,這個分數算什麽。但他現在好像有點明白過來,他們每天都在說話,但卻忘記了要好好交談。

姚戈又看了一遍毫無動靜的QQ頁面。許子航,如果你也要放棄我,那我會先一步放棄你。

(備註:*89分在托福中不算差的,算普通中等水平,但申請前30的大學沒有很大的優勢。90分是可以準備SAT的標準,常春藤一般最低要求100分。沒有說考89分不好的意思,認真努力的人都值得表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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