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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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亦雯在家裏沒出門,但是她仔仔細細地化了個妝,鏡子裏的女人完全看不出來一晚上沒睡,所有的憔悴都被藏在妝面下。

姚戈回到家,珍姨正好剛洗完碗,她一邊擦桌子一邊擡頭沖姚戈笑:“小戈回來啦?”

“嗯,珍姨。”姚戈看到他媽端坐在桌子旁邊看電腦,有點詫異,他以為楊亦雯晚上有飯局,“媽。”

楊亦雯沒看他,端起手邊的冰水喝了一口,整個口腔和食道仿佛被凍裂開,涼意在胸腔裏四處亂撞。

“陳姨又拿了好多特產,今天我們去逛商場還給我買了好多衣服。”帶回來的東西被姚戈放進廚房的儲物櫃裏,“對了,媽,許子航他媽說明天有空再一起吃飯。”

“沒空。”楊亦雯眼皮都沒擡,淡淡地回了一句。

姚戈理東西的手頓了一下,珍姨正好擦完桌子進廚房,她對著姚戈使了個眼色努了努嘴,暗示他楊亦雯心情不佳。姚戈皺了皺眉頭,不明所以。

姚戈剛從廚房出來,正準備把新買的衣服放進房間,楊亦雯就出聲了:“過來,有事和你說。”

姚戈一頭霧水,剛拎起來的衣服又被放下,他走過去站到桌子旁邊,還沒問出怎麽了,楊亦雯就直接推給他一張考試表:“給你報名了四天後的托福考試,時間看一下。”

姚戈本能地接下那張紙,茫然道:“什麽?”

楊亦雯繼續輕描淡寫地說:“成績單我和郭老師聯系過了,這些你不用擔心,美國一月底開學,等你成績拿到正好。而且霞月姨……”

“什麽情況?”姚戈越聽越不對勁,蹙著眉頭打斷他媽,“你安排這些問過我嗎?征求我同意了嗎?”

楊亦雯輕輕地把電腦推到旁邊,轉向姚戈,眼神毫無波瀾地盯著他,平平淡淡的語氣中帶有無容置疑的權威:“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姚戈楞了一下,這件事莫名其妙到讓他發笑,仿佛他和楊亦雯早就做了協商而他卻缺失了這段記憶,他真的笑出聲,反問了一句:“你什麽意思?”

珍姨感受到劍拔弩張的氣氛,收拾好自己的包,幹笑著小聲插嘴:“雯啊,小戈,我先回去了啊。你們聊。”

楊亦雯轉過頭很得體地對珍姨笑了一下:“好,路上小心。”

姚戈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胸口起伏了兩下,伸手撕了報名表,每一下都很用力,手拽著紙片狠狠地扯開,手指被鋒利的紙片割了好幾道口子。碎片被丟在楊亦雯的面前,他學著她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強調:“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

楊亦雯放在鍵盤上的手迅速握緊拳頭,牙齒咬在自己的唇肉上,姚戈的態度刺激到她本來就繃緊的神經,她克制了,她在忍了,為什麽要逼她?早上那幾個沾滿精液的避孕套在她眼前晃,晃到她失去耐性,不想再保留她和姚戈之間那點可憐的面子。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幹的那些事嗎?” 她盯著桌子上的那些碎片,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怒氣才用不痛不癢的語氣說出這些話,“你不想出國是為了什麽,我清清楚楚。”

姚戈幾乎在第一時間就聽懂了她在說什麽,今天中午卡進喉嚨的珍珠仿佛還在,嗆得他不能呼吸,遠處寺廟裏的大鐘敲在他腦袋上,哐哐哐地響個不停。

楊亦雯轉過頭,看向臉色蒼白的姚戈,輕聲細語地問他:“很光榮是嗎?你憑什麽和我這樣說話?”

姚戈看著他媽勾著的嘴角還有眼神裏的輕視,仿佛他是一只上躥下跳卻永遠逃不出她五指山的猴子。那些排山倒海的眩暈感緩緩褪去,他竟然感覺到如釋重負。

“你和爸爸離婚的時候,問過我了嗎?”姚戈成功地看見他媽的微笑有了一絲裂縫,“你和趙豐年談戀愛的時候,想過我嗎?你要搬來這裏住,我有說不的權利嗎?”

“你知道為什麽我被人猥褻不敢告訴你嗎?”他知道什麽事最能紮他媽的心,他的刀子送出去之前先插向自己,眼淚奪眶而出,爭先恐後地落下來,姚戈伸手輕輕地抹去,咽下自己的哽咽,嗤笑著輕聲說,“因為你不配。”

“啪!”

楊亦雯用了全力,姚戈的臉被狠狠地打到一邊,她自己的手心同樣火辣辣地疼。她撐在桌子上,胃裏的酸水往喉嚨口冒,沒想到姚戈會拿這些事攻擊她,她的婚姻是她的錯嗎?哪怕她當時沒有好好地陪伴姚戈,她這些年彌補得還不夠嗎?她淚眼模糊,心口發痛,張了張口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姚戈感覺到自己半邊臉迅速變熱,但他摸都沒有摸一下被打的臉頰,而是轉過頭,毫不示弱地和楊亦雯對視,問她:“夠了嗎?這些理由夠了嗎?我和誰在一起,憑什麽需要你們的許可?”

“好,好,好。”連說了三聲好,楊亦雯扶著椅背重新坐下,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只是握在手上,讓涼意侵蝕她的手心。

姚戈抿著嘴唇,挺直著背,他想不到自己在哪裏露出的馬腳,但他不會妥協的,哪怕楊亦雯再給他一巴掌,哪怕楊亦雯讓他滾出去,他也不會妥協的。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姚戈一秒都不想和她多待,他後退兩步,拎起陳思頤給他買的衣服,準備單方面結束對話,路過客廳垃圾桶的時候,裏面躺著一束花,昨晚他送給許子航,許子航又送給楊亦雯的那束。

“姚戈。”楊亦雯叫住越過她快要進房間的姚戈。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向來能在劣勢中扭轉局面,不管是當初離婚的財產分割還是爭奪撫養權,或是職場上的明爭暗鬥,她從來都沒有退縮過。

楊亦雯拿紙巾擦幹凈桌上滴下的水珠,恢覆了她的慢條斯理:“許子航的爸媽明天要約吃飯是嗎?你覺得他們有沒有興趣聽一聽他們兒子在奈城的生活?”

姚戈猛地轉過身,就聽楊亦雯繼續說:“我記得他爸爸是大學教授,他媽是稅務局的吧?不知道他們的同事和學生有沒有興趣知道這些事?”

“……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卑劣嗎?”姚戈咬緊自己的後槽牙,好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楊亦雯重新打開托福考試確認單,點擊打印。打印機無聲又快速地吐出一張紙,楊亦雯側過頭,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她嘆了口氣,問道:“四天後的考試,去還是不去?”

什麽卑劣不卑劣的,她無暇顧及。

姚戈又變成了那個逃不出五指山的猴子,他自以為撒泡尿就能惡心到對方,沒想到全都濺到自己身上。

姚戈回到房間裏,手裏還握著他剛剛從垃圾桶裏一支一支撿起來的花。桌上留著寫著許子航名字的頭箍,他伸手拿起來,打開旁邊的按鈕,五彩的小燈亮起來。姚戈把頭箍戴到頭上,在桌子前面看著那些不再鮮嫩的花瓣發呆。手機振動一聲,姚戈從恍惚的狀態裏清醒過來,屏幕上有幾個未接電話和短信。

* 貝貝,到家沒?

* 咋啦,都不接電話

* 在幹啥呢?

* 寶,人呢?

姚戈捂住嘴,嗚咽著蜷下身,額頭敲在桌上,一下又一下。前幾小時他還在和許子航的家人有說有笑,被叔叔阿姨關心照顧。為什麽他的快樂永遠這麽短暫?前幾分鐘他還在想自己絕不妥協,是他低估了楊亦雯也高估了自己,他做不到。

許子航和他爸媽坐在回酒店的出租車上,收到姚戈說剛剛在洗澡,現在困了的短信。許子航本來想和他掛個電話,但想著昨晚他們沒有好好睡,於是回覆道:“好哦,那你早點休息,晚安寶貝。”

姚戈抽噎著用尺子尖紮向自己的手臂,狠戾地告誡自己不許哭,要吞咽下去,哪怕他再想撕心裂肺地放聲大哭一場,都不能讓門外的人聽了去。

* [圖片]

* 貝貝,送你一張,夢裏見。

血珠冒了出來,姚戈放松了力道,大喘一口氣。他點開彩信,許子航的半張大臉近距離貼在屏幕上,嘴巴嘟成豬一樣的形狀。

姚戈彎了彎眼睛,唇角卻又沒忍住扁下來。

楊亦雯從門被“砰”地摔上就彎下自己的背,臉埋到臂彎裏。昨晚她沒有哭,今天早上她沒有哭,但是此時她的委屈和苦痛終於快把她壓垮了,從姚戈說出“你不配”開始,她就懷疑自己的人生是個失敗品。

趙豐年到家的時候,打開房間的燈,看到坐在梳妝臺旁邊的楊亦雯楞了一秒:“怎麽不開燈?”

楊亦雯擡手擋住刺眼的燈光,低下頭不讓趙豐年看到她紅腫的眼睛,伸手去拿桌上的面霜:“忘記了。”

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感情用事,現實永遠不容許楊亦雯崩塌太久,公司郵箱裏還躺著成堆要她去解決的問題,就像這些問題一樣,姚戈是她自己的劫數,要她自己去熬,無法和別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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