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姚戈跟在楊亦雯後面走著,已經是上課時間了,兩個人一路無話,只有周邊教室傳來的讀書聲和講課聲。他垂著眼看著楊亦雯的細跟在地板上一上一下,不知道她穿這種鞋子怎麽能走得比自己還快。

走到學校大門口,楊亦雯轉過身,姚戈呆了一下,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過去,眼神卻往別的方向轉。

楊亦雯低頭看那張遞到眼前的紙巾,捏著它的手骨節分明,已然比她的手掌還大。她接下那張紙,卻只是揉在手心。

很挫敗。從頭到尾她都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些事的人。她和姚戈面對面站著,卻覺得兒子離她好遠。

沒有讓自己失態很久,楊亦雯伸手拍了拍姚戈的胳膊,只讓姚戈回去上課:“回家再說吧。”

姚戈垂下眼,點點頭,轉過身往回走。

楊亦雯望著他的背影,沒忍住又喊住他:“小戈。”她還是想不明白,明明他們倆應該是最親近的人,“為什麽不告訴媽媽?”

姚戈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卻用沈默回答這個問題。

楊亦雯回到家裏,珍姨很吃驚地從廚房出來:“怎麽回事?不是出差嗎?”

“有點事,不去了。”楊亦雯把風衣掛好,高跟鞋脫下擺在鞋架上,強顏歡笑道,“我先上樓。”不要讓別人看出端倪,早就是她這麽多年煉就的功力。

坐到房間裏的梳妝凳上,楊亦雯感覺吊著的那股氣松懈下來,隨之而來的心痛如絞幾乎要擊敗她。她彎下身,打開梳妝櫃的最底層,裏面是厚厚的一本相冊。

姚戈剛出生的時候……姚戈一歲了……那時候他們多親近,小小的寶貝在她懷裏樂開懷。姚戈八歲參加演出,上臺前還會躲在她懷裏撒嬌。再往後翻,他們曾經一家三口在日本街頭,姚戈坐在姚振成的肩膀上,她握著他的小腳。

楊亦雯伸手抹掉滑下來的淚水。他當時害怕嗎?害怕的時候為什麽不找媽媽呢?楊亦雯的手指抵在相冊的尖角上,翻不下去了,因為往後翻,姚戈就突然長大了。

姚戈站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全班鴉雀無聲,連上課竊竊私語的人都閉上嘴了。雖然他在廣播裏沒說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們班的同學只要稍微和他熟悉一點,就能聽出是姚戈的聲音,一傳十十傳百,不需要多久就傳遍了。

物理老師推了推眼鏡,讓姚戈回到座位上:“快坐下,我們繼續講……”

他目不斜視地穿過那些留在他身上的視線,椅子被拖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等他坐下來,剛剛悄然無聲的班級又開始小聲地議論紛紛。姚戈自動屏蔽了這些聲音,面無表情地打開課本,像往常一樣認真聽課。

物理老師在講臺上咳了咳,重新開始講課,大家的註意力勉強地集中回去,教室暫時安靜下來。

“啪。”一個紙團丟到姚戈的桌子上。姚戈沒有去找是誰丟的,打開來看。

* 你真的被田飛強奸了?

紙條看完後被隨意地丟在一邊,他同桌斜著眼瞄到了,下意識地去看姚戈的臉色,卻看不出什麽來。

“啪。”又是一個紙團。姚戈低頭抄筆記,沒有再去拿。後排時不時傳來一陣壓低聲音的嬉笑,物理老師的尺子在講臺上使勁敲了兩下,指著後面笑鬧著推搡的幾個人:“你們幾個再講話給我出去!”

同桌的女孩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幹什麽,過了十分鐘推了一張紙條過來。

姚戈的筆尖頓了一下,微微偏過頭去看。上面寫著:“你還好嗎?”

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彎,這是事情發生後,他接收到的第一個善意。

* 挺好的,謝謝。

下課之後,大部分人都裝作和平時一樣,絕口不提今天廣播室的事情,即使心裏都好奇得要命,也知道不應該當著人面八卦。

姚戈往後排走,那幾個男生摟在一起摸來摸去,試圖激怒姚戈。但是他們的挑釁沒有成功,他們在姚戈眼裏幾乎等於不存在。畢竟誰會在意垃圾們怎麽想呢?何況還是一群只敢躲在背後丟紙團的慫貨。

和平時沒什麽差別的一天。如果說非要有什麽不同,那就是不管是中午和雷子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還是課間的廁所裏,或者放學的路上,前後左右都在討論這件事。

“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不了的呢,原來就是性騷擾啊,什麽樣才算性騷擾啊?”

“不知道,估計摸他了吧?或者強吻了?”

姚戈面不改色地喝著自己面前的紫菜蛋花湯,雷子不安地攪動著眼前的飯,張了張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真誇張,都是男的,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們班男生不都這樣抱來抱去嘛?”

“不會開除田飛吧?哇,那他們參加奧賽的人要崩潰咯!”

姚戈把自己的盤子往雷子那裏推,用筷子的反面碰了碰他捏起來的拳頭:“我的糖醋排骨,你吃不吃?”

雷子很喪氣地看了他一眼,夾走了一塊排骨,低頭默默吃了。姚戈第一次和他分享餐食,他卻一點興奮的感覺都沒有。

是麻木嗎?不是。聽到這些話,姚戈的舌尖咬破了。巨大的疼痛感席卷而來,他的腦神經這才沒空分神給那些嗡嗡鉆進來的議論。

一整天了,許子航神經質一般一直不停地刷新姚戈學校的貼吧,一看到有疑似討論今天事情的帖子就點進去屠版,這種沒什麽意義的小事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比往常更頻繁地短信轟炸姚戈,時不時就要問他在做什麽,去哪裏,和誰在一起。

許子航在離姚戈半個多小時路程的地方坐立不安,他想馬上飛奔出現到他面前,而偏偏現實裏要做小測,沒辦法逃課。

晚上回到家,楊亦雯難得地親手下廚,不知道發生什麽的趙豐年很高興,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毫不吝嗇地誇讚,姚戈和楊亦雯倒是沒什麽話。

吃過飯後,楊亦雯把打印好的幾份資料放在姚戈面前,讓他不明所以。

“我今天給霞月姨打電話了,她發給我看了她家附近這兩所私立,一所林季森讀的,不過不如稍微遠一點的另外一家。你看看喜歡哪個環境。”

楊亦雯在家裏待了一整天,連午飯都沒有好好吃。霞月提議的出國計劃重新占據她的思想,似乎這是現在她能想出來最好的路。

聽到她這麽說,姚戈翻頁的手指停住了,將那幾頁紙往桌上一丟:“我不出國。”

“姚戈,你現在不是小孩了。”楊亦雯早就知道他會這麽說,“你告訴我,你知道今天在學校這麽做的後果嗎?”

“知道。”

楊亦雯被他理直氣壯的態度噎了一口,胸口起伏了幾下,又急又氣,不明白這孩子明知道利害怎麽還這樣做:“知道還這麽做?你能得到什麽好處?你以為這件事情是這麽簡單容易的嗎?你會被別人怎麽議論?你……”

“那你告訴我!”姚戈只覺得難以置信,今天在學校支持他的媽媽居然會反過來數落他,他瞪著眼睛問她,“那你告訴我,我要怎麽做?”

“我……”楊亦雯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平覆下來,語氣溫柔地諄諄善誘,“媽媽知道,這件事不是你的錯,你做得很棒。但是,你看到了,今天學校的態度,你覺得你還能待得下去嗎?如果你現在要轉學,只能轉到私立去,離我們家遠,還要住校,你肯定不習慣。如果我們出國,可以住霞月姨家,你還可以和林季森作伴。你說對不對?”

姚戈不看楊亦雯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桌角,湧上來的委屈和憤怒堵在眼口。太失望了,他太失望了。他在楊亦雯繼續和他說出國有什麽好處的時候打斷她:“我不出國。我待得下去。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要你管!”說完就背過身子,用一只手指堵住耳朵。

“不要我管你要誰管?發生這麽大的事情,你之前不告訴媽媽,不和媽媽商量一下就自己做了,那現在我們要一起解決……”

姚戈的怒氣在爆發邊緣,楊亦雯說的每句話都像一根刺紮在他身上,他急喘了幾口氣,忍無可忍地轉過身,含著淚一字一頓地質問:“你怎麽管我的?從小到大,你只會找老師問成績,你給我作業簽過字嗎?聽過我背書考過我默寫嗎?你不是只要結果不管過程嗎?我給你結果啊!讓你丟人了是嗎?”

楊亦雯愕然地看著他,沒想到向來乖巧的姚戈居然對她有這麽多的不滿,她的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沒說出來話。

門口聽見爭吵聲的趙豐年敲了敲門:“怎麽啦?出來吃水果咯!”

姚戈背過身去,戴上耳機不再和她交流。楊亦雯還沒消化那幾句控訴,就像是突如其來的一場餘震,讓本來就破碎的情緒更加崩壞。

等她出去後,捧著水果盤子的趙豐年小聲問她:“怎麽了?”

楊亦雯疲憊地擺擺手,不想多說:“你給他拿進去吧。”

她能不心疼姚戈嗎?她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心如刀割。可是心痛有什麽用呢?事情已經發生了,她只能試圖找到把傷害降到最低的方式。

這孩子,怎麽就不能懂她的心呢?她確實很少陪伴姚戈,但是該給他的她從來都沒有缺過短過,比姚振成能給他的多得多,怎麽她就成了沒管過他的惡人?

姚戈搓了搓眼睛,剛剛沒忍住沖他媽吼的那兩句話讓他很後悔,但是話一出口就收不回來了。他給許子航發短信:“你在幹嘛?”結果剛發出去,手機就震動起來了。

“餵?”姚戈撐住自己的額頭,盡量平穩著聲音問他,“你在幹嘛?”

此時正蹲在姚戈家門口的許子航支支吾吾的:“我啊,我沒幹嘛,我就等你呢。”

今天放學老師拖堂,許子航晚飯都沒吃就跑來姚戈家門口,來了之後正想喊他,隱隱約約的爭吵聲就鉆進他耳朵裏,更不敢在這時候貿然打擾,所以一直在等姚戈先聯系他。

“哦。”姚戈心裏挺煩的,本來好好的,現在又不好了,想見許子航,但是又不想他大晚上的跑來跑去。

“你媽他們上樓了?”許子航在門口見客廳的燈滅了,站起來抖了抖腿,再蹲可得麻了。

“不知道。”姚戈聽到他媽就煩,想轉移話題,又問了一遍,“你在幹嘛?”

許子航正在門口探頭探腦呢,正要回答就被身後巡邏的保安拿手電筒照了:“嘿!你是誰!在這裏幹嘛?”

“啊,”許子航拿手遮住被晃的眼,趕緊解釋,“我我我找朋友的!”

保安看他穿個校服背個書包,不知道大晚上的怎麽還會來找同學:“你叫什麽?同學是這家?”

姚戈在手機裏聽到動靜,拉開通往院子的門,聲音果然是他家門口穿來的,他趕緊邊跑出去開門邊說:“叔叔,他是我朋友,給我送東西。”

許子航見他出來了,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對對對!”

本來他還想著和昨晚一樣偷偷摸摸地來,結果這一鬧,楊亦雯都在二樓聽見了。

許子航站在姚戈他們家院子裏仰著頭尷尬地和穿著睡袍站在二樓陽臺的楊亦雯問好,姚戈走回自己房間,大聲又不爽地問他:“你還進不進來?”

“哦哦哦。”

許子航一進去,就發現桌子前面的草稿本又被亂七八糟的線條塗滿了。姚戈心情焦躁的時候會這樣。他不知道剛剛他們在吵什麽,也不敢觸姚戈的黴頭。

許子航走到姚戈身後,從後面攬住他:“寶寶。”話音剛落,許子航就被姚戈突然調大的音樂聲嚇了一跳,大半夜的,震耳欲聾的音量挺讓人驚悚。

姚戈調好音樂,轉過身,就著許子航擁住他的手推他到沙發上去,自己擠在他旁邊,把腳架在許子航的腿上,腦袋在他身上一拱一拱地調整到舒服的位置。

“你說,我這樣做,到底有沒有意義?”盡管背景是節奏強勁的音樂,許子航還是將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有的。”許子航抱住姚戈的手緊了緊,湊過去貼著他的臉,認真地說,“特別有意義。”

“好。”

你說我就信。姚戈粘著許子航,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放松了下來,那些刺激的言論和那些令人傷神的事物都離他遠去,他獲得了短暫卻安全的天地。許子航以為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但他不知道在姚戈這裏,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只要這樣靜靜地抱著他就夠了。

許子航像哄小朋友一樣緩慢地拍他的背,空氣中狂躁的音樂和他們兩個人形成了對比。

“咕咕”

“咕咕咕嚕……”

姚戈擡起頭來,果然對上許子航強裝鎮定的表情。

許子航撓了撓臉,這不爭氣的肚子,太能破壞氣氛。但確實餓了,一晚上滴水未進。

姚戈忍著笑,起身去把音樂關了,到客廳裏去翻零食,他家裏可沒有泡面這種東西,並且很少吃隔夜菜。

他去客廳的時候,許子航想從地上拿起自己的書包,餘光裏看到桌子下面丟了幾張紙。他彎下腰去撿起來。

楊亦雯很細致,把兩個學校從環境到師資甚至到橄欖球隊都做了對比。許子航蹲在地上,很認真地一頁頁翻完了。

姚戈在廚房裏找到上次許子航帶來的牛肉幹,他拿了兩包進房間。

“今天我們語文老師放古詩的PPT,背景音樂居然是《荷塘月色》,”許子航一邊撕牛肉幹一邊和姚戈說,“你不知道多搞笑,他就唱起來了,然後我們同學哄他再唱一遍,他可高興了,哈哈哈哈!你猜他最後唱了幾遍?”

許子航沒等姚戈回答,伸出手指比了個3:“足足唱了三遍!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半節課就過去了。”

“林芮丁好像談戀愛了,每天更換他QQ簽名,特別土哈哈哈,我等下找一條給你念一念啊……”

“我們宿舍的老四,他今天體育課打籃球為了在女生面前表現,想來個大灌籃,結果從籃板上摔下來哈哈哈腳給扭了……”

姚戈就捧著臉看許子航一邊吃東西一邊眉飛色舞地嘚吧嘚吧,心情沒那麽糟糕了,反正楊亦雯不能逼他做不想做的事,總不可能五花大綁把他送去美國。

姚戈伸出兩只手指捏住許子航的嘴唇:“一分鐘不許說話,開始!”

許子航瞬間屏住呼吸,拿著一根牛肉幹的手還半停在空中。

“我是讓你不說話,不是讓你不呼吸不能動!”姚戈又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愛,他怎麽喜歡這麽個傻不啦嘰的人,“許話癆。”

眼前的人終於露出一點笑意,許子航卻在和心裏的雪山作鬥爭,不能崩,不要崩。

那天晚上,許子航吻姚戈的時候很用力,生怕他稍微松開手就把人弄丟了。他迫切地需要尋找姚戈在他身邊的存在感,所以汲取一切能證明他和自己在一起的力量。我想要,想要這個人和我在一起,想要這個人屬於我。

姚戈的上衣被撩了起來。“呃……別……”他本能地伸出手抵住許子航的腦袋,姚戈往後縮了縮,但還是沒能躲過許子航濕潤的舌頭。他咬住自己的下唇,雙手被許子航拿開按在床上,一低頭就碰到他松軟的頭發。

“許子航,”姚戈察覺到許子航有一點失控,以為他還為今天的事情擔心,所以在他啃咬自己脖子的時候摸上他的頭發,“我沒事的。”

“嗯。”許子航四肢牢牢地扣在姚戈身上。

看到那份文件的時候,許子航猝不及防,像是被巨浪迎面砸下,整個人被打擊得支離破碎,好幾十秒他都感覺到動彈不得,頭暈目眩,無法掙紮。

可是,當他冷靜下來,看到姚戈,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仿佛姚戈就應該在天邊的,他應該去遠方,離開家,離開這個對他而言渾濁的一切。

許子航埋在姚戈的頸窩裏,難過地說:“怎麽辦……我好想。”好想在此刻擁有你。

明白他在說什麽的姚戈摸了摸許子航的耳朵,輕聲回應:“我也想。”

他們就像兩只困獸,迫切地尋求著逃出牢籠的辦法,但卻只能停留在這一小片方格之中。他們的欲望在彼此的手中紓解,但是這不夠,遠遠不夠。

夜深了,姚戈的呼吸逐漸平穩,許子航的內心卻在掙紮著到底應不應該問出他憋在心裏一晚上的事,他本來就是心裏藏不住事的人,尤其是對姚戈,他都想問得清清楚楚,可是這一次他不敢。

他想問姚戈,如果你出國了,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對吧?他怕聽到否定的答案,哪怕是姚戈遲疑一秒,他都會受傷。

美國好遠啊。對許子航這種普通工薪階層家庭的孩子來說,美國遙不可及。明明許興強也有很多國外留學甚至定居的學生,但是出國是他甚至他爸媽從來都沒有計劃過的事。

許子航在姚戈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讓姚戈不要去美國的話,他說不出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