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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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戈有兩年沒回川島市,之前都在奶奶家過年,今年好不容易說好了回外公家。他和許子航約好下午見,直到站在他家樓下後,還有點恍惚。

以前的消防栓怎麽這麽矮?門口的沙縣小吃好像搬走了,變成了花店。

“姚戈?”

許子航對著幾步之外戴著鴨舌帽靠在花店門柱上叼著冰棍兒的人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欸。”姚戈擡手把帽子移了移,站直了身體。

許子航看起來沒什麽變化,他穿著明黃色的外套,黑色的高領毛衣連接著他下頜的邊界,五官比以前更有棱角。

“這麽冷的天,你還吃得下去。”許子航和姚戈對上眼就舒展開眉頭,把那些陌生的擔憂拋到腦後,不自覺地咧開嘴笑,“冷不冷啊你。”

“還行。”姚戈跟著他也笑了一下,熟悉的酒窩又泛上來。

“還說呢,你看見我講話冒白氣沒?”許子航很自然地擡手接過他手裏的棍兒,往地上堆著好幾袋垃圾的角落一插,“走走走,去吃點熱的。”

姚戈舔了舔嘴唇上殘餘的糖精,把露在外面被冷空氣吹得有些泛紅的手指插進口袋裏,說了聲好。

“你想吃什麽?”

“都行。”

“別都行啊,那我哪知道......”許子航往前走了兩步,和姚戈拉開距離,又嫌姚戈走得慢,腳步稍微一頓,等姚戈跟上了就上手像小時候那樣攬著他肩,“帶你去新開的那家披薩店吧,你在奈城是不是經常吃?去年剛開的,都擠爆了,還好現在下午,傍晚的時候都沒位置。”

姚戈還真的很少吃,家裏都有保姆做飯,楊亦雯能不去應酬都在家裏陪著,只有他爸來看他才會有機會去外面吃。

“好。”姚戈被攬著走兩步,低頭看到許子航的鞋,是一雙普通的帆布鞋,他偏過頭時,一直沒忍住偷瞄他的許子航略慌亂地轉開頭。

“鞋子你不穿嗎?”

“哦。”許子航摸了摸鼻子,“你送的哪能隨便穿,當然等過年的時候,就當我今年過年的新鞋。”說到這裏,他又壓不住自己的興奮了,“對了,你過年新衣服都買了沒?”

“買了,你呢?”

“昨天被我媽拉出去溜了一圈剛買的!我給你說,可帥。”許子航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棒球服的款,紅黑的,這兒,背面有個黑色線條繡的銀河系,再配上你送我那鞋,”許子航彈了一下姚戈的帽子,得意地挑眉,“我,絕對實驗中學第一朋克。”

“噗......”姚戈沒想到他冒出這兩個字,控制不住張口嘲了一嘴,“就你還朋克,你知道朋克什麽意思麽你。”

“不知道。”許子航之前為了搜姚戈喜歡的那些歌,還是學習了一些搖滾新鮮詞的,詞是學了,內涵是一概不懂,“什麽反叛之類的?哈哈隨便啦,管他是什麽鬼。”

姚戈被他這個回答逗笑:“你這回答倒是挺朋克的。”

散落在某個時空的熟悉感在此時此刻揉雜在笑聲裏釋放出來,放在口袋裏的手逐漸回溫。

兩個人終於坐在溫暖明亮的室內,許子航點完單坐下來,拿了紙從姚戈面前擦到自己面前,然後斜趴在桌上,撐著臉盯著姚戈看。他腦袋裏突然冒出小學的時候姚戈那個外號,小少爺。

姚戈身上穿的都和他們這兒的不一樣,說不清哪裏不一樣,一看就是大城市來的,舉手投足都透著股嬌生慣養的精致勁兒。哎,這語文沒學好,想破腦袋都形容不出來。

姚戈捧著水杯,被他一動不動的眼神弄得不自在:“看我幹什麽。”

“我說,在室內你就別戴個帽子了,”許子航伸手掀掉他帽子,姚戈“餵”了一聲,雙手護住腦袋整理頭發,帽子被他捂得熱乎乎的,許子航把手伸進去,“舒服。”

“上西街那家杯粉還開嗎?”

“開啊,不過我很久沒去了。”許子航正說著,芝士火腿披薩就來了,他分了兩只一次性手套給姚戈,“挺燙的啊,小心點——等會兒吃完,你要是想去吃杯粉,咱們就去轉轉,不知道寒假還有沒有。”

“好。”姚戈說了聲謝謝,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片披薩邊緣想拿起來,剛出爐時還很燙,芝士拉出長長的絲兒,許子航在對面指導他快點放嘴裏。

姚戈把披薩尖放進嘴裏,奶香濃郁,面餅松軟,他朝著對面期待地看著他的許子航點點頭,給予肯定:“好吃。”

許子航見他嘴角上粘了西紅柿紅紅的醬,拿紙遞過去:“當然咯,我哪次給你推薦的不好吃?”

“嗯,你放那兒,”姚戈兩只手都被占用了,“我等會兒擦。你怎麽不吃?”

“我的還沒來,這給你點的。”他知道姚戈喜歡吃番茄醬,這家做的芝士火腿有一點酸酸甜甜的,不是他愛吃的口味。許子航手都舉了一半了,又往前伸了伸:“你過來點,我幫你擦。”

“噢。”沒覺著有什麽不對,姚戈又咬了一口才湊過去。

許子航的動作太輕了,蹭得他又癢又覺得沒弄幹凈,姚戈往前湊了湊:“你動作重一點啊,都沒擦幹凈。”

“還不是怕弄痛你麽。”許子航伸出另一只手固定住姚戈的頭,用力抹兩下,紅色的醬汁從姚戈的唇上轉移到紙巾上,“這要是換東仔......”剛說完這兩個字他就反應過來了,擡眼去看姚戈,見他沒什麽反應,趕緊轉移話題,伸著脖子去看收銀臺方向,“我的披薩怎麽還沒來?”

“彭東他們還和你在一個學校嗎?”姚戈低頭喝了一口可樂,看向許子航的時候很坦誠,“還有林芮丁。”

其實姚戈對他們沒有什麽負面情緒,他不想許子航覺得他小心眼。

“沒有。”許子航的眼睛盯著他的吸管,忍不住笑起來,姚戈連喝飲料都講究,吸管始終維持原樣,不像他啃得歪歪扭扭,“他們都不同校,但是我和李承錦在一個班,你還記得他吧?”

說實話不太能記得。本來姚戈就和他們不算熟,他的記憶替他篩選該記住的事,不過他大概有一點模糊的印象,所以還是嗯了一聲。

“彭東和林峰齊去學體育了,你記不記得五年級那會兒運動會,”許子航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就我們學校宣傳欄還貼了彭東雄鷹展翅那照片,他流鼻血的那次。”

這個記得。同一天,姚振成告訴他要離婚的事。姚戈嘴角微翹,戲虐地點點頭:“嗯,那天你還跌倒了,班上作文都是寫你,我就記得有一篇說……”

“餵餵餵,這種事就不要提了吧!”許子航哀嚎一聲,正好他的那盤培根青椒味的終於來了,他往前推了推,用刀叉分開一片先遞姚戈嘴邊,“來來來,吃一口堵你的嘴——這個青椒不辣的。”

姚戈撲哧一聲笑出來,今天他笑的格外多。就著許子航的手咬了一口,後知後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快空的盤子,他很久沒有和別人分享食物了,不由得有點懊惱自己剛剛只顧著吃自己的:“你要不要吃我的?”

“不用,我經常來。”許子航收回手,順著姚戈的牙齒印嗷嗚咬下一口,接著之前的話題繼續說,“阿丁去了二中,他成績不夠好嘛。你送給我的筆記幫了大忙,不然他二中可能都上不了。”

“噢。那就好。”姚戈手肘撐在桌子上,眼珠子不自在地轉了轉,他將最後一點面餅塞到嘴巴裏,腮幫子鼓鼓的。兩年前的自己是什麽心態留下那些覆習資料的,現在已經有一點模糊不清,大概是有一點愧疚,還有一點賭氣。不過,“你送給我的筆記幫了大忙”,這句話跨越過兩年的時光,讓他的心結松動不少。

手心被一次性手套悶得濕濕的,姚戈伸著十個指頭示意許子航:“我先去洗個手,感覺有點油。”

等他從洗手間回來,許子航撐著下巴上下打量他: “我剛就想問你,你是不是長高了?”

“你不是也長高了嗎?”過了三年,提起身高這個話題,姚戈終於可以有點得意了,“我六年級長了十厘米,然後初一,大概又長8厘米左右吧,我媽說我還會長,因為他們倆都挺高的。”

“我六年級沒怎麽長,這兩年長了13.5厘米,經常半夜腿抽筋,煩死了!”嘴上說著煩死了,但其實每半厘米都不能偷工減料地計算。許子航撥弄著他的可樂吸管,這可是他偷偷摸摸才敢喝的,“而且我媽現在都不讓我亂喝飲料,每天只能喝牛奶。”

“我也是,半夜會骨頭疼,之前有段時間我都睡不著。”姚戈深有同感,他半夢半醒期間常常會用力蹬腿,一腳踏空後自己嚇一跳,“我家的保姆都要嚴格按菜譜,我特別討厭吃水煮蛋你知道吧?我帶學校去給我同桌吃,他什麽都吃。”

許子航乍然聽見他提別的人,還有點不習慣,順勢問他:“你同桌嗎?你們玩得很好哦?”

“還不錯,他人挺好的。”姚戈點點頭,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同桌,“對了,舒欣怎麽樣?”

“她進了我們學校,不過沒和我同班。”許子航解決完自己的披薩,拿紙擦了擦嘴巴又擦手。

姚戈坐在對面看著,見他坐著沒起身的意思,忍不住開口道:“擦了還是油的,快點去洗手。”

“哎呀,等會兒就去。”許子航磨磨蹭蹭的,先把吃完的盤子疊一起,再擦幹凈桌上的油漬,好不容易忙完了,才問出自己想問的問題,“你,那什麽,這幾年和李志聯系嗎?”

“李志?”姚戈楞了一會兒,這個名字已經很陌生了,他搖了搖頭,“沒有啊,他在哪裏啊?”

“不知道。”許子航松一口氣,有一點高興,但是又有點感慨,“很多人畢業之後不知道考哪兒去了就沒聯系了,那會兒沒有很多人加QQ。”

“嗯,我和以前同學都沒有聯系。”

只有一個你罷了。

姚戈拿起放在桌子旁邊的帽子:“走吧,你去洗手然後我們就撤。”

走出店門的時候陽光還挺足,不那麽冷。

“還想吃杯粉嗎?”

“不吃了,吃不下。”路邊都是賣年貨的攤子,還挺熱鬧的,姚戈問許子航,“去哪兒?”

“要不要去我家玩?”

“好啊。”姚戈沒有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他很久沒去過許子航家了,“你爸媽在家嗎?”

“沒,放心。”許子航伸了個懶腰,兩個人邊走邊聊,“我感覺我晚上都吃不下飯了,你要不要在我家吃?”

“不了,五點半我就去我外婆家,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對哦。你過年還在這兒嗎?”

“嗯,可以一直待到正月初一,然後再去我奶奶家。”

“你奶奶現在......對你怎麽樣?”

“其實還好。”姚戈初一的時候他爸和小琴姨結婚了,這兩年春節都一起去他奶奶家,“我只要過去待兩天就好了。”

“哦。”許子航不知道該說什麽,姚戈語氣中的輕描淡寫讓他有點兒陌生,他記憶中對方的樣子還留在那個久遠的下午,“你這幾天都可以找我玩,我年前才去我奶奶那兒。”

“嗯,”其實姚戈不知道他能不能經常出來,楊亦雯給他布置的寒假任務挺多的,其餘時間還得陪陪他外公外婆,“能出來我就打電話給你。”

“好。”許子航正拿出鑰匙,樓底的大門就被從裏面打開了,許子航和相熟的叔叔打了聲招呼,“叔叔好。”

這樓已經很舊了,還好在這兒住的都是陳思頤單位的,鄰居們挺註意衛生。

“有點暗,看得見嗎?”許子航試圖按亮樓道裏的燈,“這按鈕不靈了,樓上就好了。”

“沒事兒。看得見。”姚戈在他身後推他,“走你的。”

“我給你說,我爸今年換了臺新電腦,”許子航側著身子,一邊回身和他說話一邊上樓,“筆記本,一會兒你要是想玩我們就一起玩,看電影也行。”

“下次看吧,我再待一小時就走了。”

姚戈跟在許子航身後進門,聽他對著裏面喊了兩聲,確定沒人在家。

“拖鞋。”許子航自己不愛穿拖鞋,客人來了倒是挺積極的,“要不要喝東西?不過我家沒啥飲料,估計還有酸奶。”

“不用,這不是剛吃完嗎?”姚戈一進門,這兩年的時光流逝感愈發明顯起來。

以前許子航那些獎狀還貼著,電視機換成大一些的了,擺在客廳的臺式電腦變成了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兒。鞋櫃上的金魚缸已經空了,裏面放著幾把鑰匙。沙發旁邊添了一個搖搖椅。

“你要是不玩電腦就去我房間唄。”

“好。”

許子航房間也變了,床還是那張床,書桌的方向變了九十度,桌上亂七八糟堆著不知道什麽東西,墻上貼滿了各種各樣的海報。

“你桌子換了方向。”

“對啊,我媽說光線好,其實我一點都不近視,我5.3呢。”許子航把桌子上的考卷課本小說一股腦疊起來堆一塊兒,整理出一個空位,“你別嫌棄亂啊,亂中有序。”

姚戈在心底笑了一聲,你不一直都這樣麽。

“海報貼的都是誰啊?”

“這幾個你不認識,是WWE的拳擊手。不過喬丹你總該認識?”見姚戈懵懂地搖搖頭,許子航誇張地“wow”一聲,沒忍住上手薅了一把他的頭發,“白瞎了你天天穿好鞋,人臉都認不清呢!”房間的椅子不多,他拍了拍床鋪,“別站著了,隨便坐。”

“我又不喜歡打籃球。”姚戈為自己辯解了一句,脫下外套抱在懷裏,又拍了拍褲子,“我這褲子坐你不介意麽?”

“介意什麽啊介意,你還能多臟。”他才沒有那麽多講究,何況姚戈是他見過最愛幹凈的人了。許子航靠在書桌旁邊,拿出他爸出差給他買的新的MP4晃了晃,“聽歌不?聽什麽?”

“你隨便放,我都行。”

“你喜歡那倆樂隊我可都有,我都下載了。”

“別,你就放周傑倫吧。”姚戈屁股挨著點床邊,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你還喜歡周傑倫啊?”

“喜歡啊,他今年新歌你聽了沒?”許子航隨便挑了一首,點了隨機播放,然後坐到姚戈身邊,拉著他躺下來,“你躺著躺著,別這麽拘謹……我們美術課,老師還放《不能說的秘密》,我都看三遍了。對了,你不是會彈鋼琴嗎?你會那裏面那個那個,鬥琴嗎?是不是很厲害?”

這個姚戈知道,他當時看完電影後自己玩過,對他來說不難,多練幾次順手了就能彈出來:“還行,我六年級就考完十級了,那個程度沒問題。”

“厲害啊……”許子航一點樂器都不會,以前他學過架子鼓,但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早就放棄了,“我還沒見過你彈鋼琴呢,改天你給我來一段兒啊,我記得你以前在林芮丁他們那兒彈吉他,多好聽。”

“等你去我家玩我彈給你聽。”姚戈側過臉,許子航的睫毛真長。

“好。”

兩個人對著天花板,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等音樂到高潮部分的時候許子航會跟著哼唱。

“姚戈。”

“嗯?”

“對不起啊。”

姚戈聽見這幾個字,呼吸都輕了,但他沒出聲也沒動,他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才發出聲音:“嗯,沒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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