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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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戈打開自己新買的練習冊,舊的那本上次晾幹了還能看,但皺得不成樣子,像是別人曬在陽臺上的腌菜幹。卷子是徹底毀了,那些認真的字跡模糊不清,成了無意義的碎爛紙片。好在他的錯題本是不帶去上課的,所以重要的覆習點都在。

楊亦雯對他突然不去田飛家上課有一點不滿,競賽就在四月份,這學期剛開始就換還來得及,現在臨時換老師不知道能不能適應,問他什麽原因又不肯講。

不過,姚戈很少提要求,何況這和學習有關,所以她還是盡心地開始物色新的補課老師。

“那你這段時間怎麽辦?自己學?”楊亦雯倒了盆熱水拖到姚戈房間泡腳,高跟鞋穿了一整天累得不行,“是不是你們老師不願意教了?要不要媽媽給他打個電話?”

“不要。”姚戈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我自己不想去,他教的我都會了,沒什麽用。”

“你這樣不行啊,你覺得都會了,但是不一定……”

“媽!”

姚戈皺著眉頭轉過身,他想說你就會口頭上催促我學習,從來都沒時間真正管過我學什麽,背書聽寫的簽字都是我自己模仿的,你能知道我真的會不會嗎?但是,他轉過頭看見他媽打了個哈欠,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沈沈地壓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格外突兀。於是他什麽都沒說,語氣軟下來:“我自己知道。找不到老師就自學。”

“那可不行,有個老師帶還是好的。”楊亦雯隨手翻姚戈床頭的書,《殺死一只知更鳥》,“多看看書挺好的,想買什麽課外書和媽媽說……”

姚戈不著痕跡地深嘆一口氣,他媽在背後窸窸窣窣的動靜弄的他如坐針氈,想屏蔽都屏蔽不了,忍了好久還是沒控制住問她:“媽你泡了多久了?”

“沒多久吧,就十幾分鐘。”楊亦雯看了下手表,有時候她回家也在忙,很少有這種機會和姚戈待一起閑聊,“你學你的,別管我就行。”

說是這麽說,但大概察覺出姚戈身上不想交流的氣場,又待了幾分鐘,楊亦雯就把腳拿出來準備出去了。

姚戈聽到水聲,見他媽的腳小心翼翼地架在桶上,知道是怕他這個潔癖嫌棄,於是主動起身去衛生間多拿了一塊浴巾墊在她身前:“你踩下來吧。”

“我給忘了拿,怕弄濕你這個地板。”

“嗯。”姚戈主動端著水出去倒,又拿抹布把地上弄濕的地方擦幹凈。

楊亦雯看著他忙活,想伸手摸一下姚戈頭發,就被他敏感地躲開了,她收回手掩飾般撫了撫自己的發鬢:“你放那,學習去吧,我拿出去。”

屋裏重新只剩下他一個人,姚戈終於能靜下心好好學習。心無旁騖地做了一套競賽卷子,手感還在,解題的思路依舊很清晰,他繃著的心稍稍放下,去客廳倒一杯牛奶想要休息一會兒。

靠在窗臺前看外面的萬家燈火,姚戈無意識地捧著玻璃杯抿了一口。牛乳的腥味直沖鼻腔,突然讓他想起每次去田飛家,對方都要給自己倒一杯牛奶,說是小朋友喝的。

砰。

杯子重重地在桌上落下,顧不上晃蕩出來四處灑濺的液體,姚戈狼狽地沖進廁所,趴在水池旁邊幹嘔:“呃——”

他的手指伸進喉嚨裏狠狠地摳,口水順著指縫流下來。

吐不出來,更哭不出來。紅色的血絲爬上他的眼底,牢牢地攀附在眼球上。他使勁錘了捶悶悶的胸口,打開水龍頭,將水撲到臉上。

忘掉吧。沒關系。沒什麽都沒發生。

回到房間後,那杯牛奶立在桌角無辜地與他對視,胃部又開始翻騰著抗議起來。根本沒有“忘記”可言。姚戈的手指摩挲在玻璃杯壁上許久,還是將牛奶全部倒掉。

書桌重新變得幹凈整潔,一點汙漬都沒留下。姚戈呆坐片刻,餘光瞄到放在筆袋旁邊的手機,像是沈重的遮光窗簾被風扇開一條小縫,明澈旖旎的光悄悄地闖進來,發散著溫柔的暖暈。

突然想到許子航。

姚戈提了提嘴角,感覺心中的濁氣消散了些許。他隨手登陸QQ,許子航的頭像恰巧跳動起來,時間顯示兩個小時以前。

【我想吃泡面】你那雙AJ19還在嗎?

這句話在姚戈的腦海裏繞了一個圈,好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許子航在問什麽。他想了想,那雙鞋應該在舊家裏,這幾年他的腳大了不少,不懂有沒有被丟掉。

【戈】不知道,可能不在。怎麽了?

消息發出去,姚戈沒想到對面是秒回,還沒完全平覆好自己的情緒就稀裏糊塗地被拐進鞋子的話題。

【我想吃泡面】還想說下次借來給我觀摩一下。

【戈】……鞋子有什麽可觀摩的。

【我想吃泡面】你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帥不帥?

“唰唰唰”好幾張圖片,點開都要好久,姚戈耐心地一張張加載。他對這些鞋子不是很有研究,在他眼裏沒有差別,不過他還是回了好看。

【戈】喜歡就買

【我想買鞋】我倒是想啊!等我賺夠錢,我也買個十幾雙,最好搞個鞋櫃擺整面墻,那會兒我就可以上網寫帖子了,讓別人羨慕羨慕我……

【戈】……鞋子擺一整面墻不臭嗎?

【我想買鞋】你不懂,這是收藏

姚戈靠在桌旁一邊背課文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許子航聊天,隔著屏幕的他仿佛聞到鞋子的汗臭味。他忍不住擡手捏了捏鼻子,又覺得自己這樣太傻氣,兀自笑了一聲。

第二天傍晚,田飛終於在學校後門的巷子裏和姚戈說上話。他看起來萎靡不振,沒有打理的胡渣彰顯他的憔悴,他很擅長表演這種沮喪的狀態:“對不起。”

姚戈的下巴擡了擡,他有點想不通之前怎麽會對這樣一個人心生景仰,輕易地放下戒心。

“田飛老師是為那天猥褻我的事道歉嗎?還是為你打我的那巴掌?”

“我……”沒料到他這麽直白,田飛慌亂地看了看四周,幸好這條路上來往的學生比較少。他放輕聲音:“你別這樣。”又往前走一小步,懊惱的表情看起來似是真的在反省,“老師那天確實不對,行為不端,很過分,傷害了你,但是那是因為我喝了點酒……”

這幾句假模假式的話甚至都算不上是懺悔,字字句句都在推脫。姚戈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冷眼看著昔日他很尊重的老師,聲音裏再也沒有往日的乖巧親近:“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希望你以後上課不要點我名,我們就當不認識。”

“你是因為同性戀所以覺得我惡心嗎?”田飛站在陰影下,看起來有點受傷,他試圖將自己的姿態放低,仿佛他才是委屈的受害者,“老師帶你看了這麽多部電影……”

他說著就上前想要拉姚戈的手,毫無防備地被姚戈推聳到墻上掐住脖子,喉嚨被狠狠地捏住,呼吸不暢導致他整張臉瞬間憋得通紅,正想反抗就瞄到姚戈另一只手上的小刻刀,黝黑的尖頭抵在他脆弱的動脈旁邊,他心中大駭,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景,瞬間不敢亂動,只能用雙手使勁地扒拉著姚戈的手掌,爭取更多的呼吸空間:“我……你冷靜……姚戈……”

“我警告你,”姚戈停頓了一下,田飛的指甲在他的手臂和虎口上劃出好幾條紅道子,錯落不齊地腫起來,但他的手指絲毫都沒放松,牢牢地禁錮在田飛的脖子上,“別對我動手動腳,我沒打算和你追究,但是我錄音了,如果你想同歸於盡,就試試。”

任許子航都不會想象得到姚戈此時的表情,他明明沒有猙獰,但一字一句吐出來的時候就能讓你心底發涼地知道他會說到做到。

田飛聽到他說錄音的時候腦子裏就哐地一聲,知道栽了,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東窗事發的威懾力很大。他以為姚戈是只小貓,卻忘了貓炸毛了撓人也很狠。

近在咫尺的那雙桃花眼裏一點笑意都沒有,田飛連忙疊聲答應:“好好好,我保證!”

姚戈松開手,看著眼前弓著身子咳嗽的人,眼底帶了一絲厭惡。他臨走前回答了田飛剛剛的問題:“不是同性戀惡心,是你惡心。”

走出巷子的姚戈感覺到一陣虛脫,顧不上覺得墻上臟,伸手撐住。手臂上刺辣辣的疼痛這才明顯起來,天知道他剛剛到底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裝出來的聲色俱厲。

現在是十二月,但他最貼身的衣服已經被汗弄濕了,風一吹,冷意鉆進來,姚戈打了一個噴嚏。

姚戈關上錄音筆,小刻刀也收好。像是不小心粘到什麽臭蟲,他有點嫌棄剛剛碰過田飛的手指,找了一家麥當勞進去廁所洗手。他仔細搓洗著每一根手指,把他曾經錯付的真誠一點點洗幹凈。

今天楊亦雯說過外面有應酬,家裏只有保姆。不想回家的姚戈坐上去商場的的士。他在後座上打開書包確認了一眼,錢帶了。

剛下車,就被撲面而來的熱鬧震在原地,像是他無意間驚擾了一片鴿子地,成群結隊的鴿子呼啦啦地朝天上飛。姚戈沒想到商場這麽多人,聖誕節的音樂響徹商場的各個角落。他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平安夜。

不過,這些和他關系不大。姚戈徑直走向耐克店裏。

“有AJ8嗎?”

“有啊,在這兒。這款鞋你去其他門店不一定有哦,別地方調貨都調不來。你穿多少碼?”導購員是個年輕的姐姐,戴著聖誕帽很熱情地遞給他一張單子,並沒有因為他看起來年紀小就冷落他,“我們今天買滿500還送三雙襪子。”

“43的。”

“好嘞。”

鞋子拿到之後,舉眼前看了看,還有點重。姚戈套上去,大小正合適。他照了一下鏡子然後脫下來:“就這雙,44碼的給我拿一雙吧,謝謝。”

“怎麽了太小了嗎?”導購員蹲地上重新裝好鞋子,困惑地看了一眼他的腳,“我看著剛好啊,頂腳嗎?”

“不是,我送人的。”

“這樣啊,好。那我給你裝起來?”

“嗯,多少錢?”

“這雙我們沒折扣,要1399,不過可以送你三雙襪子。”

幾乎是毫不猶豫,姚戈很爽快地說了“好”。 今天他開了小金庫,裏面都是他這幾年存的壓歲錢,他媽給他辦的存折裏有幾萬,他自己的存錢罐裏還有沒拆封的紅包,昨天數了數有五千元現金,買一雙鞋子是綽綽有餘的。

拎著袋子走出來,姚戈給許子航打了個電話。

“餵?姚戈?”

許子航對面的彭東放下了舉著的燒烤棍子,張大嘴看著他,許子航丟了一串肉到他盤子裏,瞪著眼睛示意他多吃少說。

“你家地址多少?”

“啊?我地址?川島市大同路55號308。怎麽了?”

“沒事。”姚戈找了個長椅子坐下,看對面的聖誕老人和小朋友合影,不自覺地跟著他們露出一點點笑,“聖誕快樂。”

“你也是啊,你怎麽過?我跟朋友外邊吃燒烤呢。”許子航拍了一下林峰齊,讓他講話小聲點,“你啥時候回來我請你吃啊。”

“好。”姚戈聽到他那邊嘈雜的環境,料想他應該在和朋友聚餐,於是很自覺地結束對話,“你玩吧,我回家了。”

“哦哦,好,聖誕快樂啊!”

許子航早就把他問自己地址給拋腦後了,電話剛掛斷就被彭東拿著竹簽指著逼問:“我沒聽錯吧?姚戈?”

許子航擋開他的手:“幹嘛,本來我們以前關系就好,加了QQ重新聯系上了唄。”他拿著一個雞翅又倒了點辣椒粉,斜睨了彭東一眼,“要不是你那會兒小心眼……”

“打住打住!”彭東求饒地拱了拱手,“我錯了行不行!”

自從姚戈說都沒說一聲轉學了之後,彭東其實有點內疚,畢竟他們沒什麽深仇大恨的。小學畢業以後他對舒欣那點暗戀的小心思早就淡了,換了不知道多少個繆斯。

“餵,要我說,”林峰齊撐著腦袋長嘆一口氣,“我們幾個可太慘了吧,平安夜呢,一個女生都沒有,許子航接個電話還是男的,無語。”

處在青春期的男生湊在一起,除了吃喝玩樂,免不了討論年段上的女孩。

“那多好。我可不想和女生一起過。”林芮丁在初中之後褪去了以前的鄉土味,黝黑的皮膚上點綴兩只黑亮的眼睛,笑起來精神又憨直,不少女生就喜歡他這味道。二中的女孩膽大,經常有學姐到他們班門口喊他出去,林芮丁對此唯恐避之不及。

“你少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林峰齊不樂意聽了,“怎麽沒有女生給我們送早飯呢?”

“別我們我們的,”李承錦低頭在手機上發消息,頭也不擡地說,“我和你們可不一樣,喜歡我的可不少。”

“那可不是麽,”許子航接了一句,“男男女女都有。”

“艹!”李承錦踢了一下許子航的凳子,“你給我閉嘴。”

“還真有男的喜歡你啊?”

“你們怎麽就給我添堵,”李承錦不高興了,“誰再提這事我和誰急啊。”

燒烤店的招牌全褪了色,門口架著幾張簡易塑料桌,應景地在攤子前掛了幾個聖誕帽。

許子航到家的時候,姚戈還在街上逛蕩。奈城有一條穿城而過的江,他拎著給許子航買的鞋子,站在江邊朝下看。

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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