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我不回重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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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導說,有一些記憶可以跳脫出線性時間。

什麽是線性時間呢?一個歷史學博士曾告訴他,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信仰宗教的西方人認為時間呈現出循環往覆的狀態,而所謂的線性與循環相對,簡單來說就是,你再也回不去曾經的時間了。

那時陳一茫背對他躺著,做得精疲力竭以至於意識昏沈,他啞聲問,這件事不是很好理解嗎?

男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並非如此,其實直到今天我們也常常陷在循環的錯覺裏,就像高中生抱怨著日覆一日枯燥的學習,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反覆,這未嘗不是一種循環的錯覺?

陳一茫說,也不是所有高中生都這樣想。

男人笑了笑,對,意識到線性時間的高中生,大概都能考上985吧。

陳一茫沒接他的話,卻在心裏暗暗反駁:我就沒有。

坦白來講,彭富才是個很不錯的金主,他離異多年,女兒已經定居美國,故而他獨身一人在國內活得十分瀟灑。在陳一茫之前,他還包養了一個女演員,後來那女演員經常帶陳一茫逛街,教他各種花錢的方法。

反正彭富才有的是錢,出手也大方。有一天晚上彭富才喝得酩酊大醉,往陳一茫後面塞了東西,弄得他流血,床單紅了一大片。事後他向他賠罪,帶他買包,陳一茫試探著說了句,我想念書去。

念,那就念嘛,我幫你安排!彭富才笑呵呵地說。由於宿醉,他臉上的皮膚格外松垮,像個慈祥的老頭。

一周之後,陳一茫背著裝了兩只碳素筆的、空蕩蕩的書包,轉學進高一(4)班。其實按年齡來說他本該讀高二,但既然安排的是高一,那也無所謂,反正都是跟不上的。只是陳一茫身材高挑,往人群裏一戳,比同學們高出一截,更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他確實格格不入。盡管那只是一所連區重點都算不上的高中,但他唯一能聽懂的只有語文課。可惜語文老師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對待學生一絲不茍,大概又知道些小道消息,因此格外看不起陳一茫。某次課上她提出一個問題,除了陳一茫沒人舉手,然而她瞥他一眼,輕描淡寫道,沒人回答啊?那我來說吧。

後來陳一茫連語文課都不聽了,每天趴在桌上看小說,或者玩手機,沒人管他。而他來上學也不是為了高考,純粹是找點事做,找個地方去——總不能天天躺在床上等著彭富才來幹吧。

一個月後,教語文的女老師突發腦梗,永久性癱瘓。

他清楚記得那天是周三,早上第一節 便是語文課。進班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女生在哭,心裏有些好奇,但沒有問。緊接著班主任就走了進來,面色沈痛地說,同學們,譚老師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吧,我也很難過,這真是太突然了……我們班的語文課已經停了三天,總得接著上課啊……學校派了一位新老師來接譚老師的課,我希望大家盡快調整好狀態,不要辜負譚老師對你們的期待……

他這樣一說,班裏的女生哭得更兇了,幾個男生也紅了眼眶,沈默幾乎凝固成實體,沈沈壓著每一個人。

然後上課鈴響了,時瑞就是在這樣一種氛圍中走進教室。

那天的天氣很熱,他穿一件黑白寬條紋POLO衫,天藍色直筒牛仔褲,白板鞋,像個才高考完的學生。其實他也剛剛大學畢業。

女生們不哭了,楞楞地看著他。而陳一茫只是掃他兩眼,便低下頭繼續玩手機。

他做了個很簡單的自我介紹,時瑞,重慶人,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希望大家好好配合接下來的教學計劃。

“咱們今天要學的是《赤壁賦》,”他的普通話很標準,聲音清亮,“下面我先請幾位同學來朗誦一下,每人一段……嗯,陳磊。”

陳一茫——那時他還叫陳磊——以為自己幻聽了。

可他再次喊他的名字:“陳磊是哪位?”

陳一茫站起來:“老師。”

“好,那你念一下第一段吧。”

陳一茫說:“我沒有預習,老師。”

“沒關系,”他放下書,雙手撐在講臺上,“不會念的地方我告訴你。”

陳一茫有些低度近視,但沒有配眼鏡,因此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從他的聲音裏聽到一點笑意,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尷尬的笑,只是,一點純粹的笑意,像他在老家時,聽見春天的雨點淅瀝落在瓦片上。

“赤壁賦,蘇軾。壬……”

“壬xū之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還好,只有開頭一個“戌”字不認識。陳一茫讀完第一段,暗自松了口氣。

下一秒就聽見他說:“讀得很好,有兩個字的讀音註意一下,舉酒zhǔ客,不是舉酒shǔ課。浩浩乎如píng虛禦風,不是féng虛禦風。”

“哦……好,謝謝老師。”

陳一茫想,我可以坐下了嗎?

可是他走下講臺,一邊走,一邊問:“這一段裏,你喜歡哪句?”

陳一茫坐在最後一排的固定位置。有些老師講課時習慣在教室裏溜達,但也從不會走到最後一排,他們通常只走到倒數第三排,便調頭回去了。

可他直直走了過來,越過倒數第三排的界限,來到陳一茫桌邊。這一刻陳一茫驀地慌張了,他的桌子上連只筆都沒有,語文書被他捧在手裏,空蕩蕩的桌面上唯有一只手機,屏幕亮著,形狀各異的俄羅斯方塊正在掉落。

他一定都看見了。

陳一茫小聲說:“我最喜歡……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只是這幾個字他都認得,準保不會讀錯。

年輕的語文老師笑了,這一次陳一茫總算看清他的臉,他有一對雙眼皮眼睛,戴細黑框眼鏡,很斯文。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露出個不甚明顯的酒窩,這是一張年輕、白凈的臉,而他額前散著幾縷碎發,那是一種柔軟的黑色。

他說:“這句是全文中我最喜歡的一句。”

然後他點點頭,對陳一茫說:“請坐。”

陳一茫楞楞地坐下,他總算知道剛才那些女孩子為什麽會楞楞地看他。

他轉過身向講臺走去:“好的,那我再請一位同學來讀第二段……”

陳一茫收回目光,發現拇指指尖的汗浸濕了書頁的邊緣,留下兩枚皺巴巴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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