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關燈
翌日清晨,當紹吳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對面的床鋪空著,窗戶被推開了窄窄一條縫隙,窗簾也被拉開了,一眼望去,天空湛藍如洗,是個大晴天。

紹吳看一眼手機,已是九點過了。

七分鐘前,楊書逸發來微信:我去買個手機,馬上回來。

紹吳揉揉眉心,還是有點恍惚:竟然來了映秀。

他起身去衛生間洗漱,正用粗.硬的一次性牙刷刷牙時,楊書逸開門進來。他還是昨天那身打扮,手裏提了只紙袋。

紹吳走出衛生間,楊書逸說:“你穿這個吧,暖和些。”

袋子裏是一件卡其色外套,夾層絨的,吊牌還沒拆。

紹吳臉上一熱,攥著那件外套,有點不好意思:“謝了啊……”也許應該問問這件外套多少錢,但他又覺得以現在兩人的關系,問這話太生疏了。

雖然他也說不清,他們究竟是哪種關系。

早已不是單純的友情,抱也抱了手也牽了,可是誰都沒明確提過“在一起”——而且就算他們現在“在一起”了又怎麽樣?楊書逸還結著婚,不清不白,仍是筆爛賬。

紹吳穿上楊書逸買給他的外套,大小合適。他轉身把手機錢包塞進兜裏,同時暗自苦笑了一下。

兩人下樓,老板正坐在院子裏剝花生,熱情地問:“去吃飯啊?”

“嗯,”楊書逸沖他笑了笑,“哪家好吃?”

“你往右邊走,有家賣抄手的,安逸得很。”

兩人謝過老板,循著他指的路,到早餐店吃了兩碗藤椒抄手。不知是不是緊鄰岷江的緣故,映秀的風比水磨更涼一些,陽光也更強烈。吃了飯,楊書逸說:“去遺址看看?”

紹吳說:“好。”

老板娘正在一旁擦桌子,聞言道:“哎,你們記得找個講解員,一百塊錢一次……他們有些單位組團來的,都要請講解,你們也可以跟著一起聽。”

紹吳說:“好,謝謝您啊。”

老板娘笑笑:“不客氣嘛。”

片刻後,她又斂起笑容:“我們這也沒什麽好玩的地方,有些人來了,去遺址看看,就說沒意思得很,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那我們有什麽辦法呢,”她搖搖頭,又笑了,“不過這邊的車厘子很好吃,你們買的時候記得還價啊。”

映秀鎮實在太小,走出早餐店,不到十分鐘,他們就來到了漩口中學遺址。

白墻,黑字加粗,寫著:四川汶川特大地震漩口中學遺址。

壓抑感就這樣撲面而來。

然而走近了,紹吳才看見大門右側立著一塊牌子,同樣是白底黑字,上書“汶川縣漩口中學校”。是細體黑字,有幾分清逸,紹吳想,如果只看這塊牌子,誰都會以為這就是一所普通的中學吧?

它曾經是一所普通的中學。

講解員介紹道,之所以保留漩口中學地震遺址,其實是因為,漩口中學的受災情況較輕。與之相比,映秀小學幾乎被夷為平地,傷亡也更加慘重,震後,廣東東莞市對口援建映秀,出資重建映秀小學。新的映秀小學坐落在岷江邊上,是映秀鎮最安全的地方。

這是第一次,紹吳親眼見到他曾在新聞裏看了又看的,那個巨大的、斷裂的時鐘表盤。有欄桿圍著,所以他們只能遠遠地看,但都看得清楚,上面的指針指向14點28分。

講解員說,這是高二三班的表盤。

向裏走,低矮的宿舍樓出現在眼前,我們現在只能看到三層——雖然這棟樓並沒有倒塌,但一層和二層在地震時直接沈入了地下,所以它原本是有五層的,講解員頓了頓,繼續說,地震發生的時候學生們都在上課,有一個男生請了病假在宿舍休息,後來,沒有找到他的遺體,推測是和樓層一起沈入地下了……迄今為止,據統計,遺址中尚有11具遺體,在征得了他們的家人的同意之後,我們決定就讓他們長眠於此,入土為安。

他們繼續往前走,又經過孤零零的連廊,經過傾斜的教學樓、圖書館。紹吳發現,在這裏,所有震後立起指示牌也好大門也好,均是黑白兩色。而唯二彩色反倒是叢生的野草,和教學樓遺址上的紅漆。誰敢相信?連掉落的巨石的縫隙裏,也生出青青綠草,在陽光和風中搖曳。尚有遇難者長眠,但生機已經勢不可擋地籠罩了廢墟,有風吹過時,教室裏的燈管搖搖晃晃,紹吳忽然覺得,在這裏,連“生機”都是天地不仁的一部分。

全程,楊書逸一言不發。

講解員說,其實,至今為止,還有很多沒有找到遺體的遇難者被定為“失蹤”,包括那個宿舍樓裏的男孩。

紹吳想,會不會他的家人,時常會夢見他活著回來了呢?他失蹤了——看不見遺體當然就不算死——也許那天下午他撒謊說自己生病,其實是翻墻出去玩了。這是多殘酷又多美好的一件事,那一刀永遠沒有落下來,失蹤,某個來自映秀的男孩,一口四川話,大概還穿著校服吧,他不是死,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如果有人遇見,請幫忙喊他回家。

他們繞遺址一周,又回到時鐘表盤前。在“四川汶川特大地震漩口中學遺址”的另一面,寫著:深切悼念四川汶川特大地震遇難同胞。

兩人走出漩口中學遺址,楊書逸買來幾瓶礦泉水,然後他們又向震中紀念館走去。

震中紀念館建在緊鄰213國道的一座山坡上,而這座山的半山腰即是地震遇難者公墓。步行上山,公墓綠草如茵,角落裏偶爾可見地藏菩薩的碑牌。待他們將紀念館細細看過一遍,已經下午一點過。

楊書逸仍然不怎麽說話,最多是問紹吳:“喝水嗎?”他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始終安靜地走在紹吳身側。

下山時,路過公墓,楊書逸忽然說:“等我一下。”

紹吳便看著他從隨身的背包裏掏出一炷香,點燃了。他走到半山腰的中鐵十三局汶川地震遇難者紀念碑前,面向公墓跪下,緩緩地,磕了一個頭。陽光無遮無攔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黑色沖鋒衣鍍上一層明黃色,也像一尊塑像了。他跪了大概半分鐘。

然後他把那柱香插在紀念碑前、不知誰放的很小的祭壇裏。

悼念的鮮花散落在紀念碑四周。

楊書逸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走吧,去吃飯。”

他仍然平靜,紹吳擔心地抓了抓他的手:“書逸。”他不知道剛才那突然的一跪意味著什麽,只覺得楊書逸是有備而來,他早就準備好了,這一跪。

楊書逸笑了一下,低聲說:“我不知道我爸和小娟阿姨究竟在哪……就當他們也在這公墓裏吧,”頓了頓,又說,“我給他們道歉。”

紹吳的心揪起來,他想起那一年瓏瓏還在念小學,被同桌欺負,那個欠揍的小男孩說,你爸就是因為你和你媽,才去映秀的!然而後來楊書逸對瓏瓏說,都怪哥哥。

八年過去了,他還是不能原諒那個少年,而那個少年也像漩口中學宿舍裏的男孩一樣,在地震中,失蹤了。

紹吳攥緊楊書逸的手,楊書逸順勢摟住他,在這個死亡與生機連為一片的地方,楊書逸把額頭抵在紹吳的肩膀上,他說:“我剛才給我爸道歉了……當時不懂事,不該和他吵架。”

“書逸。”紹吳鼻子發酸。

“還有另一件事,”楊書逸一字一句地說,“我告訴他,我要和鄒鑫離婚了,以後我不會有孩子,不會有妻子,我要向婆婆撒謊直到她去世,還要……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以後每一年,他和小娟阿姨的忌日,我會想著他們……但我要給你過生日。”

楊書逸擡起頭凝視著紹吳的眼睛,目光如箭:“紹吳,明天我就和她離婚,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這個沖擊太大,以至於一時間,紹吳竟然不知該作何反應。自2007年他喜歡上他,至今已經九年,無數次他幻想他接受他,無數次他幻想自己忘掉他,九年了。所以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紹吳竟然大腦一片空白。

楊書逸說:“沒關系,你可以慢慢想。”

兩人下山,紹吳跟在楊書逸身後,腦海中翻滾著無數情緒和念頭,昨天晚上當楊書逸睡在距他咫尺之遙的床上,他甚至想過,如果這輩子就這樣了呢?楊書逸能為他擋住飛來的石塊,卻不能與他長相廝守,這也算可共苦不可同甘的情義了吧?正如他一次次在艱難時刻奔向楊書逸的身旁。但楊書逸不願與他長相廝守,或許不能,或許不願,沒關系,他們會像兩顆奇怪的磁石,在人群中,暗暗懷著某種感應。

如果這輩子就這樣了,他想他也可以接受。他們都好好活著,即便有很多不甘,很多遺憾,即便真如鄒鑫所說像螞蟻一樣——

他們走在岷江邊,江水是深邃的藍色,水面寬闊,奔流不息,濤聲在山谷中回蕩。

楊書逸為他擋了石塊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接受了,不是所有人的人生都能順遂地付出愛、得到愛,所以即便他們的生命真的像螞蟻一樣——

“紹吳,”楊書逸忽然停下腳步,“這是映秀小學嗎?”

是了。在岷江邊,映秀小學嶄新的教學樓中傳出孩子的喧鬧聲。教學樓外墻上,白色、橙色、粉色交相輝映,被遠處青山一襯,更顯得色澤鮮艷而明亮。

汶川地震中,映秀小學近四分之三的師生遇難。

新建起的映秀小學教學樓上,鑄有七個大字:

所有生命都精彩

紹吳看見汩汩的淚水從楊書逸眼中落下來,汶川地震後,他只見楊書逸哭過兩次,一次是為楊龍和小娟立衣冠冢那天,楊龍的朋友塞給楊書逸三萬塊錢,告訴他,你爸在天上,也想看著你讀大學。一次是婚禮前那天晚上楊書逸喝醉了酒,對他說,愛。

他從未見過他如此痛苦,簡直是嚎啕,他伏在岷江畔厚重的石墩上,兩片肩胛骨聳立著,隨著他的哭聲不斷抽.動、起伏。從低聲嗚咽到放聲大哭,似乎有一個被囚禁許久的靈魂,終於發出喑啞的叫喊。

就算活得像只螞蟻又怎麽樣,就算此生抱憾又怎麽樣,就算他的生命被地震捶打成面目全非又怎麽樣——他也是地震幸存者中的一個,有人截肢,有人癱瘓,有人失去至親,當幸存者被一遍遍歌頌之後,旁觀者不知道,他們如何面對接下來的生活。

而紹吳知道,他們接下來的生活,是終其一生,都在與那抹除不去的地獄的場景對抗。在生命的背面走過一遭,就再也回不到生命的正面。你傻不傻,你忍耐,你犧牲,你對自己使用暴力,你傷害真心愛你的人,你差點就活得像一只螞蟻,你根本根本從未逃出那場地震——

但是沒關系。

如果你來過映秀,你就會明白。

所有生命都精彩。

紹吳總算、總算回過神來。

他走上前去,用力摟住楊書逸的腰,臉頰貼在他顫抖的脊背上。他已經忍了整整七十天,他以為他能忘記他,像戒掉煙癮。

原來還是不行。忍耐的每一天都像淩遲時身體被劃開一道傷口。第七十天之後是什麽?不過就是,第七十一天。

“我願意和你在一起,當然願意。”紹吳說。

他不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