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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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底,紹吳在珠海。

向爸媽出櫃之後自然沒法再在永川待下去,紹吳先是去了廣州,在越秀區一所課外輔導機構教英語,兩個月後的某個中午,他接到陳一茫的電話。

陳一茫的聲音拖長了,又嘶啞,聽上去令紹吳有些陌生。

他說:“來珠海吧,我現在就在珠海。”

從廣州到珠海,城際列車只需一個多小時。當紹吳拖著他那碩大的26寸行李箱走出珠海站時,烈日當空直下,正午明黃色的陽光令他不得不瞇起眼,人頭攢動,耳邊傳來各種各樣的口音,有粵語,有東北話,有撇腳的普通話……紹吳隨著人流前進幾步,手臂忽然被抓住。

“看什麽呢。”是陳一茫。兩年不見,他的普通話已經很標準了。

“……你怎麽,”紹吳楞楞地看著他,“怎麽這麽瘦了?”

陳一茫穿件肥大的白色T恤,下.身牛仔熱褲,露出纖長的四肢。他形銷骨立地站在那兒,膚色比以前深了幾分。

有點像農田裏紮的稻草人。

“幹我們這行有不瘦的麽,”陳一茫也打量紹吳,“你是幾月份到的廣州?”

“六月底。”

“嘖,”他說,“怎麽曬不黑的。”

兩人就近在珠海站旁邊的地下商城吃午飯,天氣熱得紹吳沒什麽胃口,只點一碗鮮蝦雲吞,陳一茫則幹脆不吃,點了杯港式凍奶茶——這時候奶茶還沒火遍大江南北,好像大家也不覺得它的熱量有多麽高。

等待上菜的間隙,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時間都說不出話。

這兩年時間,發生了太多事。

直到服務生把陳一茫的奶茶送上來,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仿佛才有了對話的勇氣:“怎麽突然就告訴他們了呢?”

紹吳說:“瞞不下去了。”

“你幹了什麽?”

“我把我們校長舉報了,這個校長就是之前……之前高中的時候,欺負他的那個男生的姑父。”

“……”陳一茫沈默幾秒,“你還真是一個都不放過啊。”

“不是,”紹吳解釋,“當時就是因為那個男生的姑父在我們學校當官,所以班主任才把他調到最後一排坐‘專座’,所以他爸才去學校和班主任吵架,然後他和他爸大吵一架,他爸一生氣就……去汶川了。”

當川渝人提起“汶川”兩個字,後面的話,便不必再說了。

陳一茫垂下眼睛,手指摩挲著杯子,半晌,他嘆了口氣:“要不是你當年能考上人大,我真懷疑你腦子有問題。”

紹吳笑了笑:“他們都覺得我腦子有問題,估計那個校長直到現在也想不通,我為什麽舉報他。”

鮮蝦雲吞被送上來,紹吳舀起一顆,咬一口,蝦仁的味道很鮮。在廣州他已經習慣了不加辣椒的抄手,也習慣了把抄手叫做雲吞。

“那你和他呢,”陳一茫繼續問,“徹底完了?”

“嗯。”

“為什麽?”

“我把他強了。”

“……”

“開玩笑,”紹吳小聲說,“他自願的。”

陳一茫滿臉不解:“可既然他都願意和你上.床了……”

“這就說明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為什麽?”

“因為朋友是不能上.床的。”

“放屁,”陳一茫翻個白眼,“你不知道什麽叫‘炮.友’麽——既能**又是朋友。”

紹吳笑了笑:“我倆做不到這樣……而且我也不想和他做炮.友。”

陳一茫聳肩,表情有些無奈。

紹吳吃完抄手,陳一茫又帶他在地下商城逛了逛,這商城面積很大,有各種各樣的小店,賣吃食的,賣A貨的,賣澳門特產的。珠海站緊鄰拱北口岸,過了口岸,便是澳門。

紹吳問陳一茫:“你怎麽會在珠海買房?”他知道陳一茫在珠海貸款買了套小公寓。

“上海廣州都買不起啊,”陳一茫笑著說,“這邊很適合冬天過來住,上海的冬天太冷了。”

其實也就是兩年時間,紹吳明顯地感覺到陳一茫的變化,他仍然漂亮得令人驚艷,但不再那麽倨傲,像是當初叛逆的少年,終於也溫和地進入了成人世界。

陳一茫帶紹吳回家,沿途均是高大的棕櫚樹,葉片細長如針,在蔚藍的天空下輕輕搖曳,紹吳想,的確是亞熱帶的風景了。陳一茫望著窗外說:“這條路叫迎賓路。”

出租車沿著迎賓路向北,過隧道,拐彎,將近半小時後在一個丁字路口停下。紹吳下車,看眼手機,此時是中午一點半。天空沒有雲,陽光仍然筆直地射下來,太陽仿佛距離地面很近。這個城市四處都是幹幹凈凈,都被陽光照得明晃晃的,紹吳莫名覺得這是個沒有秘密的城市,他來到這裏,一無所有,但無人在意。

陳一茫家位於一個新開發的小區,16樓,兩室一廳。他帶紹吳進屋,打開空調,懶洋洋地說:“櫃子裏有床單被罩,你自己鋪。”

“好,”紹吳拉開箱子,蹲在地上沖他笑:“謝謝你了,一茫。”

陳一茫頷首,倚著墻壁看紹吳收拾行李。

紹吳的拉桿箱尺寸大,但其實並沒有裝太多東西,一包衣服,一包生活用品,一包證件,也就是這些了。紹吳把這三只袋子拎出來,正要把拉鏈拉上,陳一茫忽然問:“那是什麽?”

“嗯?”

“那袋小的。”

“……這個麽,”紹吳拎起一只藍色文件袋,“我的身份證覆印件。”

“噢。”

紹吳把文件袋放回拉桿箱的夾層,陳一茫打了個哈欠:“那你收拾著啊,我去睡一會兒。”

“好,你睡吧。”

“小紹,”陳一茫走過來,低聲說,“一起麽?”

紹吳知道他在開玩笑,便說:“反正我不做1。”

“你他.媽.的,”陳一茫果然笑了,“看你這點出息。明天我回上海,等我回來了,給你介紹男朋友。”

“好啊。”

陳一茫又笑了笑,轉身走了。

房間裏變得很安靜,紹吳再次取出那只藍色文件袋,很輕,他拉開拉鏈。

文件袋裏是那包可比克薯片的包裝袋,和楊書逸的英語作業本。他從永川落荒而逃,從一個總是悶熱多雨、森森郁郁的地方,逃到這個明媚的海濱城市,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裏待多久,不知道以後會去哪,他好像變成一顆豌豆,生活隨機地把他擲到某個地方,至於“某個地方”究竟是哪裏,已經無所謂了。

拉桿箱裏的衣褲是在廣州買的,生活用品當然同樣如此,他唯一摸得到的、和過去有關的實物,便是薯片包裝袋和筆記本。在漂泊的生活裏,它們像一根細弱的繩索,連接著他和那些過往之事。

紹吳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沈琦和王一恒的婚禮上,老同學們建了個微信群,後來朱菁菁把他拉進群裏,而楊書逸也在。那會兒是六月初,他和楊書逸還沒徹底完蛋,他厚著臉皮發去好友申請,楊書逸也通過了。前幾天,瓏瓏又發來好友申請,原來是小姑娘換了號碼。

到廣州之後他養成一個新的習慣,有點無聊,那就是空閑時點進楊書逸頭像,看看他有沒有發朋友圈。楊書逸的頭像是一條青灰色的河,河岸遍布碎石,像是出差途中隨手拍的。可惜,楊書逸似乎不大用微信,紹吳心想難道是他們事業單位不興微信辦公?總之,楊書逸從沒發過朋友圈。

紹吳坐在地上,百無聊賴地點開微信,屏幕下方“發現”兩字的右上角,有一枚很小的紅點。他輕觸“發現”,忽然楞住。

“發現”欄的右側,顯示出一枚小小的頭像,竟然是那條青灰色的河。

這一刻紹吳很沒出息地意識到,自己的心跳重起來了。

點進朋友圈,一張圖片映入眼簾。

是瓏瓏、婆婆和楊書逸,他們三人並肩站在中央美術學院校門口的石壁旁邊,瓏瓏比了個“V”,婆婆笑得眼睛瞇起來,而楊書逸摟著婆婆,只是微笑。他穿件咖啡色T恤,牛仔褲——紹吳放大圖片,在褲腰處看見那枚他曾看了又看的銀色紐扣。

原來他和婆婆一起送瓏瓏去上大學了。怪不得,紹吳想起前幾天瓏瓏剛加上他微信,說自己換了號碼,是換了北京的新號吧?

紹吳把圖片存進手機,後知後覺地想,從高考結束到現在,五年了,他再沒去過北京,不是不能去,只是沒有一個去的理由。而現在,楊書逸竟然先他一步,去北京了。

當然了,人家送妹妹開學,並沒有什麽不對……但紹吳仍感到幾分不甘,沒道理的不甘。當年他不是不去麽?現在怎麽又去了?竟還笑得那麽溫柔——如果是紹吳去北京,一定、一定笑不出來,這個城市是他親手放棄掉的。

紹吳抿著嘴唇,在楊書逸的朋友圈下留言:北京熱不熱?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沒意思,留言發出幾分鐘,就後悔了。但他心裏又近乎幻想地存著幾絲僥幸,也許楊書逸會回覆他,很熱,比重慶熱——總之楊書逸會回覆點什麽吧。

然而直到這天深夜,不知多少次點開微信,他沒有收到任何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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