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夜裏, 一切都模糊不清。伸手去抓空氣, 都像是一朵浮萍被搖碎在一片虛無中。

迷霧蒙蒙。死一般的寂靜。

張巖坐在這一團黑夜後, 靜靜地看著監視器。

喬巧今天的妝容很素, 沒有塗唇膏，在光源照射下, 整張臉宛如一片光滑的鏡子，既照映著環境的黑暗封閉, 也反射著汪鶯迷茫的內心。

鏡頭一轉, 屏幕畫面切換到那支針頭。

細長細長, 泛著冷光。

然後再是一轉，又回到那張臉, 焦距對著瞳孔猛縮的眼睛。

表情有很明顯的痛苦, 可身體上微乎其微的掙紮動作只是更添一道絕望。

寂靜的夜，除了眼淚，一切希冀與渴望都無處安放。

“卡！”

相比溫和的魏謙, 冷酷的郭子松，張巖最大的特點就是直來直去毫不避諱。他讓場務亮了燈, 兩手一拍:“悟性不錯。”

導演出口誇人了, 看起來心情十分不錯。大夥兒都松了一口氣, 仿佛之前籠罩在頭頂的烏雲瞬間就被張導的微笑給吹散了一般。

當導演的一般都特多講究，開機儀式上香火繚繞拜這拜那的大有人在。而影視劇這一塊兒確實挺多玄學，從創作到審批再到拍戲定檔，整個工作流程中充滿著無數個不定數。

導演的壓力比演員大多了，“講究”是他們日常生活中排憂的一個習慣。今天張巖把心情不好直接表現在了臉上, 給全組人來了個警告。

現在第一場戲一條過了，是個吉利的好兆頭。張導滿意了，大家看向喬巧的目光都多了一分佩服與感激。

接下來說戲的時候，張巖對喬巧的態度明顯要好多了。其實他本來性格挺大男孩的，不過作為把管著整個劇組的導演，就必須得樹起威嚴來才鎮得住場。

“夢醒之後，整個人是極度松弛的狀態。天快亮了，這時有敲門聲，你很害怕，以為是警察，瞬間緊繃。

然後門外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稍微放松。打開門，看到她的記者工作牌，這時緊張害怕到了極致，狀態再猛地一收。這場戲你依然沒有臺詞，但是這種情緒收放上的反覆與層次感要表達出來。”張巖問她，“能理解我意思嗎？”

喬巧點點頭:“能。”

《刺囚》的一開始就是強烈的沖突。動與靜，光與暗，虛假的解脫與極端的窒息。

汪鶯的夢境暗示著幼兒園裏孩子們的遭遇。孩子們純潔如紙，卻淪為錢權的玩.物。

夢醒之後的現實並沒有更好。她所在的廉租房被斷水斷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有警.察沖上來連人帶行李一起扔出去。

偌大一座城市沒有一點多餘的空氣讓她得以喘息。她的尊嚴被權力踩在腳底。

她同時被痛苦和惡魔撕裂吞噬。女記者的到來，原本極力維持平衡的生活被徹底打破。

勢弱者，都是被囚的草芥。

張巖拍戲喜歡自然取光，該是什麽時候就是什麽時候。第二場戲是晨光熹微時分，那麽演員就得半夜三更起床化妝。

喬巧昨天十一點才收工，淩晨三點就要起來。許多事情擠在腦子裏嚷嚷得她睡不著，幹脆一夜沒合眼。

《女帝》昨晚首播，成績比她預想的還要好，第一集的收視直接破了三，竟是比去年的《宜章皇後》還要高出一點點。據說第一集剛播完，拿到了獨家播出版權的藍江衛視直接找上了原本談妥的廣告商，坐地起價耍流氓，不加錢就把插播給撤了。

承包商都給氣了個倒仰，卻又無可奈何。插播廣告都是命隨電視劇的，《女帝》宣傳那會兒就火得一塌糊塗，現在果然大爆。之前沒競到標的商家現在可都跟在後頭虎視眈眈著呢，沒辦法，他們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咽，加錢就加錢吧，撐不死你個藍江。

喬巧看到自己取得了這樣的好成績，正樂著呢，屏幕上就彈出了消息推送。

小湯勺: “姜浼真好看，兩集看不過癮。”

喬巧在被窩裏先是噗嗤一笑，然後鼻頭便有些泛酸。大概人都是越處在孤獨辛苦當中就越能回憶到相聚時的美好，謝元儀現在隔著屏幕說情話，竟讓她又想哭的沖動。

她癟著嘴角打字道:“姜浼好看還是喬巧好看！”

謝元儀正準備睡下了，手機一響，發現喬巧還沒睡，於是問她:“剛收工？早點休息吧。”

喬巧這會兒哪裏還睡得著，深夜總是讓人變得格外勇敢，她沒多想就直接對謝元儀說:“我想你了。”

謝元儀攏了攏被子，整個人鉆進去，笑道:“成，明兒我就空降劇組。”

喬巧嚇得一哆嗦，手機直接砸下巴了:“可別！導演脾氣大，誰的臉子都敢甩，我千萬不能瞎來。”

謝元儀失笑。喬巧什麽事情都較真兒，每次有意無意地逗她都能讓人彎了眼角。她回道:“你都這麽怕她，秋曦豈不是睡都睡不著了？”

想到等會兒那場戲是和秋曦一起拍，喬巧心裏就犯堵:“不想提那個衰人。”

還有一句話，她打完想了想，又刪掉了。

整個川海，從上到下都爛透了。

畢竟身在其中，有些話留著以後說才更解恨。

謝元儀想著反正兩人也睡不著，幹脆打電話吧。

電話接通，喬巧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話到了舌根處都融成一陣酸麻，張了半天嘴，幹巴巴地低聲說道:“餵......”

“嗯，”電話那頭的聲音，踏著黑夜而來，送進耳道，暖成一道光，“想聽聽你的聲音。”

喬巧一下子哭了出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哭。

從一開始眼淚莫名其妙地落下，到小聲嗚咽，再到低低的啜泣，她的聲音斷斷續續，還打著飄:“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就突然很難受，好像自己也是個北漂，房子停水停電，一開門就有警察來趕我走......沒地兒去了。很難受，我也想救那些孩子，可是我得活命......”

謝元儀知道喬巧入了戲，而這半夜三更的，自己是她唯一的情緒發洩口。便也不說話，任由她嗚咽哭訴。

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這一陣兒過了，喬巧自知失言，頓了頓，開口道:“我其實沒事兒，剛才想到了角色。你，你還在聽嗎？”

“在。”謝元儀莞爾，“一直都在。”

喬巧剛憋回去的眼淚又有要決堤的沖動，連抽兩張紙巾摁著眼角:“好。”

真好。

謝元儀看了會兒時間，已經過了淩晨一點，難怪眼皮子都睜不開了:“淩晨了，你歇會兒，拍戲累，別透支了身體。”

喬巧聽出她聲音中的疲倦，一陣愧疚湧了上來，悶悶道:“嗯，辛苦你了，我這就睡。”

“確實，不能摟著你睡覺真的很辛苦。”

掛了電話之後的老半天，喬巧才意識到自己還咧著嘴，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她忙收了笑，抱著手機往被子裏又縮了縮。

真冷。

經過一晚上的心情大起大落，現在離開工還有不到兩小時，她早就沒了睡意，幹脆也看起自己的電視劇來。

演員看自己的戲總是有種奇異的感覺，最終作品和從監視器裏看是不一樣的。就跟照哈哈鏡似的，裏面那人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可過的完全是兩種人生。

演員要經歷無數種人生，過程很辛苦，但看到自己身體力行塑造出來的人物被這樣多人誇讚肯定，心裏那份滿足感是當時付出再多也完全值得的。

“姜家太慘了，姜浼才十五歲就這麽能忍，絕對是個幹大事的！”

“看到砍頭那裏我面膜都給哭歪了，喬巧演技真心好，真心好。”

“喬巧這水平，完全配的上這麽大的制作啊！反正現在誰再說她關系戶上位的我都懶得理了，直接一個大白眼子過去。”

看到大家對自己的肯定，喬巧心裏自然是高興的，心裏的郁結便去了大半。

她點開屏幕底下的彈幕框，打字道:“謝謝大家的支持。”

一行文字發出去後，迅速淹沒在鋪天蓋地的彈幕中，就像夜晚的星空中隨手可摘的一顆星星，絲毫不起眼，但承載著喬巧所有的感激與慰藉。

心情一放松，困意就來了，不知不覺倆眼睛就閉上了。淩晨三點喬巧躲在被子裏呼呼大睡，手機被壓在背下，鬧鐘響了都聽不見。還是陸濤考慮周全，到了點兒見喬巧還沒出來，就知道她睡懶覺了，連忙讓化妝師進去把她拖出來。

“哎喲，別，刺眼呢。”喬巧一睜眼就是明晃晃的燈，刺激得擡手捂著眼睛。

化妝師卻是炯炯有神地看著她:“倆眼袋怎麽腫成這德行了？”

喬巧心裏頓時一咯噔，支支吾吾道:“就，就看了會兒電視劇。”

陸濤在門外都笑出了聲:“就四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你還能看上劇呢？”

張巖已經開始打電話催人，時間緊迫話不多說，喬巧搓搓臉就一骨碌下床穿衣出門了。

秋曦到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到了，張巖本來就不待見她，現在看到就她最晚還一副別人欠她八百萬的老模老樣兒就心煩。

秋曦一看到張巖，臉上的冰就化了，笑成了一朵花兒地跟他套近乎:“導演這麽早，辛苦了。”

“不早了，準備準備開始吧。”張巖依舊神色淡淡，可在秋曦看來，這簡直就是給她難堪。

剛才她過來的時候看的分明，張巖在和喬巧說戲的時候神采飛揚的，壓根兒不是對她的時候這麽個棺材臉。

喬巧，可真有本事啊。

秋曦經過喬巧身邊的時候，橫了她一眼。

喬巧平白無故又被她白了一眼，突然有種無力感。

得，又不知道哪裏得罪了這小公主。喬巧明白，現在她是徹底跟自己杠上了。

隨她去吧。

“把燈關了。”

影棚頓時暗下來，喬巧身處的小房間裏沒有任何光源，只有床邊被砸爛了一般的玻璃窗裏能看見外面灰藍的天空，室內拮據的擺設在微弱的光線下半隱半現。

張巖正想喊開始，秋曦突然說肚子疼想上廁所。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開拍前有十五分鐘的準備時間，為什麽不剛才去，非要現在？

“我，我有點兒緊張，就突然想上洗手間......”秋曦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真給憋的。

大活人總不能給尿憋死吧。

“快去快回。”張巖往椅子上一靠，哪兒來這麽多臭毛病。

迫於張導的壓力，秋曦果真是快去快回，返回片場的時候氣兒都捋不順了。

“導演，我可以了，咱們開始吧。”

“先順順氣兒，沒見過你這麽趕上趕下的記者。”張巖的臉依舊繃著。

助理造型師等等一堆人趕緊呼啦啦迎上來，喝水補妝弄頭發......秋曦被眾人圍在中間捯飭了半天，狀態終於恢覆好了。

喬巧看得嘆為觀止，流量果真不得了，當真是眾星拱月呢。

“各部門準備，”張巖拿起喇叭，“action！”

汪鶯從夢中醒來，噩夢的後怕還未散去，面對陰冷漏風的小房間，新的恐懼又隨著太陽的升起而到來。

她把被子全都裹在身上，扯得緊緊的，仿佛這樣就能拉住時間前進的腳步，讓生活中所有的不可預測都停下來。

敲門聲響起。她嚇得渾身一抖，裹緊的被子瞬間滑落。

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不敢過去，不敢開門，不敢面對無家可歸的未來。

“請問汪女士在嗎？”是一道溫和的女聲。

驚慌暫時消失，汪鶯慢慢爬下了床，踱了過去。

門被打開，光線悉數打在她更加緊張的臉上。

“您好，能配合一下采......”

“停！”本來臉色轉晴的張巖突然變了臉，緊接著就是一聲停，“你是臺灣來的記者嗎？”

秋曦楞楞地看著導演，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當然是地地道道的內地演員，港臺腔是大學時候跟一群網紅朋友學來的，當時圖個新鮮，後來她的港臺腔成了一個個人標志了，黑的黑紅的紅，拿出來頗有幾分炒作點，也就懶得改回來了。

反正電視劇有後期配音，沒在怕的。

現在到了張巖這兒就被收拾了。

張巖的臉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分分鐘像是要上去削了她。

他心裏那個悔！當初就不該松那個口。

當時他覺著反正這個角色雖然掛了個女二的番，可戲份著實不多，愛塞人就塞吧，為了一個角色跟川海的董事鬧不愉快，沒必要啊。

有必要，必要大了。這個秋曦壓根兒不是來演戲的，就是來克他的。

回頭得找場務把戲份場次再排一排，趕緊讓她領盒飯滾蛋。

“對不起導演，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一定好好說話。”秋曦這回終於換回了麻溜的普通話。

張巖頭痛地揉揉太陽穴，重新坐了下來。

這麽一折騰天都快亮了。

“大家抓緊時間，今兒要是不過明天接著早起。action！”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很粗長有木有嘻嘻~

這幾天都在寫拍戲，接下來關於話劇《香枝》也會有相應的介紹描寫。不過我都會註意篇幅，因為回頭看了一下之前的章節，確實寫戲中戲太多了看起來就很水...orz

不過這倆戲中戲我還是會寫，因為嗯，大家懂的，一個是顏色事件。每天都有新的熱點出現，現在已經很少人關註這件事了，以後類似事件出現，恐怕水花只會越來越小。

所以我想通過文字的方式把它記錄下來，那些受傷的小生命，還有全民奮力抗爭的發聲過程，都讓人感動，都值得記住。

我寫小說剛起步，情節架構文筆方面都存在很多不足，也在漸漸摸索，非常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我會加倍努力的！

搞事群眾:哦？這麽說明天有雙更了是嗎？

月亮巴:雙更？w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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