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松見她們來, 朝陳姐打了聲招呼：“給喬巧整理一下發型。”

喬巧一楞, 才註意到自己的一綹頭發松了, 軟塌塌地搭在肩上。

陳姐過來給喬巧調整妝發的時候, 謝元儀和幾個編劇便在一起討論劇本的細節問題。

“杜芃和張先生那段吻戲刪了。”郭子松握著紅筆在劇本兒上劃了一道。

謝元儀點點頭，表示讚同。

她才不要喬巧和別的男人親！

有位編劇躊躇道：“那場吻戲能表現杜芃內心的寄托, 也更有賣點......”

喬巧在一旁靜靜地聽，一顆心提了起來。

郭子松拍戲都是來真的, 吻戲也不例外。她當然不願意和男人親親抱抱, 但是如果劇本要這樣編寫的話, 她也不會抗拒劇組的安排。

演員嘛，身不由己的事兒總是太多。

“杜芃的寄托就是跟著瑤華好好唱歌兒, 不用糾結什麽賣點, 情節流暢不生硬就是最大的賣點。”郭子松搖搖頭。

另一位編劇仍有些不願放棄：“劇情上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考慮，杜芃從沒經歷過男女情愛，張先生的出現讓她感受到了這種新奇的幸福感, 並且瑤華和軍閥的關系也......”

“瑤華和杜芃的角色性格和定位截然不同，張先生和軍閥也完全是兩類人, 這兩段關系不足以相互對照。”

“杜芃雖已戰勝內心的自卑懦弱, 但是在接受新事物新關系上仍是持保守態度的, 這也正是她和瑤華最終走向全然不同的結局的根本原因。”郭子松在劇本拿捏上令人找不出理由，“這段兒刪了，太生硬。”

喬巧和謝元儀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

“還有瑤華。瑤華最後的死亡我認為還需要增加一些細節，這個人物會更飽滿立體。”

郭子松和編劇又討論了幾個細節方面的事項，等場務把機器架好了, 他便讓演員們進影棚找到站位。

下午的戲份中，喬巧參與的有兩場。一場是杜芃和張先生的相遇，一場是兩人的分手。兩人相識到陌路的過程則安排在之後的外景部分拍攝。

其實第二場戲就是喬巧試鏡的那一場，只不過試鏡的時候只有喬巧一個人，今天則是兩位演員的對手戲。

昨天喬巧就已經和那位出演張先生的演員簡單認識了一下。今天進了影棚後，喬巧和他都客氣地向對方打了聲招呼。

飾演張先生的男演員叫做江風，現在風頭正盛的小鮮肉。他是個拼命三郎型的，出道不過兩三年，已經演過七八部作品，有主角兒也有配角，其中有一兩部話劇在業內評價不錯，然而走紅的都是那幾部傻白甜的偶像劇。

公司見偶像劇這麽賺錢，打算讓他一直往這方面發展。不過江風有他自己的打算，認為這些膚淺的東西終究走不到最後。

他和高層談崩後果斷解了約，趁著自己人氣還在，簽了一家規模不如上家，但是尊重他想法的公司。反正現在還年輕，一切從頭再來也沒什麽。

江風也是運氣好，他想辦法聯絡上郭子松的團隊，爭取到了“張先生”的試鏡機會。雖然只是一個小配角，可郭子松是誰，年輕一代導演中他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有些作品的深度和節奏就算放到電影圈兒也是沒幾個人能低看的。

《煙雨樓臺》本來就是一部圍繞女人展開整個故事的戲，能夠出演這樣一個角色，江風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幸運了。

其實認識喬巧之前，他聽說了許多關於她的風言風語。什麽捧高踩低，抱大腿上位之類的。

圈裏人心覆雜，流言總是特別的多，這些話聽聽就算了，真真假假都沒什麽意思。

不過仔細想想，喬巧的資源確實是真的好，出道沒幾個月就因為一個小配角而人氣飆升，之後迅速地拿下了郭導新劇的主角，等《煙雨樓臺》播出了，她的熱度又要往上翻好幾倍。

這樣的人，要麽有著紮實的後臺，要麽有著過硬的業務能力。

江風和喬巧昨天認識後進行了一番簡單的寒暄，喬巧給他留下的印象和流言中那種踩高捧低的形象完全不同。

喬巧長得是真漂亮，卻挺靦腆。待人接物特別謙虛客氣，一點架子也沒有，還會幫場務搬梯子遞水什麽的。

就是一個特別文靜而又熱心的女孩子。

江風搖搖頭，小道消息流言蜚語什麽的果然不能信。

這場戲是杜芃和張先生的對手戲。進了影棚，喬巧和江風見到對方，各自禮貌地點頭微笑，算是打了招呼。

制片人導演組在監視器前，謝元儀就坐在郭子松旁邊。郭子松見演員和現場都到位了，點點頭，喊了“action”。

郭子松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這麽熱的天兒，怎麽覺得肩膀處涼颼颼的？

他拿了塊毛巾搭在肩膀上，一轉頭，便發現謝元儀那雙小刀子般鋒利的眼神。

雖然取消了吻戲，不過杜芃和張先生共舞的戲份還是保留了。並且從這兒開始，杜芃就要開始她短暫而難忘的戀愛了。

也是難為謝元儀了，天天都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媳婦兒和別的男人“談情說愛”。雖然是演戲，可換誰心裏都得打翻一堆醋啊。

可以說是非常憋屈了！

謝元儀涼颼颼的目光，穿過郭子松的肩膀，投放到片場中。

郭子松默默收回目光。作為間接受害人，他覺得他也很憋屈。

演員們進了棚就是全身心地投入拍攝，對場外的事情自然毫不知情。

不然江風要是知道謝元儀吃他的醋，估計腿都得嚇成面條。

今日不比往昔，兩年前還因為緊張而在舞臺上暈過去，被大眾笑話的杜芃此時已經是百爵歌舞廳極具人氣的新生代歌星，地位僅次於她的師姐瑤華。

“我以前一直認為這首歌只有瑤華才能唱出味道來，沒想到今天杜芃小姐的演繹也是十分精彩！”

“我喜歡她今晚穿的這條裙子，很襯她的美。”

“杜小姐品酒的樣子也優雅極了。”

杜芃緩緩放下高腳杯，剛才連唱五首歌讓她嗓子有些發幹，果酒的甘甜化解了這陣澀意。

她細長的脖子上戴一根精致的珍珠項鏈，隨著咽酒的動作也跟著一顫一顫，就像荷葉上被風搖晃著晶瑩露珠。

她坐在舞臺下方的最前排，將身後傳來的議論聲一一收進耳中。

在那次摔倒之後，瑤華每次出演都將她安排在臺下，要她學習表演時的技巧，體會平日裏學到的東西在正式演出時該如何運用。

杜芃知道那一次自己有多出醜，一開始都是戴著帽子圍巾坐在座位上，只露出兩只眼睛。

她生怕別人看到她會恥笑她。

可是後來，杜芃發現，根本沒有人註意到她，也沒有人認出她來。

大家的註意力都在舞臺上的瑤華身上。

杜芃漸漸意識到，舞臺就像大海上翻滾不息的浪花，每一次登臺都像是無數浪花向海灘發起的沖刺。浪潮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有瓦礫，有沙石，也有真金。

瓦礫和沙石縱然也是歷盡了千辛萬苦才被帶到了沙灘上，可人們除了當時投之以驚異的眼光之外，並不會俯下身去將其撿拾起來。

因為它們還沒有在海底得到足夠的沈澱，尚未完成質的變化就急不可耐地沖上了岸。相比半成品，自然是璀璨金光的黃金最能夠吸引人們目光。

在之後的半年裏，杜芃每一次觀看演出，都在心裏對自己的位置與價值有了更深一步的考量。

到如今，當她站在舞臺中央時，已經可以直面一切可能出現的風浪與阻撓了。

杜芃閉了閉眼，身後一切褒貶都與她無甚關系。

接下來是舞會時間。這時候杜芃本可以退場離開了，但今天她忽地起了幾分興致，想要留下來看一看。

或者跳一支舞也是可以的。

杜芃起身，低頭看了看她這件絲裙的素色輕紗裙擺。

剛才她好像聽見有人說她穿這條裙子很美。

杜芃眼中光暗交錯，腳步略顯踟躇地往舞池一步步走去。

剛才誇她裙子美的那人，聲音很好聽。

溫潤如良玉，高深似蒼穹。

“杜芃小姐來了！”

“不知誰有那麽幸運，能邀請到她共跳一支舞。”

人們紛紛為杜芃讓開一條小道，生怕蹭臟了她的裙擺。

杜芃一步一步緩緩向前走，她面上是一貫的優雅從容，可一顆心卻悄悄提了起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

“美麗的杜芃小姐，我可以和您共跳一支舞嗎？”

就是這個聲音。

杜芃擡眸，目光直直地跌進一汪深潭中。

他眼中似有星光搖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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