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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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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烏篷船抵達江陵碼頭。郗超等下了船,正要問明去征西將軍府的路徑,迎面卻走來兩名士卒,拱手道:“請問,您可是高平郗郎君?”

郗超點頭道:“我是。你們是……?”

士卒笑道:“您總算來了。桓大將軍吩咐我等在碼頭等您,已經好幾日了。郗郎君,這邊請。”又聞車聲粼粼,只見一名士卒,駕著牛車迎了上來。

郗超上了牛車,車內陳設並不奢華,卻十分整齊幹凈。他心中不禁泛起一股暖意。過去兩年,他被司馬昱征為府掾,頗嘗了一些人情冷暖。甚至隨父親、叔父拜訪姑父王羲之時,也往往被冷遇,以至於姑母郗璇使人傳話給兩個弟弟,說王家見謝安、謝萬兄弟來了,翻箱倒櫃,拿最好的東西待客;見他們來,只是平平淡淡地招待,叫他倆以後不用來了。

牛車駛過江陵的主街,又往東轉了個彎,最後停在了征西將軍府前。

郗超下了車,將文書遞了上去,親衛檢驗無誤,前去通報。不一會兒,親衛回來了,道:“郗郎君,桓大將軍在書房,請隨我來。”

穿過前庭,沿著回廊來到書房。親衛通報道:“大將軍,郗郎君來了。”

郗超走了進去,略一躬身,道:“超見過桓大將軍。”桓溫正在處理公務,書案上堆滿了卷軸,書房一側置有書架,架上也堆著卷軸,竹簡等物。書房一側是窗欞,窗欞半開,對著外面的庭院,庭院中草木青青,另一側則掛著一幅輿圖。

桓溫從書案上擡起頭來,上下打量著郗超。面前的少年不過十四五歲,中等身材,身形還未完全長開,腰身細瘦。他長得十分秀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乍看上去十分平靜,但平靜之下,又似乎蘊含著什麽熾熱的東西,似曾相識。

在他打量郗超的時候,郗超也在打量桓溫。久聞桓溫氣概非凡,如今一見,果然如此。這位三十七歲的桓大將軍,可以說是朝中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略過桓溫的面龐,只見他眼睛隱隱帶著些紫色,胡須似猥毛,正如他人所說,他臉上有七顆痣,成北鬥排列,傳說這種面相的人有天子之貴。

桓溫親切地叫著郗超的小字,笑道:“嘉賓,不必多禮,坐。”笑聲十分爽朗。

郗超坐了下來,仆役上了茶,退出書房。

桓溫道:“嘉賓能接受我的邀請,前來荊州出任府掾,我十分欣慰。”

郗超拱手道:“超能得大將軍的賞識,十分慚愧。”

桓溫搖頭笑道:“不說客氣話了。‘盛德絕倫郗嘉賓’,我久聞嘉賓的大名,如今有一事請教。如今朝廷命褚裒北伐,嘉賓覺得,北伐的成敗如何?”他倒要考教考教這位郗氏“神童”,看看他是有真才實學,還是如那殷淵源一般,只是徒有虛名。

這一問,其實在郗超的意料之中。自從桓溫平蜀之後,朝廷授予其開府儀同三司之權,可以自置幕府、招聘幕僚,以他對桓溫傳言的分析,此人的志向絕不在小。自然,桓元子值不值得他傾力輔佐,還有待觀察,但此問,自然要好好回答。

郗超淡淡一笑,道:“以超看,褚季野的北伐必然失敗。”

桓溫挑眉道:“為何呢?”

少年的眼中閃動著智慧的光芒,“事情的成功,不但在於天時,還在於地利,更在於人和。如今石虎已亡,石虎諸子爭位,正是北伐的良機,但無論是地利、還是人和,卻都不在我朝。”

桓溫微微地笑了,身體前傾,“嘉賓說得詳細些。”

“褚季野從京口出兵,直撲彭城,只是一路進兵,並未有其他各路的配合。石趙如今雖亂,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就給了石趙集中兵力,打擊我軍的機會。更何況,褚季野如今身居高位,不過是因為他是褚太後之父,並非是有何了不起的才能,更未聽聞他有何領兵之才。朝廷把北伐大任交予其手,失敗是必然的。”

“哈哈哈哈。”桓溫撫掌大笑,“嘉賓之言,正合我意!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說完,桓溫站了起來,走到郗超的茵席前,一把拉住少年的手,他的手纖細柔軟,桓溫心中微微一動,道:“你剛到荊州,先休息幾天,再處理公務不遲。我已吩咐仆役,安排好了你住的院子,來,我帶你去看看。”

桓溫的手溫暖而有力,有著武將特有的繭子,郗超知道,自己的考核算是過了,他順勢站了起來,隨著桓溫出了書房。

當八月桂花飄香的時候,桓溫使人請郗超來到書房,遞給他一封戰報。

郗超打開戰報,匆匆瀏覽。原來,魯郡的五百餘家百姓相聚起兵,歸附東晉,向褚裒求援。褚裒派部將王龕、李邁率三千精兵前往迎接,卻被趙國的南討大都督李農率二萬騎兵,在代陂攔截。寡不敵眾,晉軍大敗,全部戰死。褚裒退兵,駐紮在廣陵。先前見晉軍北伐,心存晉室的二十餘萬老百姓渡過黃河,前來歸附,不料褚裒已經撤軍,被趙軍斬殺殆盡。

郗超一邊看,一邊暗暗嘆息。顯然,褚裒先是錯誤地估計了形式,輕視趙軍,僅僅派出三千士卒。三千對上兩萬,失敗自是必然的。但小挫之後,他又驚慌失措,馬上退兵廣陵,才真真地鑄成了大錯。

郗超看完戰報,遞給桓溫。桓溫憤然道:“我先前上表,要求北伐,朝廷置之不理,反而派遣褚裒北伐,如今死了這麽多老百姓,難道不是褚裒的罪過嗎?如果當日朝廷派我為大都督,再不濟,也不會……只可惜了這個北伐良機。”

郗超道:“桓公打算如何?”

桓溫苦笑,“還能如何?只能靜觀待變。”

十二月,當江陵被白雪覆蓋的時候,京中傳來消息,褚裒因北伐失敗,又累及了這麽多百姓的性命,憂慨慚恨而死。朝廷任命荀蕤之弟、年僅二十八歲的吳國內史荀羨為徐州刺史、使持節、監徐、兗二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

轉眼過了兩年,到了永和七年的十二月。

這兩年,北方的局勢一變再變。石虎養孫冉閔殺了石鑒自立,自立為帝,建立魏國。燕王慕容儁分兵三路攻趙,攻下薊城,將燕國都城從龍城遷到薊城。苻洪之子苻健率十餘萬部族、流民,占據關中,自立為大秦天王,定都長安。羌人姚弋仲遣使向晉朝請降。

相比北方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給的亂局,晉朝的政局如一潭潭水,或者潭底暗流洶湧,但至少水面上,卻是波瀾不驚,一片平靜。

如今已入了臘月,無論是宮中,還是士族之家,或是普通百姓,家家戶戶都灑掃庭院,擺上祭品,祭祀祖先、門神、戶神、宅神、竈神、井神等神靈,祈求來年的豐收與吉祥。

而建康城大大小小的寺廟,如瓦官寺、建初寺等,更在十二月初八,也就是佛祖釋迦摩尼悟道成佛之日,在寺門外設置粥棚,將米、粟、棗、果仁等物混煮成粥,發給來來往往的信徒、窮人。(註)

當“佛粥”的香氣才從建康消散不久,各府衙官員準備封衙,瀟瀟灑灑地過個好年的時候,武昌傳來的消息,卻讓整個朝廷都戰栗了。

“什麽?桓溫率四萬餘人到了武昌?他事先沒有奏章嗎?”褚蒜子的臉沈了下來,聲音也與平時的舒緩不同了。坐在紗帳之前的司馬聃,不禁回頭看了她一眼,小聲道:“母後……”

司馬昱拱手道:“稟太後,臺城剛剛收到桓溫的奏章,是從江陵發的,顯然,他上奏後,不等朝廷回覆,便徑自率軍沿江東下,如今已經抵達武昌。”

眾臣不禁想起了,當年桓溫率軍伐蜀之前,也是向朝廷上表,不等朝廷允準便已西行的往事。

褚蒜子揉了揉額角,看了看司馬昱、殷浩,道:“這事怎麽處理,會稽王,殷中軍,你們拿出個章程來。”一陣疲累襲來,她忽然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抽走了,當年庾翼如此,如今的桓溫也是如此。究竟是權勢移人,還是……她與何充,一開始便看錯了桓溫?

“是。太後容臣等商議一下。”

散朝後,司馬昱將揚州刺史殷浩、吏部尚書王彪之請了過來。

“事到如今,該如何是好?”司馬昱道。

殷浩嘆了口氣,“王爺,桓元子一向視我為眼中釘,不如我馬上辭官,避其鋒芒。另外,可以使人持騶虞幡前往桓溫軍中,令其止戈。”

這話只把王彪之聽得暗暗搖頭,騶虞幡雖有解兵止戈之意,但終究只是一面旗幟,莫非還有何神力不成?如果照殷浩所說的處理此事,只會自亂陣腳,長了桓溫的威風。想到此處,他急忙道:“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如果淵源真的辭官,朝中只剩下王爺支撐大局,更為不妥。王爺,不如您先給那桓溫寫一封信,令他回師江陵;如果不從,則朝廷頒下詔令,令其回師;如果到了那一步,桓溫還不從的話,則證明其有叛逆之心,朝廷可以下詔討伐。”他頓了頓,冷笑道:“據我看,桓元子還不敢和朝廷撕破臉。”

司馬昱沈吟了一會兒,道:“好,我這就跟他寫信。”

註:這就是臘八粥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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